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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月色下,即使只能隱約瞧見輪廓,也能看出靠坐在榻上的是個極為美麗的女子。   「你就是元氏?」寧東風站在門外,柔聲問道。   「回大人,民女就是元茜娘。」她語音微啞,說話時,右手輕撫著頸間。   帶路的小沙彌黏在杜兼人身邊探頭探腦,先是面露疑惑地往房裡看,接著又望向寧東 風,圓圓臉上交錯變幻著恐懼和憤怒兩種情緒。   「那個……小師父,你可以回去睡覺了,大人只是要向這位姑娘問話而已。」   杜兼人打發小沙彌回房,見他極不甘願地移動腳步,一雙眼睛還死瞪著寧東風,他只 好附加保證:「有我在,大人絕不會害她的。」   寧東風面色複雜,看著杜兼人把小沙彌半推半擠地弄走。等到杜兼人走回自己身邊, 他才再度對房中的女子說道:「元氏,我夜裡前來,只是有事相詢,別無他意。」   元茜娘輕輕「嗯」了一聲。   「民女曉得。夜裡露重,大人但進屋中無妨。」   寧東風聞言,舉步踏進房中。杜兼人悄然跟在他身後。   倚在床邊的女子年紀不過二十上下,雪膚花貌,苗條纖秀;即使房中昏暗,頸上的勒 痕仍是清晰可見。   元茜娘緩緩開口,神情悽楚。「大人要判民女死罪嗎?茜娘連累夫君慘死,本就不該 苟活在世上,但希望大人能允許我在死前為夫君親手上一柱香……」   「妳不必如此。」寧東風語氣輕柔:「我夜裡前來,只是有話相詢,絕無他意。」   元茜娘柔順地應了聲「是」,掙扎著要下榻跪聽,寧東風忙出聲制止。   「妳有傷在身,不必起來。」   杜兼人將桌子拉到門邊坐下,備好紙筆墨盒,權充書記;寧東風亦坐到桌前,遙望著 床榻,開口道:「地痞丁繼的人頭,被人送到縣衙裡,如今死無對證。所以唯有從妳口中 才能明白來龍去脈。元氏,妳且將案發當晚的經過仔細說來。」   元茜娘咬了咬唇,垂頭說道:「那夜,民女與夫君都在臥房裡,正準備就寢時,忽然 傳來敲門聲。因為民女已解衣,便由夫君前去開門探看。」   寧東風介面問道:「來者就是丁繼嗎?」   「是。」元茜娘神情閃過一絲憤恨。「民女在房裡,一開始聽不清楚外頭說話聲,因 此也不知道是誰來了;但到後來,丁繼……丁繼那禽獸……」   「丁繼怎麼了?」寧東風似乎沒注意到元茜娘泛紅的眼眶,緊迫追問著。   「他……」元茜娘咬唇:「他喝醉了,開始不乾不淨的說一些瘋話。我夫君氣不過, 動手想把他推出去,兩人在廳中扭打了起來。」   「妳人在房中,怎知兩人動上了手?」   「民女在房中,聽見兩人爭吵愈來愈大聲,接著是桌椅碰撞聲。民女擔心夫君出事, 連忙披衣出來察看……」   元茜娘咬唇,忍在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滾落。她抽抽噎噎地說:「民女一走進廳中,就 看見夫君被刺倒在地……我又急又慌地奔上前去,想扶起他,但……但那丁繼……卻橫裡 伸出了手,一把抓住民女,民女還未能看清楚夫君傷得如何,就覺後頸劇痛、眼前一黑, 被丁繼打昏了。」   「所以妳並未看見張祿被刺傷何處?」   「是。」元茜娘抬手拭淚。   寧東風沉吟半晌,才道:「妳被丁繼打昏,後來如何?」   元茜娘垂下頭,聲音從牙縫間擠出:「民女昏迷後,被帶到丁繼住處,捆綁住了手腳 。丁繼那禽獸說好說歹的逼迫我……我不願從他,咬舌數次,卻仍不能死……」   她深深吸了口氣,才道:「丁繼見狀,又將民女打昏。民女再次醒轉時,天已亮了, 丁繼自外頭進來,告訴我……他回去看過了,還近前確認……夫君……已死……」   說到此處,元茜娘再也無法忍耐,別過了頭去,放聲而哭。   寧東風面色凝重,任她哭泣;等到她漸漸止住了哭聲,他才問道:「就妳方才所說, 丁繼行兇當夜將妳擄走後,曾再次回到張宅?」   「是的。」   「後來怎樣?」   元茜娘原本已抬起頭,聽寧東風追問,就又別過了臉。「夫君已死,民女痛苦不已, 只想隨夫君而去。丁繼見民女誓死不從,便打好歪主意,要將民女賣給牙婆,就等牙婆預 備開船那日,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民女送上船。丁繼天天都到渡口與牙婆商議,民女因而 覷得了空檔,奮力掙脫繩索,逃出丁繼的住處。」   寧東風轉頭望向杜兼人,見他微微頷首,便示意元茜娘繼續述說。   元茜娘續道:「民女心想,夫君既死,民女又失蹤了數日,這謀害親夫的罪名,非落 在民女頭上不可;因此雖然逃出,卻不敢往車馬大道上走,在巷弄間躲到了半夜,才悄悄 走出來。」   杜兼人振筆疾書,眉間攢得死緊。元茜娘柔柔軟軟的嗓音像一縷絲線般在空氣中搖盪 :「民女漫無目的,不知不覺走到了村口河邊;想到夫君慘死,世上已無容身之處,不由 得悲從中來,看著滾滾河水,只想就這麼跳了下去,一了百了……正在心灰意冷之間,有 位俠士出聲叫住了民女。」   寧東風暗忖:那便是黃秦了。   「那位俠士見民女有意尋死,便問我有何不平之事……民女一連數日擔驚受怕,被惡 人所欺,見他仗義,便放聲大哭,把丁繼殺害夫君、又想將民女賣給牙婆之事一五一十地 說給他聽……」   元茜娘抬起了臉,雙眼忽然變得炯炯有神:「那位俠士聽完,要民女不可尋死,說他 必會為我討回公道、申辯分明,接著便將民女帶來這寺院中安身。」   討回公道、申辯分明。   寧東風忍不住歎氣。就是這河邊相遇,才生出此後丁繼被殺、火燒牙婆船隻等種種事 端。   「元氏,本官問妳。」寧東風目不轉睛地望著元茜娘。「妳家中所有窗戶皆淋上鰾膠 封死,是什麼原因?」   元茜娘眉頭深鎖,恨道:「也是為了丁繼那禽獸……平日裡,丁繼就時常到染坊擾事 ,想藉故親近民女,因此民女不方便再到染坊幫忙做事,只好留在家中。我夫君擔心留民 女一人在家,說不定被丁繼有機可乘,才將窗戶全都封死,只留大門出入;並要民女不分 日夜都上好重鎖,只有夫君回來時,才可開門。」   寧東風聞言,又歎了口氣。他凝視著元茜娘怨恨的目光,良久,才轉頭問道:「兼人 ,可都記下了?」   「是。」杜兼人放下筆,闔上了墨盒,展卷道:「十四日深夜,丁繼酒醉,到張宅叩 門胡鬧;張祿與之衝突,被刺身死。元氏自房中出來察看,尚未看清楚張祿傷勢,便遭丁 繼打昏擄走。當夜,丁繼再返張宅,確認張祿已死。」   「停。」寧東風轉向元茜娘:「元氏,本官詳細問妳,妳家中大小窗戶皆已封死,除 了大門之外,可還有其他出入之處?」   「沒有。」元茜娘搖頭。   「元氏,張祿一案,本官在張宅門口石板地上發現一道銅棍拖痕,因此對隨身帶著銅 棍的丁繼起了疑心;也曾趁他外出時,派人到他屋中仔細搜索,卻未見到妳的身影。」   「茜娘在昏迷之中被帶走,醒來後並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因此猜想那是丁繼的住處。 」元茜娘答道。   寧東風點了點頭,又道:「你家門前那道銅棍拖痕,是在案發第三日早晨發現的,在 那之前並未見過,因此可推算是第二日深夜所留,與你方才所說『丁繼在案發當夜曾去察 探』,時機似有不符。」   元茜娘垂睫回道:「案發當夜,丁繼曾告訴茜娘,他親眼確認夫君已死。而茜娘被囚 禁數日,中間丁繼時常外出,茜娘亦不知他在案發後第二日去了哪裡。」   寧東風緩緩再道:「元氏,殺死張祿的兇器,是一把剪刀。剪刀乃閨房之物,為何丁 繼會在廳中取得、用它刺死張祿?」   「夫君經營染坊,剪刀應是夫君從外帶回,隨手放在廳中。」   杜兼人不再書寫,清亮的眸子緊盯住元茜娘的表情。   「丁繼身形高大,頗具武藝;而張祿手無寸鐵,如何能與他爭吵扭打?」   元茜娘低頭答道:「民女並未看見夫君與丁繼爭吵的情形,所以不知。」   寧東風又歎了口氣,深深蹙起眉,語氣已不見輕柔:「張祿致命傷在後腰。妳說張祿 對丁繼早有提防,加上丁繼夜半鬧事,那麼他理應面對丁繼才是,為何卻被刺中後腰?」   「民女說過了,未曾目睹,所以不知。」   寧東風秀逸的眉擰得更深。「元氏,案發當夜,四鄰無人見到丁繼前往妳家,也無人 聽見敲門或爭吵之聲。」   「丁繼橫行鄉里,又有誰敢說實話?」元茜娘唇角上揚,笑得淒然:「寧大人,我夫 君已死,丁繼也已經死了,民女再無遺憾,也不會留戀;只要大人一聲令下,民女立刻自 盡。您若要民女死,不必再找罪名強扣到民女頭上。」   寧東風站起身,一襲白衫在月光下亮得刺眼。「元氏,本官無意逼妳性命。妳方才曾 說,除了大門外,家中門窗皆已封死,再無其他出入口。」   「……是。」   「案發隔晨,張宅大門由內上鎖,報案的鄰人破窗而入,這才發現張祿的屍首──」   寧東風微微停頓,終於在元茜娘臉上看見驚訝之色。「妳說丁繼在案發當夜曾回去看 過,親手確認張祿已死。那麼,他是如何將大門由內反鎖?」   「……民……民女被捆綁囚禁,不知丁繼如何做到……」她嗓音已無法持平。   「嗯,但本官卻知道。」寧東風背轉過身,看著窗外。「元茜娘,妳可願意聽聽本官 的推論?」   「……」   元茜娘不再回話,一雙眼睛戒慎地看著寧東風背影,眸光不復柔婉怯弱,帶上了一抹 淩厲。   「案發當夜,兇手以利剪自後方偷襲,刺中張祿。張祿倒地後,兇手便奪門而逃。這 兇手一來急於離開,二來沒有理由故布疑陣,因此,張宅大門雖自內反鎖,但卻不是兇手 關上的。」   寧東風頓了一頓,回頭問道:「元氏,張祿待你如何?」   元茜娘窒息般沈默了一陣,才回道:「夫君待民女極好,對民女……百般愛護。」   「是了……」寧東風每次呼吸,都像在歎氣。「張祿那晚被利剪刺中,雖然倒地,但 並未立刻死去。兇手離開後,他掙扎著撐起了身子,把大門關上、落栓,接著又奮力爬回 桌邊。他原本還想將剪刀拔出,握在自己手裡;但失血過多,已無力氣,最後只能握著留 在後腰的刀柄,在桌邊斷了氣。」   在旁傾聽的杜兼人胸口一陣緊縮,緩緩垂下了眼睫。   「張祿他……」元茜娘杏眼圓睜,說不出話來。   寧東風再次看向窗外,續道:「……因此,張宅才會由內反鎖;也因此,大門上才會 留下許多張祿的血指印。元茜娘,妳可知為何張祿臨死之前會有此舉動?」   「我……茜娘不知……」她光滑的秀額上,滲出了薄薄的汗。   「張祿被刺死在屋內,大門自內反鎖,窗戶緊閉而沒有破壞的跡象。唯一能夠關上大 門的,就只有張祿一個人。」寧東風慢慢閉上眼睛。   「本官想了很久……張祿雖然被刺中要害,但並沒有立刻斷氣。為什麼他不呼救?為 什麼他要撐著重傷的身子,拚著最後一口氣,只為了要栓上大門?」   「……」元茜娘單薄的身子像風吹枯葉一樣抖著。   「他是為了要保護兇手,保護那個殺死他的人。」寧東風走到窗邊,抬眼看著窗外的 下弦月,手指緊攀著窗框,骨節漸漸泛白。   「兇手刺傷他之後,奪門而逃。張祿倒在地上,知道自己傷得很重,一定會死……但 在死前,他還是要想辦法為這個兇手開脫。於是他掙扎著反鎖了大門,甚至趴回桌邊,還 想把兇器握回自己手裡。這樣一來,官府若來相驗,就會以為他是自 殺……張祿拚死要 保護的人,會是誰呢?絕對不會是丁繼。」   「……」   「元茜娘,張祿的確是……待妳極好。」   元茜娘垂下了頭,一口銀牙咬得幾欲崩裂,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滾了下來。   那年,父女兩人遊山玩水;到了富清,爹爹忽然得了急病死去。那混亂又悲傷的日子 ,如今想起來,就像作夢一樣。帶她離開這個夢境的,不是她從小就嚮往的翩翩良人,而 是一個平板到令人記不住相貌的男人……   耳邊,寧東風的聲音顯得異常清晰:「張祿死了,丁繼也死了,本官對妳提出的任何 疑問,妳都可以推說不知道……但是,元茜娘,張祿至死都對妳如此愛護,只有這件事, 妳卻不能不知道。」   元茜娘痛苦地閉上了眼,淚水愈掉愈多。    妳、妳……妳叫什麼名字?叫茜娘啊?茜娘……嫁給我作老婆,我,我會幫妳辦好    妳爹的喪事,會、會對妳好……   無依無靠的她,只能選擇握住那只粗厚的手──從此,她不再是爹親身邊那個無憂無 慮的少女。   握著張祿的手,她被牽進了一個從來無法想像的苦悶世界;那個世界裡沒有琴棋書畫 ,沒有詩酒茗花,沒有甜蜜的愛語,沒有熱情,甚至也沒有追求熱情的自由……   「……我不要他愛護我……我不要……我不愛他……」元茜娘掩面而哭。「他不想讓 別人看到我……不想讓我出門,說什麼丁繼會來騷擾,連窗戶都封死,把我像狗一樣鎖在 家裡……我不愛他!我不愛他!誰要他愛護……誰希罕……」   誰希罕……   元茜娘的哭泣聲在廂房裡迴蕩著。        *   *   *   *   *   *    審得張祿遭刺死於自宅一案。      察太原元氏,為葬其父,嫁與張祿為妻;里中有丁繼者,年少英壯,頗豔元    氏,時以言語勾挑。元氏青春少艾,不耐張祿樸拙,遂惑於丁繼,私情兩結。四    月十四深夜,元氏乘張祿不備,持利剪將之刺死,後奔至丁繼住處,藏匿地窖之    中。      然丁繼雖與元氏有私,卻未懷金石之堅,見元氏殺夫來依,即將其綁縛,欲    賣之外地,與人作妾。元氏奮力脫困,路遇俠士黃秦相詢,心中有恨,乃將殺夫    之罪,盡誣丁繼。黃秦聞言義憤,竟爾手刃丁繼,將其頭顱送至衙中,欲以結案    。然事有可疑,本縣詢審再三,得終得其情。      元氏殺害親夫,案律應處淩遲之刑。念其本為弱女,流落異鄉,被迫賣身葬    父,故減一等;復念其深閨苦悶,方被丁繼花言巧語所誘騙,再減一等;兼且張    祿妒心甚重,封死門戶,元氏難見天日,遂起逃奔之思,情實可憫,又減一等。    合教唆黃秦殺死丁繼之罪,擬判絞監候。      俠士黃秦,受元氏言語挑撥,殺害丁繼,復引火焚燒牙婆船隻;昂藏七尺之    身,卻被女子弄於股掌之間,雖出自義憤,實乃愚不可及。擬於各地關津張貼畫    像,通令緝捕,待捉拿到案,另行審訊。      再述丁繼,誘人妻子,更欲賣之,雖屬可惡,然罪不致死。今因元氏三言兩    語,慘死於江湖俠士之手,可憐可歎,亦足以為居心不良者借鏡也。此判。        *   *   *   *   *   *   地上落葉層層,兩雙鞋並肩踩踏而過,發出沙沙聲響,同時也掀翻出枯敗草葉下的泥 土香氣。   「我朝律法與前朝相比,輕者更輕,重者更重。」寧東風折下道旁梅枝,抿唇道:「 連減三等,還是逃不脫一個死字……死便死了,哪有好死歹死的分別?」   杜兼人輕輕握住他的手。「你覺得元茜娘可憐?」   「她是傻得可憐。」寧東風將他拉近身邊,沉聲道:「但罪就是罪,不會因為她可憐 就不是罪。張祿確實被她所殺,丁繼也確實因她而死……」   杜兼人伸手撫平他緊蹙的眉間,聽他又道:「兼人,你曾說過,我這不殺之筆,總有 一日要染血,果然一語成讖。我也知道會有被你說中的一天,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我當時會那麼說,是因為……」   「是因為你擔心我。」寧東風迅速接上他的話,露出了多日不見的微笑:「回想起來 ,你那時就喜歡我了。」   「那種芝麻綠豆的小事,我不記得。」杜兼人果然不肯配合。   「你好冷淡呐。」寧東風笑意變深,牽著他的手轉向小徑行去。   地上枯葉被踩踏的聲音錯落相續,最後在林間一座青石墳前安靜了下來。   東邊默照寺傳來悠然的撞鐘聲。   「這是誰的墳?」杜兼人握著寧東風的手,發現他的手指漸漸冰冷。   「這是……我爹的墳。」   杜兼人睜大了眼睛:「你爹?可是這墓碑上的名字……」   寧東風放開與他相握的手,前進兩步,在墳前跪下,伸指劃著墓碑上的名字,用指尖 拂去積在筆劃中的灰塵。   「這是我爹,我爹……不姓寧。」他手撫墓碑,神情微顯哀傷。   杜兼人不多追問,在他身邊拜倒,朝著墓碑磕了個頭。   他跪拜的動作恭敬而慎重,寧東風側過頭,定定地看著他身影。   待他磕頭起身後,寧東風拿出線香、水酒,在墓前擺開;杜兼人退立一旁,靜靜看著 他擺杯、倒酒、燃香。   祭拜一巡,彼此都沈默無語,只有清風帶著鳥鳴聲,不斷從兩人中間吹過。   「我爹是個訟棍。」   「訟……」棍?杜兼人愕然。   「對,不是訟師,是訟棍。我就是刻意挑這種難聽的說法。」寧東風笑得寂寥又無奈 :「我爹文才好,頭腦更是精明,當年在南京城可是首屈一指的高明訟棍──太高明了, 高明到傷天害理,算命的都說他太缺德,一生不會有子息。」   「但是他有你……」   「因為我爹名聲愈來愈壞,我娘無法忍受閒言閒語,後來發現懷了我,更怕應了那些 人說的話,怕我被這樣的爹給拖累,因此與我爹離緣,嫁給了我養父。『寧』是我養父的 姓。」   他笑著說話,那笑容卻讓杜兼人看了心痛。   「在我之後,我娘未再生子,也從來沒提過我親爹的事。我一直以為養父就是我親爹 。直到我中舉那年,興高采烈地回南京報喜,娘和養父卻告訴我,我親爹死了。」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笑意不見了,起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懊悔和不甘。   「……到那時我才知道……那個從小到大常來看我、抱我,對我很好的『伯伯』,才 是我親爹。而他這輩子從沒聽人叫過他一聲爹……」   杜兼人走近他,他卻退了開來,搖頭道:「你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嗎?他幫城裡的士 紳寫狀,告倒了一個小戶人家,官府判決出來,逼得那小戶人家流離失所、賣女還債…… 」   說到此處,寧東風雙拳緊握,聲音微微發著抖:「結案後的某夜,他走在街上,就被 個不知名的俠客一刀殺死,說是替天行道,城裡人人額手稱慶……就是那天夜裡,我從京 裡銓官回來,開心得不得了;而我親爹的人頭,卻被人高高掛在城門上。」   杜兼人登時恍然。   那晚,當寧東風在桌上看見丁繼的人頭時,只怕映在他眼中的卻是他死於非命的親爹 。也難怪他讀到黃秦書信中那句「替天行道」,會又悲傷又憤怒,幾近瘋狂。   「城裡人人都說他死有餘辜,不准他葬在南京,我只好帶著他的骨灰一同到富清上任 ,把他葬在這裡。剛到任時,事務繁雜,我總是到了夜裡,才能夠抽空到墳前祭拜思念… …」   他往前兩步,再度伸手撫上墓碑。   「我小時候,他常常來看我,送我很多東西。有一次,他把我抱在膝上,問我將來想 做什麼。我跟他說,我將來想進京考試,想做官。   「他聽見我這樣說,笑得很開心,告訴我:『進京趕考要很多錢,選官之後上任的旅 費也要很多錢,到時候你來跟伯伯拿,要多少伯伯就給你多少。』我雖然小,也知道這樣 不行,他卻立刻又說:『你要當個好官,知道嗎?伯伯手下賺來的都是骯髒錢,但交給了 你,是要讓你做乾淨的事。』」   憶及往事,寧東風微微一笑:「我到後來才知道,別說上京趕考的旅費,其實打我一 出生,衣食讀書種種費用,我爹都暗中補助了許多……他早立好遺囑,身死之後,所有財 產涓滴盡歸於我。」   語到盡處,他面上的笑容忽又不見。   「……我是他的兒子,可是新科舉人寧東風,與他卻是陌生人。為了保住得來不易的 官職,我在南京未曾停留,就這麼走馬上任……我雖然常常懊恨,恨自己不能在他有生之 年承歡膝下;但我如此不孝,連為他守喪都做不到,又有什麼資格喊他一聲爹?」   杜兼人看著他哀淒無比的神情,心中明白知道,在「富清縣令寧東風」那柔軟的心腸 底下,藏著濃濃的悲傷。他無法為親生父親守孝,但那喪親的哀痛混合著懊悔,怕是會一 輩子跟著他,再也化不去了。   杜兼人牽起他的手,低聲道:「你當官當得如此小心翼翼,不正因為時時記著你爹的 願望嗎?旁人守孝不過三年,你卻得用上一生。如此孝心,誰說沒有資格?」   寧東風被他牽起的手微微一縮,僵持了片刻,終究是沒有抽開。   「人人都說我爹惡有惡報,全世界怕只有我覺得他不該死。」寧東風咬緊牙關,閉上 了眼睛。「……他是不該死啊!欺淩那小戶人家的首惡是那個士紳,朱筆勾下判決的也不 是我爹。這兩年來我總是在想,若沒有那昏庸蒙昧的官,我爹筆下就算真能顛倒是非,也 萬萬沒那本事害得一戶人家家破人亡。」   「……」   寧東風抬頭望向杜兼人,苦笑道:「你別開口,我知道我護短,是非不分,光替我爹 說話……但說了再多,又有什麼用?我爹他終究是死了。」   他握緊了他顫抖的手,無法接腔。   「我發過誓,絕不要變成昏庸蒙昧、任人牽引的無頭蒼蠅;因此丁繼死時,表面上看 來真相大白,但我心中仍有疑點,就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真凶是讓我找著了,但…… 但我居然沒有辦法好好地跟我爹說我破了案,沒讓兇手逍遙法外……為什麼……我明明做 了該做的事……為什麼我會這麼難受……」   不待他說完,杜兼人已用力拉過他,將他環抱住。   寧東風沒有再推拒,彷彿泄了氣般靠上他身子,最後幾句話說得模糊不清,聲音全埋 在他單薄的肩頭。   杜兼人臉頰蹭著他頭頂,想起童蒙時讀過的書。   「……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東風,不必你爹期許吩咐,不必誰來耳提面命,你 就已經是這樣的人了。你天生就是要當個是非分明、又會為罪人感到悲傷的好官……」   第一次聽見杜兼人直呼自己名字,寧東風仍是沒有抬頭。   他緊緊抱著對方,把臉埋在他肩窩,讓他身上那溫暖而清雅的氣味將自己包圍。   杜兼人沒有再說話,感覺肩頭衣衫慢慢浸濕了。   在他面前,寧東風的確是好極了面子。   所以他只是靜靜地靠在他肩上流淚,沒有像之前無數個孤獨祭墓的夜晚那般趴倒在地 ,痛哭失聲。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6.19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