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月正明，彎彎上弦月掛在紙門外晴朗的天空上，楓倚著門坐著，雙腿隨意的拉長
或曲起，在榻榻米上行成緩慢移動的影子。
一個簡單寧靜的夜晚，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植物香，楓閉上眼睛嗅著迎面而來的
風，讓清爽微帶濕潤的春風舒緩他緊繃的身心。
澈去洗澡了，拉開紙門，窗外再走幾步不遠處，就有一個溫泉池，是旅店刻意引
笠置的溫泉水進來，方便給旅客在店裡泡。
崛名躺在浴池中，滿足的閉上眼休息，很安靜，無論是在泉裡的澈，或是倚在紙
門上的楓都感到某種滿足。
不用交談，不必相望，只是單單知道對方跟自己存在相同的空間裡，心就會有種
安詳喜悅。
楓側倚在紙門上，浴衣隨著曲起的腿滑落，讓小腿肌膚沐浴著月光，風很涼，楓
微濕的黑髮在空氣中逐漸乾燥，剛剛泡完溫泉燥熱的身軀，在空氣中散發出某種
懶散的氣息。
好像永遠，一個溫柔的永遠，楓閉上眼睛想著，一個微笑掛在唇邊。
「想什麼？」澈的聲音又神出鬼沒的竄出來，連一點腳步聲都沒發出的走近，楓
並不在意這樣的突然，他已習慣澈不動聲色的接近，在他身邊沒徵兆出現的驚
異，那好像成了一種習慣的默契。
楓不用看就知道是澈。
「沒什麼，風很舒服，感覺很好。」楓懶懶的嗓音在歡愛後，微微沙啞的讓人心
疼，澈的臉上泛起一個楓看不見的微笑，很滿意的看著楓舒服的姿態。
「你笑起來很好看。」澈撫上楓的臉頰，不加思索的說出口。
「我不好看，爸爸媽媽從不會多看我一眼，在學校裡也是，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
人。」楓淡淡的揮去澈摸索的手，卻又有另一隻手臂環上腰側。
「真自卑？」那調侃的聲音，隨著主人的手纏上楓，一時間楓落入一個溫暖的擁
抱裡。
「不，不是自卑，是事實，但我也自傲，我知道自己有多少份量，我知道自己可
以做到什麼。」楓睜開雙眼，看著澈泡完溫泉而溼熱的黑髮垂落在自己眼前，那
雙眼深如暗夜，亮如星辰。
楓將手指舉起，玩弄著澈幾乎貼近自己臉蛋的長瀏海，一邊凝視那如深淵的眼將
他拉入，不抵抗那種魅力的誘惑，有時候沉溺不是因為沉溺，而是因為除了沉溺
無法可想。
俊挺的側臉，挺直的鼻桿，順著潤亮的髮絲，楓的手指沿著那完美的輪廓滑動，
從鼻子落到了那薄唇。
比起女孩子還是屬於骨感點細長的手指，在澈的唇上滑動著，楓好奇的用自己的
手指去探觸澈柔軟又略帶硬感的唇，那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
只是被吻，從不曾自己觸摸，真的去摸了，發覺跟用唇體會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多了點視覺的性感，跟可以自己去碰觸的快感。
這個人的唇曾落在自己身上，而現在是楓的手在澈的唇上宣告所有權，楓笑著玩
著小孩子似的把戲繼續觸摸著那唇，手指一彈那唇瓣。
「你可以做什麼？」楓那惡作劇的手瞬間被澈抓住，澈看著躺在他懷中仰視他的
楓。
「吻你。」不遲疑的將自己的嘴湊近，楓吻著澈。
「真不怕死，你想明早都在床上渡過嘛？」澈吻著楓，比起楓稚嫩的吻，他所回
應的濃烈太多。
「你不會這樣做的。」楓的唇浮起一朵可以說是了解的微笑，像是在澈的行為中
找到了什麼答案，而覺得恬靜幸福。
「為什麼不會？」澈一反剛剛的隨意姿態，將自己的眼認真的看著眼前人，他想
知道楓的答案，他發覺自己一直在等待著楓的答案，有時候言語也無法表達的東
西，他只能用行動給予，因為他不會說，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可是，澈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做到，有些理所當然的事，言語的承諾或是體貼的
關心他無法說出口，有些東西是永遠的抓不回來了，如同扭曲的成長過程無法再
倒帶，澈知道自己無法變得更溫柔或更會表達自己的感情，他的個性早在過去磨
去了某種屬於人的溫情，如今叫他真去學也太晚了。
可是澈渴望，至少可以讓眼前纖細的人感受到他的心意，一些些也好，亦或者不
要讓自己的剛強殘酷傷到他，他不會愛人，但至少希望不要傷到他，那個唯一的
人。
「你只有在我心情不好時才抱我，因為你不會安慰人。」楓擁著澈，將他的頭深
深的埋進自己的懷裡，說著自己所發現的事實，以及他的感覺。
「澈…..」楓拉覺自己的浴衣感到某種濕潤，有種液體沿著胸口的肌膚滑下，熱
熱的讓楓幾乎是錯覺，楓閉上眼睛低喊澈的名字，楓知道澈在努力讓自己開心的
心意，是很隱微的在那種看不見的地方，可是自己感覺得到。
「很奇怪吧！我從來不會哭，從我有記憶時我不記得自己哭過，現在卻流淚了，
好奇怪的液體，為什麼這樣不受控制的流出來呢？」
澈低聲不解的笑著，無法理解眼眶中無法停止的液體從何而來，這種不受控制的
感覺在胸中流竄，不是悲傷也不是痛苦，只是很平靜的溫柔安詳，只是第一次有
這種滿足感，好像有人拿手在碰觸自己的心，而產生難以言喻的微疼微癢但又舒
服的感覺。
澈一直以為自己的心是不會被碰觸的，在黑暗裡，一開始就少些什麼，後天又自
然的這樣培育成長，他根本不認為有人可以碰到他的心，因為帝王的心不能被揣
測了解，只能高高在雲端深不可見，那是小時後讀帝王論跟管理眾人的企業學得
到的常識。
父親更是以傳統的武士道告訴他如何管理一個企業，要像君王一樣的將手下的奮
不顧身好好運用，才能發揮一個完整的公司最大效用，經營的最大經濟效益就是
擅用每一個螺絲將它栓好，讓它如期運轉。
澈不會犯錯，他也不會情緒化，他是最完美的管理者，澈的父親宮貴常常高興的
讚許澈說：『你是我這一生所遇到最棒的奇葩，是天生要來讓崛名企業更加蓬勃
發達的，比起來你弟弟泉根本就是不成熟的小孩，動不動就翹課四處浪蕩讓我擔
心。』
可是澈卻發覺泉才真正像個正常人的小孩，有著調皮搗蛋的熱情，跟一般人的情
緒反應，只是泉今天生在一個豪門企業的傳統環境中，現實不贊同泉的任性妄
為，但是卻反而鼓勵澈這種行事妥當的人存在，澈的完美蓋過泉不完美的存在，
但澈知道自己不快樂，因為他發覺泉快樂時會有什麼樣的心情。
澈也不悲傷，因為他發覺泉會悲傷時，自己無法體會。
這些感覺他都不會有，但泉有。
他唯一對自己弟弟產生羨慕的，或許就是那一刻吧！
泉在被環境否定中掙扎，澈則是淡淡的看著自己永遠無法理解的行為感情，澈發
覺自己的冷血也是那一刻，但是那不是高興或悲哀的事，只是某種理智上的認
知，原來我不會因為親人而有情緒波動呀！
某種認知在那時成形，也許自己一輩子都是冷血動物吧！而澈在那時已經對自己
感到自己的某些缺陷，但如果既已失去又何必再追呢？至少澈身邊的人從不希望
他需要有，所以他也很順利的渡過成長時期。
澈想著也許將來就是這樣下去吧！沒什麼不好的，因為自己也不會有渴望想要的
情緒，可是如果說真的有某種特殊的感覺的話，是從遇見楓開始。
所謂的差異才開始讓澈發現，他希望這個人可以快樂，因為看到他快樂自己也會
有一種快樂，如果那種心情是快樂的話，那他藉由楓也有了感情。
楓撫摸澈的黑髮，將臉壓在髮上，聞起來還有種跟自己相同沐浴精的味道，直起
跪抱著坐在他旁邊的澈，楓覺得自己有種像是在撫摸孩子的感覺，自己可以擁抱
一個人，即令自己多不完美，自己的擁抱還是可以讓澈感到滿足。
感受自己被需要的感覺，讓楓的心暖暖的。
楓緊緊抱著澈，將這個比自己強比自己能幹的人納入懷裡，自己也能成為他依靠
的地方。
將雙手擁著這個無論是身軀或力量都比自己強大的人，楓有種錯覺，其實他才是
守護澈的人，陪伴他，不讓他孤單。
即使自己是那麼微薄殘缺的存在，但楓很感謝，那一路走來的曲折路程，是為了
遇見一個比自己還重要的人，然後成為他走下去的同伴。
『因為遇到你，所以我的痛苦都有了意義。』
楓將澈的頭深深的壓在自己的胸膛上，兩人就這樣依靠著無語。
那一夜，楓終於感受到自己跟澈的心交會了，同時不再感到不安，終於觸摸到了
所謂幸福的輪廓。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