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kyflying72 (利歌)
看板BB-Love
標題[轉載] Beck《忽如一夜春風來》第七章
時間Fri Nov 12 02:13:56 2010
第七章
隔日,霍家父子由巡檢司處押解到了富清縣衙。
杜兼人偷偷觀察著寧東風的臉色。
「……」
「……走吧!」寧東風放下報告書,刷地一聲從座位上站起。
「要去牢裡嗎?」杜兼人連忙跟著起身。
寧東風回頭瞧他一眼。「去牢裡做甚?我要上街逛逛。」
「咦?」上街?
「走吧走吧上街去。今天是個出門的好日子。」
剛才那副凝重的面色似乎不曾存在過。一如先前數十個不分晨昏晴雨的「好日子」,
寧東風又把杜兼人拖出琴堂,一路往衙門外走去。
「我們先去看個朋友,再去喝春茶。」
「呃……」
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杜兼人心裡有鬼,只能唯唯諾諾地任憑擺佈。
綠呢官轎一路來到富清縣東,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了下來。
一見轎來,守門的家丁立刻飛奔進去通報;寧東風攜著杜兼人在門口等了片刻,即見
一名年約三十一、二的婦人出門相迎。
「大人……」
婦人正要下拜,寧東風眼明手快地將她扶住。
「嫂子請別見外。不知江巡檢能否見客?」
被他這麼一問,本就愁容滿面的江夫人一下子紅了眼眶。「能,當然能,大人親來,
夫君就算用爬的也會爬來見您……」
杜兼人心中一凜。原來這裡是江厲的住處……但江厲身為巡檢,為何人在家中,不在
巡檢司?
「煩請嫂子帶路。」
「大人這邊請。」
跟在江夫人身後走進宅院中,杜兼人左右觀看,發現院裡牆邊的家丁人數多得異常。
「這些護院都是近日聘來的?」寧東風也察覺到了。
江夫人搖搖頭。「那些是夫君手下的兄弟們。前些日子不分日夜常有人來鬧事,他們
就自願來此輪班守護。」
「鬧事的是霍家的人?」
杜兼人忍不住開口相詢;寧東風轉頭看了他一眼。
「奴家也不敢斷言。」江夫人只是搖頭。
三人來到廊底一扇緊閉的門前,江夫人停下腳步,輕輕敲了兩下門,聽見門內有人應
聲,才回頭說道:「夫君內傷沉重,不能見風,是以屋裡悶了些,大人請別見怪。」
「哪兒的話。」
不多時,有人開了門。房中果然悶熱無比,滿屋的藥味薰得人眼睛發酸。
臉色蒼白的江厲要靠人攙扶才能勉強倚在床頭。他看起來不出四十歲,身上到處是傷
,紗布裹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隻眼睛。
即使重傷在身,江厲單眼中射出的精光還是看得杜兼人心裡直打突。
那天黃秦說的來龍去脈聽得人義憤不已,但巡檢被傷得如此之重,他倒是隻字未提。
「勞煩大人前來探望,恕江厲無法下床拜迎。」
寧東風走到床邊,低聲問道:「江巡檢身上傷得如何?」
「小傷。折了一隻腿、一隻手、一隻眼睛……整個人剛好剩下一半還能用。」
聽他答得硬氣,寧東風暗暗嘆息,伸手搭上他肩膀。
「江巡檢,此事是你錯了。」
「是,是我錯了。」江厲微微一笑。「你早對我說過『婚喪喜慶,最忌生事』,我卻
不聽你話。」
「……江巡檢,見你受傷,我心裡難過。」
寧東風一臉沉痛地端詳著江厲臉上身上的各處傷痕,看到哪摸到哪,邊看邊搖頭;當
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摸上對方包著紗布的半邊眼窩時,寧東風美麗臉龐上的表情直可用泫然
欲泣四字來形容。
江厲頗不自在地別開臉,脖子竟然微微紅了。
「總……總之,千錯萬錯都歸我,如有責罰,我一人承擔。但兄弟有的斷臂、有的失
明、有的到現在還在昏迷,我看了一樣難過……我不能不為他們討公道。」
「江巡檢。」
「是。」
寧東風直起身,無奈地笑了笑。「罰是一定要罰你的,不過那是將來,現下請你好好
養傷,不要胡思亂想。」
「……」
「不然我天天都像這樣來看你。」
「……謝大人關心,我定會好好養傷。」
* * * * * *
離了江巡檢家,寧東風遣轎夫先回縣衙,自己則牽了杜兼人的手往市街走去。
這人……真是愈牽愈熟練了。以前還會稍微瞄一下確認不會撲空才下手,現在連看都
不必看,隨手一伸就能牢牢握住。
「大人……你與人同行一定要牽著手嗎?」
「我們是朋友嘛,當然要牢牢牽好以防失散。」
聽他這麼回話,杜兼人一陣無言,只得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就這麼牽著手,一路晃回縣前大街。腳程雖不快,但畢竟走了好一段路,杜兼人
額前、背上開始微微冒汗。
好想回去睡覺啊……
他忍不住開口。「大人,我們現在要去哪?」
「兼人,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寧東風不答反問。
「沒有啊。」
「真的沒有嗎?」寧東風停下腳步,一臉認真地望著杜兼人。
「真的沒有。」杜兼人也一臉認真。
寧東風瞇起眼睛,跟杜兼人對峙了好一會兒,忽然就放棄了。
「好吧,你說沒有,就是沒有……那,你想不想跟我去喝茶?」
縣官大人難得會顧慮他的意願。杜兼人受寵若驚,略為考慮後,誠實答道:「不想。
」
寧東風嚇了一跳:「為什麼?」
「琴堂裡還有積欠的公文未批,您答應要為盧員外撰的壽聯也還沒個譜,還有陸先生
的岳丈的好友的叔叔的挽聯……」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既然心繫公事,那你就先回去吧。」
這下換杜兼人嚇了一跳。「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寧東風抬了抬下巴。「我自己去茶樓喝茶。你回衙裡之後,幫我叫頂轎子來。」
「知道了。」
見他答得乾脆,寧東風又問道:「你真的不跟我去喝茶?」
「真的。」
「……」
杜兼人別開目光,不忍心看向對方那張很委屈的臉。
「那我就先告退了,大人在外請多小心……大人?」
被握住的手抽不回來。杜兼人微微皺眉,卻見寧東風垂頭喪氣地說道:「我跟你回去
好了……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哪有什麼好不放心的,你快比陸先生還要婆媽了。」杜兼人失笑。
他嘴裡損人,臉上卻笑得很愉快。寧東風盯著他的笑容好半晌,才極不甘願地拖著他
快步往縣衙方向走去。
「竟然說我婆媽……也不想想是誰……」
「嗯?你說什麼?什麼是誰?」
「沒有……」
* * * * * *
富清縣衙地牢裡,一名老者閉目盤坐在角落,鬚髮皆白,囚衣上褐跡斑斑。
老者身旁另有一名青年,以相同的姿勢盤坐著,一雙眼睛卻瞪得炯炯有神,表情滿是
憤慨。
牢房外,略顯拖沓的腳步聲愈來愈近,終於停到門前。
青年忍無可忍地挺身開罵,才罵出了個「王」字,老者睜眼一瞪,他就又頹然坐回原
位。
「霍老莊主。」
聽見門口傳來叫喚聲,老者沉重的眼皮略抬,但見兩道身影站在牢門前,一穿儒衣,
一著官服。
青年沉不住氣,又想站起,卻被老者伸手拉回。
他雖氣得咬牙切齒,也只能用眼光透過欄縫,惡狠狠地盯向外頭。
他們原本被關在巡檢司的牢房裡百般刑訊;黃秦深夜來探,說是得了縣衙裡重要人物
的應允,叫他們先認罪再說。
父子兩人信任黃秦,於是勉強認罪;哪知被押送到縣衙來之後,一關就是半月,對外
隔絕不說,莊裡毫無消息,不知情況……黃秦分明是被人騙了。
騙子是哪一個?是前頭這個穿官服的,還是後頭那個一身灰袍的?霍競先雙手握拳,
眼中直欲噴火。
隔著牢門打不到,罵個幾句總成吧?
「王……」
老者飛快地在霍競先後腦上拍了一下。
懶得再理這個只會生事的蠢兒子,霍老莊主眼望門外,看見了來者官服上所繡的金鸂
鶒。
他緩緩開口:「知縣大人親勞尊駕,可是要定罪判決了?老夫乃一莊之主,教子無方
,馭下不嚴,一切都算在我頭上便是。」
寧東風溫言道:「審案定罪,只在公堂之上,我並非為此而來。」
霍競先恨道:「那就是要來陰的了?大不了一死,難道我們會怕嗎?」
霍老莊主長長歎氣。當天江厲帶人上莊尋釁,自己卑言屈膝,就是要保全莊中老小,
哪知兒子卻沉不住氣,出手傷了人;如此父子倆身陷囹圄,他也還是不改火爆衝動的脾氣
……原本想至少保住兒子,如今看來是難了。
「日前,我曾上貴莊一探。」見牢房中二人皆有反應,寧東風面露微笑:「莊中一切
平安,少夫人頸上傷勢已無大礙,只是精神欠佳,日夜憂慮兩位安危。」
不知他此言用意,霍老莊主略一猶疑,才道:「大人有話不妨直說。」
一旁的霍競先感受到強大的威脅,臉上表情憤怒到開始扭曲,但身體卻被父親單手壓
制住,只剩一對濃眉在那裡暴跳如雷。
「霍老莊主快人快語,我就不再迂迴。」寧東風笑意登斂,正色道:「我子夜前來,
只有一事相詢。」
「何事?」霍老莊主皺起了眉。一縣之主,要與階下囚談什麼條件?
「我若釋放二位,莊主是否願意承諾我,自此約束下屬,不再滋擾平民,亦不向江巡
檢尋仇?」
此言一出,牢中二人身形都是一動,目光萬般驚訝。
* * * * * *
「……這是什麼?」
杜兼人看著堆在書房裡的酒壇,臉帶不滿地回頭問話。
寧東風笑道:「霍家莊昨天重辦喜事,我差人過去賀喜,這是他們的回禮。啊啊對了
,還有燻鴨臘肉在廚房……想到就嘴饞,我去切一點過來。」
杜兼人立刻拉住他。「為何把酒放在書房?」
寧東風不答,只是笑得更樂。
杜兼人忽然明白他的用意,微帶惱意的推開他:「書房是批書牘、談公事的地方。」
他老帶酒瓶進書房已經離譜,這次居然直接把酒壇擺進來?
「霍家來自北方,他們莊裡釀的酒肯定又烈又香,等臘月再開封,你我冬夜秉燭就不
怕寒冷了。」
「……你到時別醉倒就好。」
「那就抱床棉被進來好了,醉倒的話有被子蓋,不致著涼。」
「……」算了,反正他本來就很少批書牘,進書房都是來胡鬧而已。
寧東風把酒壇一一推到角落,起身揮去袖子上的灰塵,一回頭,見杜兼人目不轉睛地
盯著自己瞧,便笑問:「怎麼了?」
「霍家的喜宴你派誰去道賀?」
「你又不願去,還能有誰?自然是陸先生了。」
「我以為你會自己去的……你那時不是與霍家父子握手言和、肝膽相照,還談得挺熱
絡?」
寧東風鼻中微哼:「不裝出一副熱血熱腸的樣子,他們肯賣我面子嗎?霍老莊主還算
明理,可是那霍公子根本是頭瘋馬,見人就撞。」
說到這裡,他面色忽顯陰鬱:「所以我最討厭江湖人,那小鬼居然在我面前說要是霍
家有人出了事,他就要血洗巡檢司……該死的混帳!江巡檢的眼睛都還沒跟他算!他以為
他是什麼東西?啊?真要動手,難道我們會輸他嗎?得了便宜還賣乖!」
杜兼人拉住他的手:「冷靜,冷靜。」
「好,我冷靜……」寧東風深深吸氣,翻掌握住對方的手。
「江厲的確是剛愎自用、不通情理,但他同時也愛惜百姓、嫉惡如仇。若非霍家莊縱
容家丁在鄉鄰里作威作福,又哪裡會惹他看不過眼?他帶上莊去的民兵,可沒有一個不幫
他說話。」
杜兼人聞言沈默。
一開始,他只聽黃秦片面之詞,只想到那個自刎的新娘,然後跟著他義憤填膺;卻沒
想到那些被滋擾的鄉人、被打傷的民兵。
「兼人,你欠我一次。」
寧東風忽然湊近,拉回他飄遠的心思。
「大人此話怎講?」
寧東風有點無賴地伸臂攬住他肩膀,一張臉愈靠愈近:「雖然事端是江巡檢挑起,但
霍家的人毆辱朝廷命官,就應依法處置,若再加上受傷的民兵,那對父子絕對免不了枷杖
刑罰。」
「那,你怎麼沒有罰他們?」杜兼人乖順地順著他說話。
「所以說你欠我啊。」扳過他有點心虛的臉,寧東風笑得燦然生光。「我要是罰了他
們,你的頭怎麼辦?」
「……什麼頭?」杜兼人心口一跳。黃秦來過的事,他應該不知道啊……
「還想裝傻。」寧東風貼得很近,鼻尖快頂上他的。「內衙除了守門的門吏之外,上
上下下就靠小九一個人在打理,你以為我挑他留在身邊是隨便挑的?有誰潛進內衙,他都
知道的。」
原來那天小九都聽見了。杜兼人默然不語。
「兼人……」寧東風微微歎氣:「你怎麼會這麼傻?答應了那傢伙要幫忙,卻一句話
都不跟我說,你是不信任我嗎?要是小九沒告訴我那傢伙來找過你,你這顆不太聰明的腦
袋,說不定就繫在他的腰帶上了。」
長官美麗的嘴唇在自己鼻前開闔,杜兼人眼觀鼻,鼻觀心,不動聲色地笑道:「我就
是信得過你,才敢跟他保證你必定秉公處理,絕不冤枉。」
見他微笑,寧東風突然伸手在他臉上重重捏了一把。
杜兼人痛哼出聲,被攬住的肩頭陡然一鬆。
寧東風放開了他,後退兩步,背轉身去。
「你真信得過我?你知道我不喜歡江湖人物,卻還跟江湖人立下這般無理的約定……
審案的是我,判案的也是我,你不清楚內情,卻向他保證霍家父子安全,後來又什麼都沒
跟我說,這不是亂來嗎?兼人,你說,我除了盡力排解之外,還能如何?我能動霍家的人
嗎?」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隱約有怒。
臉被捏得很痛。杜兼人撫上左頰,看著對方直挺挺的背影。
……真的生氣了?
杜兼人走近寧東風,雙手撫上他兩隻手臂,額頭輕靠上他後頸。
「是我不對,你別生氣。」
兩人身高差不多,身後那人口中吐出的氣息輕輕拂向寧東風頸間,弄得他一陣心猿意
馬。
兩人距離極近,對方身上傳來的體溫竟似能透過衣衫,熨上自己肌膚。
寧東風輕歎一聲,很沒節操地放棄了展現魄力的機會,轉身抱住杜兼人──因為是朋
友,所以只能環住肩膀。
「那麼,你知錯了?」
杜兼人溫順地低下頭:「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知道就好。」寧東風臉上正氣凜然,手臂卻偷偷摸摸地向下滑動。「為你徇私,絕
非為官之道,我這幾日心兵交戰,可說是煩惱萬分。你說,你要怎麼賠我?」
「賠你嘛……」杜兼人抬頭一笑,伸手撫上他的臉。
涼涼的手指輕輕在寧東風臉上摩挲,指膚細滑,讓他心動不已。眼睛不由自主望向對
方微揚的嘴唇,正想低頭湊近,頰邊卻突然傳來一陣疼痛。
杜兼人面上似笑非笑,很用力很用力地擰扭他的面頰。
寧東風痛得擠眉弄眼,忙抓下他的手,委屈道:「你做什麼?」
「報仇啊。」杜兼人後退兩步,側頭看他。「你不嚴懲霍家父子,才不是為了我。別
想要我背你這個順水人情。」
「不是為你,還為誰?」他摸著被捏疼的臉頰,討好地笑著。
「為了霍家莊上下老小、為了富清城郊的百姓、為了江巡檢配下的民兵啊。」
杜兼人低聲道:「你行事原就如此,不用我說,你也會尋求最能兩全其美的方法。律
法是硬的,你這個官,卻是軟得不得了、仁慈得不得了……」抬頭一瞪:「只可惜心機重
了點。」
寧東風無言看著他,正想開口申辯,卻又被打斷。
杜兼人抬起臉,笑道:「我敢拿我的頭去向黃秦保證,就是信得過你。但如果你二話
不說就按例懲治霍家父子,我為了保住小命,自然會向你開口。」
「哼,你才不會開口,當我第一天認識你嗎……」見他笑得燦爛,寧東風臉上微紅。
「兼人,你對我如此信任,我當然很高興……可是能不能不要暗著來?」
「怎麼說?」
寧東風咬了下嘴唇。「光想到你受人威脅,我就又驚又怒又擔心;要讓我當官當得戒
慎恐懼,也不必用這種方式……我盡力排解此案,的確不是為你徇私;但你這麼亂來,我
真的很生氣,你知不知道?」
杜兼人看著他懊惱的神情,方才被他捏痛的臉頰不知怎地熱了起來。
「……我知道。」
「有什麼事,都可以跟我商量。不要隨便跟人立下無理的約定,不要跟那個危險的傢
伙私下見面,不要再讓他看見你剛睡醒的樣子……」
見杜兼人臉露驚訝,寧東風結巴起來,補充他的陳年老調:「俠……俠以武犯禁,而
且這裡是官府內衙,豈能容人翻牆擅闖。哼。」
輕微的醋味從寧東風身上飄了出來,吸入鼻間、聽入耳中,杜兼人不覺得酸,卻覺得
甜。發現自己止不住笑,他連忙別開臉。
見他溢出笑容,寧東風大感尷尬。
「兼人,你笑什麼?」
「沒什麼,大人。」
「你明明在笑,還說沒什麼。」
「對不起,大人。」
「你別一口一個大人,叫不膩嗎?」惱羞成怒。
「是。」杜兼人笑到伸手掩嘴、雙肩顫抖,一對眼睛微微彎起。
寧東風盯著他好一會兒,最後自暴自棄般地甩了甩袖子。
「唉唉,算了算了,我喜歡你,你又不是不知道,男子漢大丈夫,何必那麼小氣。」
「是啊,何必小氣。」
「兼人,你喜歡我……這個朋友嗎?」 杜兼人望向對方。自湖畔賞花那夜之後,寧
東風幾乎每天都要問上這麼一句。
「喜歡。」所以他答得很順。
剛才的笑意還留在唇邊,薄薄的月色下,那張清秀的臉龐曖曖含光。
「嗚嗚嗯嗯嗯……」
寧東風忽然發出怪聲,接著像隻推磨的驢子般在房中央轉起圈子來。
「……怎麼了?」見他似乎苦惱萬分,杜兼人好奇問道。
「兼人,我後悔了。好後悔啊。我怎麼說得出那種大話呢?唉,兼人……真的不可以
嗎?」
「後悔?你在說什……唔。」
話都還沒說完,杜兼人眼前一花,整個人就被寧東風緊緊抱住了。當那略高的體溫貼
上自己胸前時,他再怎麼想裝傻,也不得不明白對方究竟在後悔些什麼。
寧東風說過,「你視我為友,我就只是朋友」。
可是朋友不會這樣擁抱。
杜兼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卻聽寧東風問道:「兼人,你覺得我不敢對你怎樣嗎?」
「大人此話何來。」
「被我這樣抱住,你竟然動都不動一下……難道不怕我對你用強?」
杜兼人聞言失笑。「你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濫書生,個子差不多高、胳臂差不多粗
……你想對我用強,除非叫小九進來幫忙。」
風言風語才說沒兩句,就被堵得無話可說。寧東風表情垮了下來。
「……我怎麼可能叫他進來幫忙……」
當然也不可能真的對面前這人用強。維持著摟抱的動作,他既捨不得收手,卻也不敢
再動一下。
杜兼人輕輕說道:「我知道你尊重我,不會強迫我。」
寧東風不甚服氣地輕哼。「我只是膽小罷了。」
「寧兄,你如此待我,我很感謝。」
「感謝……嗎?你真懂得拿話擠對人。」寧東風歎了口氣。「兼人,你說說看,我們
日夜相處,晨昏與共,你又對我如此信任……你那少爺,可曾與你這般交心?」
「……不曾。」
「那為什麼我只能是朋友?我自認與你相知之深,已遠勝世上許多夫妻。」
杜兼人沉吟一會兒,點了點頭。「是啊。」
「所以說……」
「所以說,有什麼差別?」他露出微笑。「朋友或夫妻不過是名稱之別,在你我之間
,這很重要嗎?我真的喜歡你這朋友,也願意一生與你相伴,此時此刻,我心滿意足。」
他的笑容真的很心滿意足。寧東風暗啐一聲,緩緩放開了懷中的身軀。
「寧兄?」杜兼人突感失落。
「你心滿意足,我卻覺得很不足啊……」寧東風伸指輕劃著他頰面。「兼人,你在想
什麼,我會不清楚嗎?」
杜兼人微微一怔,很快又露出笑容:「那你說,我在想什麼?」
寧東風湊近他面前,雙手背在腰後,嘴唇在他額上輕輕一吻:「現在不跟你說,等你
自己發現時,我再告訴你。」
杜兼人心裡一跳。「那如果我一直都沒發現呢?」
寧東風一邊說話,嘴唇一邊下滑到他鼻樑上。
「你這麼聰明,總有一天會發現的。然後你會對我滿懷歉意……我當然會原諒你,所
以你也無須那麼內疚。我不願看到你哭啊。」
「……」已經想像得那麼具體啦?杜兼人還想再開口,卻發現對方的嘴唇掠過了自己
鼻尖,向下停留在他的嘴前。四唇相距不過半寸。
寧東風的嘴唇很好看,總是紅潤得像剛被揉搓過一般。
不屬於自己的溫暖氣息極輕微地溜過齒間。被他吻過的記憶浮上心頭,杜兼人的呼吸
變淺也變短,莫名其妙地頭暈。
這個開口「朋友」、閉口「心滿意足」的人此刻眼神濕潤,雙頰飛紅,分明是心中情
動──寧東風歎了口氣,慢慢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兼人,我可以等你。」
等……什麼?
「不過你要知道,我等太久會難過的。」
說話的人笑得很落寞,杜兼人還來不及回話,對方已轉身走出了書房。
寧東風步出內衙,手指頻頻搓著自己的唇,搓不去方才想吻他的衝動。
當時說出那樣灑脫的話,如今卻總是感到不滿足。
「我果然是說話不算話的人呐……」
* * * * * *
高瘦的少年抱著大把蔬菜在街上疾行,走一小段,就停下來;等了一會兒之後,才又
繼續前進。如此反覆著行走和等待,最後來到河岸旁的小市集。
他在市集入口再度停下腳步,等著落後那人追上來。
一陣淡淡的墨味飄近,雜在市集的魚肉腥味中。
少年邁開步伐正要往前走,應該跟在身後的那張臉卻忽然從旁湊了過來:
「小九,你在生氣?」
小九目不斜視,直直盯著石板路面。「沒有。」
「你從出了門就沒回頭瞧過我一眼,我還以為你嫌我麻煩呢。」
「怎麼會,您別多心。」小九的唇角平平向兩邊拉,表示他在笑。
……麻煩,麻煩得要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點用處都沒有。如果能好好跟著也就
算了,偏偏人瘦弱、走路慢,不停下來等他還怕被人群擠散,回去不好交待。
杜兼人微笑道:「小九,你可真不會說謊。」
小九面不改色,眼光卻微露兇狠。
「你去挑魚吧,蔬菜我幫你抱著。」
杜兼人把剛才買來的紙卷挾在左腋下,朝小九伸出了右手。
小九遞出手中蔬菜,兩臂相交,發現對方袖袍下的手腕又白又細,心裡忍不住暗暗輕
蔑。
明明是成年人了,卻比他這個少年還要瘦弱,說話也沒什麼力氣。有時大人問話,他
也不回答,就只是站在那兒笑……笑就笑,一雙眼睛還亂拋媚光,弄得大人暈陶陶。
這人多討厭啊,大人怎會那麼……那麼喜歡他呢?
步入魚市,沿著河岸走,小九一邊細看各攤的魚貨,一邊用手肘往身後頂。
「杜先生,請別把蔬菜靠在我背上。」
「小九。」杜兼人緊貼在他身後,語調有些異樣:「渡口有艘展著青旗的小船,似乎
不是漁家……那是做什麼的?」
小九往渡口看去,臉色硬得像石頭:「那是外地來的牙婆。」
「牙婆啊……」
不當官媒了嗎?
杜兼人瞇眼看著那面飄動的青旗,又望向站在青旗下的紫衣老婦,發現那老婦四年前
還挺直的背脊,如今不太自然的佝僂著,像是被刑所傷。
也許是出了什麼差錯,被剝奪了擔任官媒的資格吧?
「杜先生。」耳邊傳來小九略帶不耐的聲音:「您在躲什麼?」
杜兼人回過神,發現自己正企圖把身體藏到小九背後。
「沒……沒什麼。」
小九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泊船,問道:「您在躲那個牙婆?」
若有待賣的少年少女,應該都在船艙裡。船上露著臉的除了那老婦沒有別人了。
對,他在躲那牙婆……一滴不該在仲春出現的冷汗,自杜兼人額上滑下。
刑杖後,重傷的身體被拽進陰暗的牢房。先拔去簪珥佩環,搜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
,再以一個重重的耳光下馬威。緊接在後的,則是連串辱駡和更多的耳光。
一雙賊眼淨瞪著婆子做什麼?再瞪就挖出來泡酒。你被押入官,就是個賊骨頭,
身上的東西都是賊贓,自然要搜出來交官。婆子瞧你瘦瘦弱弱,沒有把你吊起來
綁著,還算是便宜你!
杜兼人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小九看著他,讀出他動作底下的情緒。
「您怕她?有什麼好怕的?」
怕……是啊。是怕。他吞了吞口水。
小九問得好──為什麼要怕?丁婆當官媒的日子不知看押過多少男犯女囚,哪裡會記
得他?何況現在的他身骨抽長不少,早已不是在江南時那個粉裝玉琢的稚弱少年。就算丁
婆還記得那個案子,也決計認不出他來。
心裡雖明白,但陣陣痛苦的反胃感卻仍然如泉湧上。
四年前的他有足夠的憤怒和恨意支撐,讓他在毆打和侮辱中仍然維持骨氣,從頭到尾
不曾低頭、不曾哀求,也不曾感到恐懼。
但現在……現在的杜兼人已不是當時的杜兼人了。
本以為已經逃離的過去,又被這個老婦人用一艘展著青旗的小船沿著河水載了過來,
泊入這個清靜小城的渡口,戳進他平淡的心緒之中。
察覺身邊少年向自己望過來的目光在狐疑中帶著三分輕視,杜兼人咧開嘴巴苦笑:「
小九,我看起來很害怕?」
這些年來心底波瀾不起,他自以為淡泊,其實是變得軟弱了嗎?
「您看起來是很害怕。那牙婆會傷害您嗎?」
明知道那個老婦人不可能對杜兼人做些什麼,小九基於職責,還是主動擋到他身前。
「不會。」杜兼人深呼吸。「我只是……被他賣過而已。」
小九訝然回頭。杜先生被丁婆賣過?從沒聽過在買賣成年男子的,更別說是個肩不能
挑手不能提的書生……那,必定是他小時候的事情吧?
見杜兼人本就偏白的面色更加蒼白,小九板著臉道:「您現在身份不一樣,那婆子再
凶再狠,也打不到您了,她不敢的。」
杜兼人望向小九。
「您長高長大了,而她老了。就算她真要打您,您也不必怕。」就像他自己現在也不
會再怕她一樣。
小九說話時,一貫地面無表情。
「你說得是。謝謝你。」杜兼人朝他一笑。眼前這個不出十五歲的孩子,比自己堅強
得多了。
小九撇開臉。「我去買魚。」
見他邁開步伐,杜兼人也移步跟上。走沒幾步,身前的少年忽又停了下來。
杜兼人險些撞上他,手中蔬菜又頂住了他的背。
「怎麼了?」
「……沒有。」
小九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咬著牙。杜兼人暗自歎息。
「小九,世道就是這樣,有的人好命有的人苦命,那也是不得已。」
「……我知道。」少年雙拳在身側握緊,而後慢慢鬆開。
青旗船上,有個哀傷的母親正把哭哭啼啼的女兒交到丁婆手中。看著女兒被牽進船艙
後,她獨自下船,一邊拭著眼淚,一邊像怕自己後悔似地快步離開渡口。
至少她還會為女兒掉淚……小九把目光從那婦人轉進街角的背影拔開,正要轉身,忽
覺身旁墨味盈鼻,肩上跟著一暖。
他吃了一驚,直覺想要閃開,身子已被人拉動。
這孩子的個子還真高……杜兼人攬住他削瘦而結實的肩膀,安撫似地輕輕拍著。
「做、做、做、做什麼?」從出門時一直端著的冷臉終於掛不住了。
「我是在安……」
杜兼人話還沒說完,渡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聲,兩人同時側目。
「娘!我不要去!我不要去了!」
方才被牽入青旗船中的小姑娘奔出船艙,不理會身後丁婆的咒駡和喝阻,一邊哭喊,
一邊跌跌撞撞地往船頭跑。
「站住!死丫頭!」丁婆踩著大腳追了出來。
「我不要!娘……」
小姑娘邊跑邊哭,腳程雖然比丁婆快,躍下船時卻摔了一跤。
她摔得不重,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丁婆從後頭趕上,一把抓住她頭上小髻,用力將她
往後拖倒。
「賤骨頭!賣了就是賣了,還敢跑?哭哭啼啼的更討打!」
丁婆大聲開罵,一手緊抓著小姑娘的頭髮,另一手正掌反掌,一口氣甩了她兩個耳光
。
杜兼人不禁皺眉,眼看丁婆意猶未盡地抬起右腳,他忍不住出聲:「住……」
第二個字還未及出唇,身邊的小九已掙開他手臂,如箭離弦般往渡口飛身而去。
杜兼人一愣,尚來不及思考前因後果,就看見橫裡有根銅棍揮了出來,帶著呼呼風響
,直往小九後頸擊去。
「小九!」他無暇細想,整個人往前用力一撲。
小九回頭,看見那張蒼白的臉往這裡撞來,然後一雙細瘦的手臂抱住了自己的腰。這
個瘦巴巴的沒用書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蠻力直撲上來,把他撞得往後跌倒。
痛!杜先生的額頭撞上自己的下巴了!小九齜牙咧嘴,差點咬到舌頭。
「你……」
金黃色的棍影夾帶呼呼風聲,堪堪從兩人頭頂削過。
小九嚇了一跳,還沒出口的咒駡就這麼凝在唇間。
有人偷襲?誰?是杜先生救了自己?杜先生他怎……他……他他他……撲在自己懷中
的身體又溫暖又柔軟……少年小九瞪大了眼,死盯著唉聲歎氣老半天還站不直身子的杜兼
人,臉上莫名其妙地一陣熱。
本來抱在懷裡的蔬菜早拋到了地上。
痛啊……杜兼人用力閉眼再張開,重複了好幾次,才鎮壓住眼前亂冒的金星;艱困地
抬起臉,看見一個手持銅棍的高大男子。
是牙婆雇的打手?這麼一聲不吭就出手實在太囂張了……
小九伸手扶起杜兼人,同樣滿懷戒備地觀察著那個男子。
男子把銅棍打橫在肩上,渾著無事地走向渡口,轉過身來面對市集,像尊門神般站得
直挺挺的,魁偉的身軀就這麼擋在青旗船前。
對上杜兼人的目光,男子臉上笑得很無賴。
==
作者:
性騷擾(adj.)縣令(n.)!(〞▽〝*)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編輯: skyflying72 來自: 61.231.25.124 (11/12 02:19)
推 yamika:性騷擾縣令是吧(〞▽〝*) 真是名符其實啊(被揍 11/12 02:24
※ 編輯: skyflying72 來自: 218.166.199.152 (11/12 13:25)
推 devilcos:真好看呀>/////< 11/12 14:21
→ tweety421:性騷擾縣令XDD 11/12 23: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