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墜 殘殤
（一）
楓凝視著崛名的側面，挺直的鼻樑化成一個完美的弧度，一起一伏的鼓動呼吸
著，沿著側面有力的削下來，在唇角收斂成兩片銳利的薄紅，堅毅的抿著。
曾經想過要戀愛，在那個季節裡，楓回憶著，看著崛名的睡臉，忽然想起過去。
在那櫻花墜落成雨的心情裡。
因為寂寞，因為孤單，因為害怕一個人自生自滅，害怕沒人知道在意自己的存
在，情願被欺騙也好，即使是虛幻的如同櫻花一刻的愛，他也想要。
那是近於某種自滅的需求，不想要再孤單一個人，哪怕是別人用虛幻的謊言相誘
也無所謂，楓清楚，他想要的是一個滿足他渴望的愛，即使明知道是夢，他也不
後悔，即使最後會受傷，他也認了。
「我愛你！」
楓喃喃低語著，但不祇是愛你而已，澈！
『我也藉由愛著你，去愛那個寂寞的自己。』
難以言喻的悲傷痛苦。
這樣的虛幻感情，真的可以在一起永遠嘛？
『你喜歡我，其實也是如同我一樣的心情。澈，我們都寂寞，所以相遇。』
『你愛的也許不是我，而是那個努力想愛，卻還是無法愛人的自己。』
『而我即使清楚，卻不願意揭穿。』
淚從楓的眼角流下，原本以為愛可以讓自己不再孤寂，但其實愛一個人更孤寂
吧！因為知道愛著的心情依舊是自己一個人品嚐時，感覺好空虛。
楓抱著自己的頭俯在床上哭著，當他在崛名身邊同住第二個月時，楓再度感受到
了初識崛名時的孤寂感。
所謂的問題並沒有因為愛情而改變，而只是慢點來臨。
楓現在咀嚼著，那種即使愛人在身邊，依舊無法停止的寂寞。
他的澈呀！
跟他一樣都是個獨行者，只是他是被動性的站在人群的角落，澈是主導性的站在
人群的高處，不管如何，他跟他都踩在彼此的單行線上，偶然有了交點，卻不知
道如何繼續往下走。
想哭，因為看到某種終點在眼前，楓害怕著那就是結局，他無法跟崛名在一起。
這種寂寥的感覺是從兩人同住後，楓看到崛名的弟弟開始。
他們搬到郊區一棟別墅，風景清幽，附近有楓喜歡的櫻花樹群，崛名的貼心讓楓
感動了好久，可是半個月之後，他就開始難受了，因為那個人的拜訪。
門是被踹開的。
在瘋狂的門鈴幾乎快被按壞後，楓衝出去玄關開門，兩人住在這裡其實很少有人
拜訪，除了按時來做飯打掃得僕人外，只有他跟崛名兩個人住而已。
楓就像個妻子一樣，按時等候崛名回來吃飯，過著簡單平靜的生活。
可是後來才知道這樣的生活背後，藏著多大的黑暗，而崛名從來不曾告訴他。
這是藉由別人的口才知道事實，也是那天，楓才發現平靜背後的問題。
門鈴聲像失火時的警報急響不停，楓穿好衣服，從床上跳起，走到門邊，想去開
門時，崛名突然壓住他的手，讓他無法伸手拉門把，楓詫異的看著崛名的動作！
因為崛名把他迅速拉離門口，用身體護住他，像是在防備一個即將來到的危險。
然後下一秒，砰得一聲，那個堅硬的檜木大門從旋轉的關節處被踹壞，木屑飛散
在空中，那種驚人的聲勢，讓楓嚇得以為是炸彈在門口炸開，難怪崛名不讓自己
去開門，果然自己缺乏警覺意識，沒察覺到這陣突如其來的門鈴聲不對，只是下
意識的想快點去開門，看是誰來打擾這個寧靜的早晨。
是一個高大偉昂的男子，穿著得體的西裝，卻用最粗暴的方式來拜訪他們，楓一
瞬間被男子悲痛狠絕的眼神愣住。
好哀傷的表情！
像個失去重要東西的孩子般在心裡哭泣著，而不在乎傷害自己的身體，也要找到
一個讓他滿足的答案。
他的鞋子明顯的踹壞了，鞋頭凹陷，可以看得出來男子說不定也有輕微的骨折，
楓心裡震驚著。
察覺到事情的某種不單純，他不是一個單純的仇家，上來尋仇，而是有切身的痛
苦才來找崛名。
那張端整俊逸的臉上，有著很野性的眉毛跟眼睛，讓那酷似於崛名的臉，多了些
人氣跟直接赤裸的感情，很粗豪的感覺，明明是那麼相似的一張臉，楓卻發現那
麼明顯不同的差異。
不只是相貌跟給人的感覺，楓覺得眼前這個比較像是人性而且粗野化的崛名，但
非常的率真，從他毫不脫鞋子踩上地板，狠狠勒住崛名的樣子，不像是威脅，倒
像是一個孩子，惡狠狠的在跟自己的親人吵架，還有某種悲傷耍賴的味道，像要
對方撫慰。
「為什麼？」那個男人狠狠抓住崛名的浴衣領子，直直得看著他，瀏海相觸，彼
此的呼吸跟眼神，近到無可逃避。
「什麼為什麼？」崛名不在意的回應著，好像是回答一個關於天氣般簡單的問
題。
「你為什麼不參加爸爸的葬禮？你明知道爸爸的繼承人是你，你為什麼不回來看
他？你知道爸爸的死嘛？」
「我知道他死了。」崛名簡單的回答，兩個幾乎相同高度的雄壯身體，有著相似
又相異的力量，崛名是深不可測的讓人畏懼崇拜，而那個男子是奔放狂猛的向外
散發危險的味道。
「那你為什麼不回來？你是畜生！你不是人！」男子含著某種心痛覺悟的眼神，
大喊著，他的眼神有種欲哭無淚的絕望，突然發覺自己的親人居然是一個難以致
信的冷血動物，那種被背叛的痛苦跟悲傷。
「泉，我本來就不是人了。」崛名帶著某種冷淡嘲諷的微笑，想把弟弟的手從浴
衣領口上拉下來。
泉一聽更生氣，將另一隻拳頭舉起猛力的打去，楓閉上眼睛，不想看澈被揍的樣
子。
他不想阻止泉打人，他也無力吶喊叫他們住手。
因為楓發覺這件事情，他居然是同情泉居多，怎樣的一個可憐人呀！
被自己的哥哥無情的對待，又失去自己的父親，雖然不了解泉，但楓明確感覺泉
是個單純敬愛父親兄長的人，如今卻同時失去他在世上的唯一的親人，一個重要
的親人毀掉另一個的悲慘事情，而這件慘事還不知道泉已經了解真相多少。
身為澈的情人，楓隱約猜得到事情的真相，憑他對澈的了解。
楓有種嘔吐感，作為一個不清楚事實，但突然間接聽到的旁觀者，楓聯想到必定
是澈在背後操作這件事情，身為澈的情人跟身為一個常人的感情，同時在心裡交
戰著，內幕居然是這樣的，從一個陌生人的口中讓他揣摩到。
他在酒吧打工的日子裡，澈一直都在做著打倒父親的事，卻瞞著楓不讓他知道。
楓光想就覺得冷意在心裡竄起，有種突然走在平坦大路上，看到發現底下其實是
無盡深淵的感覺。
他了解澈多少，澈又讓他看到自己的真面目多少，一直以來，楓扮演的就是聽話
的角色，而崛名澈是指導命令的人，可是為什麼自己從來沒發現澈對他的態度，
是楓心裡想要的，而澈只是扮演給予的，澈真的愛他嘛？他又真的了解這個人心
中的想法？
對了！正如自己當初所希望的。
即使是愛的謊言，只要自己覺得幸福也無所謂，那是當時的想法，如今驗證了，
原來崛名澈給他的，真是他所想像的感情，所需要的，但卻是澈扮演的，澈根本
其實不曾愛過他吧！
他演著楓所希望的角色，所渴望他做的事情，不管原因為何？楓相信崛名並不是
出於遊戲的心情陪他玩玩，而是也許……澈演的太好，連他自己也相信自己是愛
著楓的吧！但其實－－－－
楓突然覺得很冷的用雙臂抱緊自己。
不想再想下去了…….
楓睜開雙眼，並沒有看到預期的打架情況，因為澈抓住泉的拳頭不動，泉則惡狠
狠的散發殺氣的瞪著澈，兩人僵持著，形成一個危險力道的均衡。
突然，澈笑了。
一個溫柔的笑容，不可思議的浮現在臉上，他輕輕的在泉的耳邊說著話。
「泉，你變強了！以前你都沒法子揪起我的，去美國果然讓你變強了呀！」那種
充滿感情懷念的語氣，讓泉一瞬間浮現眩惑的表情。
哥哥還是跟以前一樣溫柔沒變呀！
泉露出如同少年般仰慕的神情，哥哥還是沒變的，一定有什麼誤會吧！楓幾乎可
以穿泉心裡的變化跟掙扎，從他的眼神跟放鬆的手看出來，泉慢慢相信了澈，ˊ
只是因為一句簡單懷念的話，就讓泉放鬆了戒心。
多單純的人。
楓幾乎想警告他，小心點！不要被澈騙了，澈從不沒緣故對人溫柔，除非他高興
或有企圖。
「但是，泉，有一件事沒變，你還是那麼單純可愛！」當泉放鬆澈的領子時，下
一秒澈迅速的貼近泉，在他耳邊說完話，毫不留情的朝他腹部一擊，那打擊的聲
音讓楓擔心泉是不是會被打死。
泉的身軀急速的撞倒在牆上，發出鈍重的碰撞聲，嘴角有著咬破嘴唇的血，眼中
寫著更深的痛苦。
泉坐倒在地，頭無力的半垂著，抬起看了澈一眼又低下頭，將自己的感情跟表情
掩埋在黑暗的陰影中，不讓人看見。
「我真的很笨……真的….，所以我崇拜你！你比我聰明細心，比我厲害，也比
我更讓爸爸喜歡，我一直都認為你是我可以信賴的人，可是……我果然很笨！明
明事實擺在眼前了，我還想要說服自己相信你。」
那個人痛苦的說著，像心肺都被撕裂般痛苦的低啞著，一句句從心裡掏出來的
話，他受的傷也許心比身體更嚴重吧！
楓看到某種哀莫大於心死的絕望，在泉逐漸冰冷的聲音中浮起。
他慢慢不穩的站起身，什麼話也不說的扶著牆壁走出去，楓看著他的背影，感到
某種淒涼感，他覺得這個單純的人從今天起被改變了。
被自己至親的人改變，變的不再單純熱情，而且開始有了毀滅別人的冷酷。
楓突然想抓住泉的身體，告訴他不要這樣折磨自己的心，讓自己變成復仇的魔
鬼，太可怕了！
沒有必要因為澈而改變原本的自己。
澈，他是異類，楓終於深深體會到，那天在他離去時，沖一對他說那句話的涵
義。
『澈他的生活方式跟一般人不同，總有一天你會了解的，楓。』
楓現在了解了。
的確不同。
而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受面對這樣的澈。
也不知道該如何去找到感情背後的真實，楓不想知道，他幾乎帶著逃避的心態，
拒絕去追究這件事，拒絕去了解澈是不是真的喜歡他。
謊言之所以為謊言，是因為不被拆穿，一但拆穿了，國王的新衣就失去魔法了。
楓完全不敢想像真相，自己是否能承受，所以他苟安的不去碰觸，他承受不起，
楓自己察覺到，他跟泉一樣，他無法承受真實的答案。
泉如果是因真實而改變，那麼他必定因真實而崩潰。
他不想知道，就讓他像櫻花一樣絢爛一刻就好了，他不想知道自己何時將墜落，
墜落到無窮的黑暗中，萬劫不復。
這樣的心情，就這樣的拖延，一直持續了兩個月，楓都沒有問澈到底發生什麼
事。
只是很煎熬的難受。
楓開始半夜睡不著，會一瞬間從夢中驚醒，卻忘記自己做過什麼夢，那時候楓會
爬起來，像今晚一樣默默凝視澈的睡臉。
凝視著，那個完美的人，原來是這麼可憐，跟他一樣。
同樣的孤單寂寞，但是澈不自覺，也不需要人陪伴。
也許澈需要的是什麼，楓從不曾知道，而澈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吧！
每天晚上當睡不著時，楓會怔怔的看著澈，想著心裡的疑問。
『你真的愛我嘛？還是那只是我所希望的謊言？』
『澈，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前途是那麼黑，我看不到我跟你的盡
頭。』
『在這樣的黑夜中，我突然覺得我依舊跟以前一樣寂寞，我所編織只是我一個人
的夢，一個關於戀愛的美夢，而現在…….我有一種快要夢醒的預感。』
那天開始，楓慢慢消瘦了，說不出的痛苦折磨著他的食慾跟睡眠，讓他睡不好也
吃不好，臉頰也隱約的凹陷成一個淡淡的黑影，變化是緩慢的，連楓也不自覺得
憔悴。
直到某天，澈摟著他的腰坐在客廳沙發上，發覺楓又更纖細時，澈說話了。
「我們去泡溫泉吧！」澈撫摸楓纖細的頸子，沿著那因為瘦而突然變尖銳的肩膀
弧線，澈露出發現某種事情，若有所悟的表情。
「夷？」
楓抬起雙眼，略帶困惑的看著抱著他的人，從那個角度看去，楓是風情萬種的誘
人，剛剛做完愛的肌膚顯現淡淡的緋紅，低垂著眼又倏地揚起，靠在澈胸前的樣
子，是慵懶可愛的懶散，欲睡前被搖醒般的遲鈍反應。
「去京都泡溫泉好了，哪裡的櫻花也快開了，我們順便去賞花吧！」澈淡淡的提
議著，楓卻有種想哭的衝動。
為什麼這個人，總是知道自己想什麼？需要什麼呢？
什麼都無法隱藏，在他面前，而自己卻有一種心事被看穿的輕鬆感。
他一直不敢說，也不敢問。
但是澈知道。
被知道心情後，對方給他，他最想要的回應。
被騙，也甘願了。
楓咬著唇想著，靠在澈胸前，幾滴淚不自覺滑下，淡淡的在頰上留下痕跡，如同
那道淚淡淡的，溫柔的，被吻去。
然後楓蜷曲在澈的懷裡，安心睡去，是個幸福的夢吧！楓露出淺淺的笑容在臉
上。
而澈看著楓的睡臉若有所思，那天晚上，換澈沒有睡著。
而楓不知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