蘭石的俊美,即使在他身受刑虐,狼狽不堪時仍然瑕不掩瑜,那就更別提現在他全身
被潔淨佈新後,是如何風采逼人,令見者神為之奪。雖然只是換上了普通的宮人服飾,
而且手腳上還被枷了重達五斤的鐵鎖,但蘭石的美名,還是在一夕之間傳遍了所有服
侍乾陽宮的宮人嘴中。
鳳君將他由朝華宮帶出後,讓他跟在乾陽宮外殿做伺候的宮人,這個位子並不接近鳳
君,卻又合適於仍懷疑他身份的鳳九華就近監視。
日復一日地,蘭石就在打掃走廊、三呼萬歲的跪拜中緩緩渡過。當鳳君不在殿中時他
們便不停擦拭著早已潔淨的一塵不染的白石地板,要是鳳九華回宮,額首觸地行禮之
後便是直挺挺地站著等待君王差遣。
因此,在蘭石的眼中,見到的也只有鳳君的龍靴罷了。
還有,有時會應召前來服侍的四宮后妃。坤德宮蕭后是鳳君在登基那年便立定的元后;
華清宮禮妃嬌美多才,為最受聖眷的寵妃;餘下二位妃子也都是清秀的中上之姿。但
由蘭石所見,前來乾陽宮面聖的六部重臣甚至比妃子應召的次數多,君主最多的還是
工作到幾近半夜,自個兒孤枕而眠。
閒暇時候蘭石也不免會想,君主無心情事至此程度,與后妃的燕好似乎也只是為了留
下子嗣,那麼,到底那夜鳳君為何會前往瑞王府?如此冷情的君主又會何會在見到自
己的容顏之時這般狂怒衝動?能引起鳳君這樣波動的,在他心裡深埋的人,想必對他
意義非凡。
這個夜晚,輪到蘭石值宿。站在冷清的宮廊,搖晃的宮燈閃爍在晶亮的白石地上,外
頭夜風徐徐地吹,鶯鳥婉轉啼鳴,鳳君照例又在處理國事。東玄歸順已然三年,但邊
境仍有餘孽作亂,蕭隱言駐守瀛陽也正是為了根除此禍,現在加上鳳燨的幫忙,東玄
完全平定應是近期內可見之事。
但是,位在藍臺這個鳳國權力中樞,即使到了深夜卻也不一定平靜。
蘭石靜靜地站著,直至負責鳳君寢宮巡守的禁衛軍統領姬璿經過之時,正好過了三更,
更鼓使得這個向來寡言的鐵漢停下了腳步,與身旁的人低聲說了句:「陛下勤政,總
忙到過了三更還不歇息。」
這句話是大家共同的心聲,眾人點點頭,正準備繼續腳步往殿外行去時,蘭石輕輕開
了口,嗓音比起外頭的夜鶯鳴叫還要悅耳:「異心之士,往往也等到後更天才有所動
作。」
不該開口的宮人竟敢出聲令姬璿震驚到停下腳步,將目光停駐在大膽發聲的內侍身上。
蘭石仍恭謹地垂著頭,但就算是夜晚的陰影也無法遮蓋他的容顏,極度的俊美與手足
上的枷鎖讓姬璿在第一時間認出他的身份。
深深地看了靜立的蘭石一眼,姬璿令道:「多派幾組士兵立於外殿守候。」
就因此,在內侍總管之一的姚喜為鳳君端來滋補的蔘湯時,見到的就是乾陽宮外廊幾
乎佈滿了守夜士兵的嚇人景象。
然後,一場自鳳九華登基以來最大規模的刺殺行動就在此夜爆發。
刺客能潛入戒備最森嚴的乾陽宮,而且人數達到十人,可見佈線良久計劃周全,但由
於蘭石的那一句話,讓姬璿提高警覺,因此打鬥並未持續多少時間,甚至刺客連鳳君
的衣角都沒沾上。
乾陽宮守衛士兵是拼了命的護主,而刺客利刃上塗抹的劇毒也是見血封喉,一場血戰
死傷慘重。功敗垂成的殺手們眼見大勢已去,就準備服下毒葯自盡,其中有些仍對生
命有所留戀的動作只是慢了些,只見一襲白影飄來,瞬間關節錯骨粉碎聲淒厲地響,
此人已然失去意識昏厥。
軟倒下的人影身後是傲然而立的君王。容顏冰冷,不怒而威,腥風血雨生死一瞬的刺
殺行動並沒威脅到鳳君,何況君王方才那一手已令在場見者驚服不已。「姬璿,」鳳
九華玉質的嗓音低沉傳出:「朕把他交給你了。」
「是。」心中仍對主君安然無恙而感到慶幸,姬璿的嗓音不免有些顫抖。
點點頭,鳳君看向在場奮戰的士兵們,朗聲道:「有功重賞,死傷加倍安恤。」說著,
他轉身行回內殿,最後一句話冷冷的傳來:「蘭石,進來。」
五斤的刑具對蘭石而言算是沉重的負荷,但畢竟戴了也有二個月,他也能行動緩慢順
暢地來到君王面前,得體的行禮下跪。
看著在自己面前恭敬拜俯的男子,鳳君緩緩地道:「看來這鐵鎖也漸漸無法限制你的
行動了。」他把玩著案上的玉鎮,修長美麗的手指讓人聯想不到方才徒手斷人四肢的
狠厲。「今兒個的事,可有嚇著你?也不對,就連乾陽宮的禁軍也是經你提醒才加派
人手的,是不?」
蘭石只是仍靜靜地伏著。「夜色極黑,鶯鳥卻狂鳴飛動,奴才只是覺得今夜不同於過
往曾站崗的夜晚。」
鳳九華微微頷首。「觀察入微,那麼你再為朕猜猜,這是誰派來的人?」
「奴才愚昧,不敢妄言。」
「無妨,即使說錯了,朕也當聽個笑話就算了。」鳳君的語氣仍是緩慢優雅,令人無
法猜出他心裡真正所想。
日日要與這似乎對什麼事都成竹在胸的君主共事,想來鳳國的臣子個個定會晝夜不懈
地充實努力,以求在君主的犀利的目光下全身而退。
「奴才斗膽,能派遣失敗後立即服毒自盡的殺手,兇器淬上見血封喉的劇毒,加上人
數眾多,又潛入戒備最森嚴的乾陽宮,主使者應是它國皇室。論及動機,東玄餘黨首
當其衝,但若沒有其它高人支持,奴才想光憑東玄人也不可能近得了陛下的身旁。」
蘭石不卑不亢地陳言,條理分明,字句清皙。
「你先平身吧!」鳳君對他的話不置可否。而在蘭石謝恩起身的同時,君王也由龍椅
上站了起來。「既然這鐵鎖已枷不住你的行動,留著又有何用處?」說著,他下了階
梯,準備親手為蘭石解除限制了他半個月的桎梏。
蘭石並不敢在君王面前抬起頭,但憑著聲音,他也知道兩人之間的距離愈形相近。君
王挾帶的強大壓迫感襲來令他不由自主想後退,但堅強如他,咬著牙忍住了這對強者
的畏懼而依然立於原地。
「抬起手來。」鳳君的聲音平靜如往,好聽的過份。
緩緩舉起了仍有些吃力的手,腕上五斤的重擔對蘭石仍是沉?,無法控制地,他的手
臂竟開始顫抖了起來,不知是因為對君王的畏懼還是刑具太過於沉重。
在蘭石低垂的視線中,見到鳳君的手指拿著鑰匙,輕易地解開了鐵鎖,那拿著鑰匙的
手掌佈滿了君王世家不該有的粗繭,可以想見君王年少為質子的歲月吃盡多少不為人
知的苦頭。
這一雙佈滿粗繭的手是被預言要掌握全天下的權杖,讓分崩離析幾百年的山河再次回
歸一統。蘭石靜靜地看著,心裡的畏怕也平息下來,回神之後,他才見到君王為了解
開他足上的鐵枷,現在竟已屈身在他面前,這一下蘭石驚得下肢一片發軟。
「陛下!」說著,他立即也跪伏下身:「陛下,奴才承受不起。」
這個變故讓兩人談話了這麼久,第一次終於四目相對,君王俊美無儔的臉充滿魅力地
一笑:「當初朕不也是如此鎖上的,坐好吧!」
在君王對自己微笑的瞬間,蘭石竟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心口劇烈的收縮著像是要跳
出喉嚨來,在此時,君王已解開了他足上的大鎖,而首先站起身來,看著仍坐在白石
地上的蘭石,伸出了手要拉他起身。
凝望著高高在上的君王,蘭石伸出了自己的手與君王相握,男人稍吐勁力,蘭石便感
到自己像騰雲駕霧似地飛了起來,不費吹灰之力地站好了身。
在君王面前,蘭石的思緒幾乎全被支配佔領,他無法抵抗地看著君王伸出修長的手指,
撥過自己頰邊的髮絲;看著鳳君那黝深的黑眸中只倒映出自己的容顏。
「你這個人,真的很讓朕迷惑。」君王說著,但口氣裡卻沒有一絲困擾的感覺:「明
明就該是個細作,但就連冰蘅也無法讓你露出馬腳;要說是個普通人,言行舉止談吐
見地又不似凡物,而且你還毫不避諱地讓朕見到你的特出,蘭石啊蘭石,要讓朕這麼
掛在心上的人,你還是頭一個。」
「在陛下面前鋒芒外露的人,難道都是心存異端的細作嗎?」蘭石輕輕地問。「那麼
德王蕭隱言不也可能是長期潛伏的臥底了?」
一抹笑意劃過鳳君的眼中,蘭石看了有點生氣,因為在兩人的對壘中自己一直繃緊了
神經應對,但君王卻神色自若,波瀾不驚。
「你說的也對,但要是恰巧這個細作的模樣,正好是最能讓朕心動的樣子呢?」鳳九
華說完,只見蘭石整個人嚇住似地怔怔盯著君王。鳳君的確被他這個呆樣給逗笑了,
這讓他美妙地聲音更加充滿魅力,鳳九華再看了蘭石幾眼,而回身行至後方寢宮:「跪
安吧!明天開始,到朕身邊來服侍。」
然後,留下整個思緒還因方才那句話處於空白狀態的蘭石,鳳君姍然離去。而無法回
神的蘭石,只覺得要是有細作可以在鳳君身旁潛伏到無跡可尋,那應該早已修成金剛
不壞的金身了。
蘭石對著已沒有人的龍椅仍然跪拜才離去,行過已被宮人清潔完畢的外殿,他乖乖地
站到方才守夜的位置,腦中仍無可避免地迴響著方才君王曖昧的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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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乾陽宮總管姚喜交給了蘭石另一套宮裝,能待在乾陽宮的宮人地位不同於其它,
而內殿外殿之人地位更不相同,其中的分別便是衣飾。這套青藍色的宮服看來賞心悅
目,而且特別適合蘭石,因為他今天只光是站著,就有無數可愛的小宮女偷偷覷著他。
而姚喜看著換裝後的蘭石,特別深意地打量了他,那個眼光令蘭石坐立難安,他不禁
想起了昨日君王的言語。但看著四周無數容顏嬌美的宮女,加上後宮受寵的禮妃,他
明白自己雖然俊美非常,也比不上這些天生優勢的可人兒。
更何況,他並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期待君王這方面的『青睞』。
就像今晚,內務府已登記君王將召禮妃服侍,無數甜美的侍女就開始佈置君王寢宮,
薰香花朵氣味怡人,想到在此間即將發生的情事,蘭石心口竟有股說不出的沉重。直
至鳳九華終於回宮,換下了華麗的外出服,蘭石這才端上了一盆佈著香花的水,上前
給主君淨手。
兩人之間並沒多說什麼話,彷彿昨夜的低語不存在一般,蘭石只能盡著侍人的本份,
低垂著頭注視主君正在搓洗的雙手。
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蘭石曾多次吃了那雙手的苦頭,因此知道它發怒起來勁
道會是多麼嚇人,君主之前對自己的敵意他記憶猶新,那時他真的以為自己將死在冰
蘅強大的幻覺癮頭中。
但君王並不想殺死他,所以在最後關頭停藥,讓脫癮的折磨耗去他半條命。
「在朕身邊,你還可以出神?」在這之間,鳳君已洗完了手,正等著他來拭乾。蘭石
趕忙放下水盆,拿過厚軟的棉巾為君王擦拭。
首先,君王的手背擱在巾子上讓它吸乾水份,蘭石闔起了棉巾再抹去掌心的水珠,然
後開始一隻隻地分別拭淨指間的溼氣。君王的手掌寬大豐厚,凸起的肉丘上佈滿了硬
繭,就連指間該是最柔軟的縫隙中也是粗厚的硬皮,蘭石看著,心中揪緊起來:每一
個厚繭都是不斷重覆的傷口堆積,到底要吃過多少苦、處在怎樣困苦難捱的環境,才
能讓這雙生來就應披金戴玉的手熬成這無法消除的繭疤?
「朕不知道,自己的手竟如此迷人,朕也來研究研究。」君王的言語中充滿笑意。鳳
君對下人的寬容眾所周知,但能得到他如此和顏悅色的卻沒有幾個。
抬起頭來看向君王,再垂下眼去,蘭石加緊手上的工作,說道:「奴才只是想,陛下
能忍人所不能忍,必定能成就千秋功業,只是天下人見不到功成名就身後的折辱,多
少人能過得了身負大任前的考驗?」
鳳君深深地看著蘭石,而後聲音中斂去了笑意,一字一句緩慢清皙地道:「功成名就,
千古留芳,多少人一生汲汲營營,不就是為了贏取青史上的萬古佳話?就連朕也無法
由這樣的迷思中逃出。」停了下,君主向來堅定的眼神迷離了:「一將功成萬骨枯,
為了成就朕的霸業,有多少人將成為鋪在路上的枯骨呢?」
「陛下。」蘭石跪了下身,清亮透徹的眸子由下往上充滿光輝地仰望鳳君:「能成為
陛下霸業的助力,人人死而無憾。」
蘭石美麗的眼神似乎傾訴著永恒,看著眼前如此潔淨澄透毫無虛假的眼光,鳳九華低
柔的嗓音益加迷人:「朕喜歡你這雙眼睛,假使這雙眼睛中的忠誠獨一無二,朕絕對
不會放過。」
「奴才的確是陛下忠誠的僕人,此心至死不變。」
「朕曾那般對你,你不恨朕?」鳳君的目光多了一些未曾顯現過的溫柔。
「這天下細作橫行已非朝夕之事,陛下對奴才有所懷疑加以察問,固然那時是會恨的,
但陛下不如此鐵腕又如何確保安全?奴才現在倒感謝陛下沒將我丟到刑部去問審。」
被拷問完的細作通常非死即殘、體無完膚,蘭石很慶幸自己面對的是並不想整死他的
君王。
「哦?朕還記得你我初見那夜,朕問完你第一句話,你瞪住朕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剝筋
飲血般的憎怒。」鳳九華玩味地道,悠哉欣賞蘭石因此言而更羞紅了臉。
思及那生死一瞬的夜晚,蘭石不免有些結巴:「奴才那時……那時以為陛下您,和那
些禽獸沒有分別……」
此刻,君王修長的手指緩緩伸過來,撩起蘭石那清俊中卻顯得旖旎綺麗的臉龐,兩人
視線曖昧地四目相交,鳳君微笑了,難得的笑紋比月下牡丹還要豔氣:「傻蘭石,你
怎麼知道,朕心裡未嘗不是如那些禽獸般下流?」一字一句說的比鳥鳴還要輕,卻比
烙鐵還要更深地印入蘭石耳裡。
鳳君散發的氣息已令他醺然欲醉,加上這一句話襲來,蘭石甚至連眼角都染上一抹暈
紅。「陛下……」低聲的這樣呼喚,聽起來猶似嘆息過耳。
而後,在這樣情動的氣氛下,外殿宮人通報:「陛下,禮妃娘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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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自古如名將 不許人間見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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