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透視所有遮掩,將天地萬里納入視野的神瞳注視著光華前去之方向,污濁的塵世。
那裡,依舊是不變的硝煙與血腥,徒然辜負擁有的優異環境。
掌心中的白羽無風也自顧飄浮飛舞著,像在與持有者嬉戲,排解其無聊般。若說尚武
的善神對他的冷厲無情有著莫大的體諒包容,那麼厭惡人類的他亦是無限地放縱對方
過多的兼愛慈悲。
「誤闖?哼!真是誤闖嗎?」站起身,衣袂寶帶隨香風揚起,在身邊環繞的雪白飛羽
以極其美麗的姿態盪漾,與他烏黑如墨的髮絲交錯飛舞。
神獸的智慧不亞於人類,怎會如此輕易地誤入苦境?就算進入人間,上古神獸們受制
於諸神咒約,也不至於瘋狂到無端殺生。冷酷而強悍的男神垂下那譎豔的異色瞳思忖:
種種環節,交扣得天衣無縫,恐怕是有人在幕後操弄盤算吧!
也罷,人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往往提早召來失敗,自取滅亡,就連旁觀這場一再重
覆的鬧劇,都顯得浪費時間,就算他是擁有漫長生命的上神。
眼見淨白善神封斂神能,化為凡身,雙足踏入苦境,卻還是保有那絕世無匹的天人樣
貌,他微慍地閤上自己的天眼,思忖:之後,造個肉身丟到下界去吧!省得那些好色
的蟻蟲們每次都涎著一張臉巴過去,看得他心煩。
一旁靈巧飛舞的白羽就像是發出了些微的輕笑般,繞在他的身前,不肯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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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海之濱。鮮血染滿大地,生命正在消逝。
無論那是一群多麼愚蠢的蟻蟲,只要不觸及他的逆鱗,他可以漠視忽略。
只是,當輕狂無知的人類膽敢犯怒天顏之刻……
殺,無赦。
看著面前那曾被自己寄予厚望來毀滅人間的聖魔元胎,他那自能視物起,迄今仍獨獨
凝視一人的觀善之眼中,看見了一股飄渺淡薄的熟悉聖氣。
恍然,揉合聖魔元胎那時的光景,他以為自己已經遺忘於漫長的孤獨歲月中了,卻在
此時此刻,分毫不漏地在腦海中回溯呈現。
真是可笑,擁有這股聖氣的你,吾兒朱武,現在居然處處與吾作對?
而且,是為了這般自私自利的污穢人類。
吾兒銀鍠朱武,異度魔界的聖魔元胎,若非在你身上殘餘源於他的清聖之氣,若非汝
等曾是他傾力救護之人,吾豈容得你這條狂傲背叛的性命存活?
重創,負傷,離手的神兵,染血的神羽,再也不曾開啟的異色雙瞳,沉睡在天池中的
至善武神。種種一切,他一刻都不曾忘記,像是那些畫面已經成了他唯一的過往,再
無其它記憶。
然後,從未親身體會這等強烈情感的他,理解了什麼叫做『痛苦』與『後悔』。
不能身代的痛,未曾阻止的悔。
看著黑羽恨長風,悲恨地抱著命若懸絲的補劍缺顫抖之時,他以為自己心中總會有一
點什麼湧出,但是益加恐怖的,那黑暗到不見天日的內心竟是一片空洞。
『朱武,吾要你看著至親好友死在你的面前,痛苦,後悔,但是求死不能。』
他聽著自己正說著殘酷卻寫實的話語,以一種令人費解的語調。而後冷漠地旁觀面前
人的無力與憤恨,發出諷刺無情地笑。
在那之後,吾兒朱武……
你就會理解,『毀滅』二字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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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度樹下,身影相依,墨黑身影雖然仍坐得隨興霸氣,但在供給那人躺靠小憩的左邊
腰腿,卻又流露出難以察覺的細微溫柔。
氣血因為不算太重的重量長期壓迫而麻木遲滯,但無妨,他更為在意的是為何善神此
次由人間歸來後,會顯得如此疲憊不堪。
神祇不是不會感到疲倦,但能讓上神如此倦累,那也委實難得。
依附在晝度樹上的漫陀神,常作伎樂以自娛樂,此刻坐在樹下,能聽到寧和平靜的神
樂,更能撫恤疲累勞心的神者。又晝度樹花葉繁?大如寶雲,香氣怡人,清涼無比,
尤是適合休憩。
終於,那雙淨澈的眸子緩緩開啟。
琉璃般的冰藍裡,依然閃著無比美麗的光華。
「睡夠了?」很薄情的一問,讓人一點也感受不出他已毫無怨言地維持姿勢不動長達
數時辰之久。
「我,做夢了。」
六天之界已經是神體靈識的存在,不再有魂魄肉體之分,上神本就少感睏倦,更遑論
發夢。夢,不尋常的字眼,在神界裡通常不會隱諭著善果。
「入人間的次數一多,也感染人類無聊的傷春悲秋了。」並非諷刺,他是當真這樣想。
事物易濁而難返清,尤其是在人間這種極致污濁之地,就算是上神也很難保持不被波
及暈染。
淨美的善神,像是眼睛雖然張開了,但神識還在飄浮遊移之中。躺靠在他大腿上的姿
態亦沒有想變動的意思,而後雙唇開啟,語氣若夢若幻:
「假使,我再也不會現身於世,那麼,你會如何?」
他靜靜地凝視懷中的那雙豔麗眼瞳,看著那純美的顏色裡,只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你,消失了?」
很荒謬的問題,假使至善的武神消失,同體共心的他應該也難以單獨存在。
「不完全是。」微微笑了,笑紋平和雅緻,就像在談論的不是這麼嚴肅的問題,而是
無足輕重的風花雪月。「上神元靈不到天命終了難以毀滅,但可能被封印或是沉眠,
再不現世,直至消散於天地之間。」
「你覺得我會怎麼做?」當真算是一個他從未思考過的終極問題。「總之絕不會是安
靜地在旁邊等待你清醒。」
「啊!我也很難想像出那樣的你。」像是覺得那樣的光景委實太過詭譎恐怖,淨白的
善神不只是微笑,還連眼角都彎了起來。
香風襲來,吹落晝度樹上無數香美花瓣,紛落如雨,挾帶美妙芬芳,而枝頭花落,立
即又萌發出一朵簇新柔軟的芽苞,嬌嫩綻開,奇觀美不勝收。但是縱觀天界一切奇幻
絕景,從來也不曾讓墨黑厲神的眼光,自面前這至善極美的共體之神身上移開片刻。
「在你夢中的我做了什麼?毀滅人界?」雖然身為神祇,卻總是毫不在乎地說出殘酷
字眼的他,往往一語中的。
苦笑。「真不希望你答得如此準確,分毫不差。」
「哼!人間瀰漫太多罪惡,如果我的眼中再也不見善良,那這樣污穢的世界又有何必
要苟存?」
「人類,並非如你所想的那般,罪無可赦……」善神的憂心,卻含著那麼一點難以言
明的嘆息無奈。
「如果連你也不願意再守護那個人間而陷入沉眠,就再也沒有任何人事,可以叫我相
信,那個人間,還保有微不足道的善。」伸手撩開一絲雪白柔軟的髮,把玩著那比絹
絲還細緻的觸感。不只不願再討論人間善惡的歸屬,他更不想去假設的是那個沒有對
方存在的世界,因為那就意味著『虛無』。
片刻的無語。雖是同心共體的雙神,但卻擁有屬於個自的意念與心思。
「討伐窮奇時,遇到困難了?」比起人間生滅善惡的問題,他更在乎的是善神為何顯
得如此倦累。
「神獸之中,窮奇雖然較為兇暴,但畢竟服從於神,領受上古以來束縛的誓約,不再
亂世噬人。然而這次在凡間所見的窮奇,身上卻帶有太多的血腥與冤死靈魂的怨憎,
逼使牠瘋狂暴亂,再不停受體內血誓拘束,模樣詭奇,讓我無法再以誓約使之服從,
便只能將牠殺除。」
嘆息著說道,淨白善神雖不好血腥之事,但神刃破軍,卻仍是天界之中飲血最多的兵
器。如此極端對比,委實令人感嘆天命捉弄。
「破軍之刃是由你的靈氣所化,擁有在天界中最精純神聖的銳氣,被此刃了結生命的
元魂,將被渡向極樂淨土安眠,不再進入三界輪迴。由此說來,那些被破軍刃征討的
魔怪,其實真是難以言喻的幸運。」
和窮奇之戰不盡相關的言語,卻完全舒展了白色善神沉鬱的內心。
注視著懷中之人繚繞眉宇的憂愁漸散,在寬心的同時,也浮出些許怒氣。
值得嗎?就為了那自招死路的小蟲,殺除曾同處天界的神獸,因此內心煎熬自責?你
又何須為了狂妄無知的人類,承受這些罪孽?
但他不會開口問他,就像善神從不曾想扭轉他厭世的想法,如果一心一意地救世就是
淨白善神的信念,那麼他也不會去反駁阻止。
「心情舒緩,那就再睡吧,」說著,自己也靠到晝度樹身上,一手順著那淨白的髮:
「這次,應該不會再發無聊的夢了。」
「……浮生若夢,或許現在的愉悅喜樂,才正是一場美夢。」
「繼續說這種無趣的話,想再降臨灌輸你這愚蠢想法的人間,才真是做夢。」
善神為這辛辣的話笑了,眼眸彎成絕麗弧度,散出最耀眼的冰藍與赤金。
「答應我,雖然不會在旁等待,但至少,讓我在清醒的第一眼,就能見到你。」並非
是多困難的約定,但是對他而言,卻很重要。
聞言,向來冷厲的男神難得失笑:「杞人憂天。我哪裡都不會去,快睡吧!」
在淨白善神閤起眼的那瞬間,晝度樹上,漫陀神再度奏起因兩人開始談話而一度轉小
的伎樂,清淨出塵,賞心悅耳,樹上花雨和著樂聲紛紛轉落,美景,善音,至善至美,
不過如此而已。
只是時間,卻從來不曾永恆停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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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能有很長的時間和你在一起
所以有好多話我都把它留著,想用一輩子的時間告訴你
後來我終於知道
那些沒能告訴你的話
就是我痛苦傷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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