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lamp (青行燈)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信仰(短篇完結)
時間Thu Nov 13 18:51:17 2008
信仰
「存在」、這是對誰而言呢?
他站在樹下看了男人有好一會兒了。
男人的背影,染上了夕陽的橙色,讓原本舊褐色的長板外套成了金色,男人靜靜站在窗檯
前,離他有一段或許近,卻又止足不前的遠。
矮窗台是用白楊木作的,上頭淺淺一層的漆已斑駁,就像飄在兩側薄而灰白的窗簾,舊的
像是只能存在於記憶裡的東西。
是在等誰嗎?
他看著男人的背影如此想著,腳步依舊沒有上前。夕陽的暈輝將男人的影拉長到了他的腳
邊,像一池黑色的池水,讓他目不轉睛的盯著。
他已經不記得這樣看著男人的背影多久了。
而男人也從未回過來看他一眼。
「今天、又有人問了呢……到底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男人開了口,像是笑,可眼角的
細紋卻彎出了茫然。
男人帶來的一莖細花放在窗台上,靜靜的依風微顫。昨天的那朵,好像不知道被吹到什麼
地方去了。他想,然後繼續靜靜看著男人的背影。
男人是在等人嗎?
從他有記憶開始,就看著男人每天的背影,默默猜想著。他沒有與男人說過話,男人也沒
有。因為,不能、也無法。
「或許……是為了忘記你,所以才來的?」男人偏著的頭靠上了窗,手舉起了一小片窗帘
的下襬,眼睛看著自己今天帶來的那朵花。
他喜歡男人說話時的聲音。窗所依著的是棟老舊的洋房,從男人的肩線與窗框望進去,除
了寧靜之外大概只剩下灰塵。
唯一乾淨的地方,只有每天男人放上花的窗台。因為男人會撥掉窗台脫落的漆,才將花放
上的緣故。
每天每天,他就看著男人這樣做。
「如果有所謂忘記的話,那麼就代表你還是存在的了……?以前,你總是跟我辯這個。」
男人的笑聲淺淺傳到了他的耳裡,透過風與樹梢的摩娑,他彷彿可以看到男人的笑容。
什麼是、忘記?
「我無法認同你的說法……消失的事物,就是不存在了——為什麼那時,你都不聽呢?」
男人的手鬆下,改而以指尖壓在白木的窗台上,畫出一條筆直的線。
男人的背有些弓起,那樣的弧度異常優雅,像彌撒時的垂首祈禱,讓他忍不住走上前,趴
在窗檯邊仰頭看著男人。
「可是,我現在卻自私的希望,你說的是對的……」
男人靜了許久,才嘆了一口氣。他看著男人的臉,窗台上那莖花依舊輕輕搖動著,沒入他
透明的手臂裡。
他的身上是一種透明的膚色,淺淺一件透白色的長衣,所有的顏色在他身上都不確實,冷
冷的透過了夕日,連淺金色的髮也透得折射不了任何色澤。
男人,看不到他。
「可是——每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又希望是你說錯了……」男人低下了臉,黑棕色的髮梢
讓背向的光曬成金色。
他靜靜趴在窗台上,趴在那朵花上,想著這朵花的香——
什麼、是香?
「我……希望你存在的理由,並不是那樣、不應該是自私的只希望你在就好了的——」
男人的眉皺了起來,原本是那麼溫柔的臉啊?他仰起了頭,然後緩緩的、將透膚色的雙手
環上了男人低垂的肩膀,試著擁抱男人。
(我知道。)
「我不是真的想忘記你……」
洋房的大門,男人從那天之後再也沒有碰過,那裡像有一種巨大的恐懼,一但戳破了之後
,便要崩潰出什麼。
再無法去接觸到了,他只剩下這扇窗。
「那時……我比任何人都應該在的,比誰都應該……」
他抱著男人,男人的髮跟肩會透入他的手臂裡,而他並不知道這樣的動作有什麼意義,只
是覺得,自己該這麼做。
男人看不到他,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即便他貼的再近,男人也感受不到他,他也感受不到
男人的體溫。無論他如何努力,男人都無法發現他的存在。
就像他透明的手指,拿不起男人每天放在窗台上的花。
「我只能藉著這樣……提醒自己……」
(我知道。)
「無法遺忘,可是又害怕記著你——如果因為這樣而使你存在,光是這樣想,幾乎就能逼
瘋我。」
(我知道。)
「只是思念的話……可以吧?——」男人收回按在窗台上的手,掃了一眼窗內一張白色的
大床,除此之外,房內空蕩蕩的什麼也沒了。
手上還有那抹香。
男人記得這是他身上的香,因為原本的這個窗外,種滿了這種花。以前,遠遠的聞到這抹
香,就知道開門的人會是他。
「時間……也差不多了。」男人感覺背上的溫熱漸漸冷卻,回頭看過去的落日已經消失,
換成了藍紫慘淡的雲色。
時間,差不多了?
男人寬厚的肩膀,抽離了他緩緩鬆開的手臂,連一絲摩擦都沒能留在男人的長板外套上,
只是輕輕的、一如每天那樣,鬆開了手——即使他知道怎樣都留不住男人。
「明天,我還會來。」男人微微傾身,在窗框邊淺淺印了一吻,最後指尖從花上離開時,
就像撫過他趴回窗檯邊的臉龐。
(嗯,我等你。)
他知道,男人聽不到。
但還是說了,一如昨天、前天、上個星期、上個月、前年,還有第一次看著男人背影的那
天一樣。
他看著男人的背影每走遠一步,便能感覺自己的身體多透了一分。晚風的涼他感受不到,
窗檯的花香散了他也不知道,只能坐在窗台上任著光裸的雙腳輕輕擺動著,直到再也看不
到男人的背影。
(我等你。)
男人走在原野的小徑中,遠遠就看到迎接他的幾盞油燈光,閃閃滅滅。
「老師,又弄到這麼脕啊?」領路的青年走上前,恭敬的語氣裡有幾分抱怨。
男人臉上只掛著微笑,沒有答話,拿過了油燈將前方的路照亮。青年走在男人身後,躊躇
了很久,直到兩人進了宅邸,才開口問道:「……老師,您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男人背對著青年,甫將油燈放下便聽到了青年的問話,手上的動作稍微停了一晌。
「你是我最聰明的學生,怎麼會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呢?」男人轉過身,拉了張牛皮椅坐
到窗前,手上亦捧本折了頁的書,
「先離開這裡,以後再回來也可以的,不是嗎?」青年沒有放棄,仍想說服男人離開這個
國家。
「我問你、」男人深深的看了青年一眼,闔上準備要閱讀的書,拿下掛在鼻樑上的眼鏡,
閉起了雙眼。「人有不死的一天嗎?」
青年皺起眉,僵硬的搖了搖頭。
男人聽青年沒有回話,接著繼續問:「那麼,所謂死亡的定義又是什麼呢?」語畢,他睜
開眼,笑著看青年頓時瞪大的眼。
「老師、你不是不信他那套存在論的?」提到「他」這個字時,青年的語氣明顯弱了下來
,那個人的離開,帶給的影響並不單單只在男人身上,也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
「理論上來講,我知道那是謬論。」男人頓了一下,垂下的眼瞼正在腦內尋找過去記憶的
碎片。
「可是,有時我真的相信,只要我還記著他……」
那麼,他的不存在是不是可以否定掉?
「老師……」青年嘆了口氣,知道再多費唇舌也沒了用處。「即便如此,以這種形式留下
的存在,有任何意義嗎?」無法再將生命推移一步,永遠凝固在一瞬間的存在——
這樣的存在,能獲得什麼?
男人沉默了許久,房內的油燈燒亮兩人的臉,爐裡的柴火爆出火星,響在夜裡特別清晰。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
「……老師?」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理解到、」男人終於開口,起身坐在與那扇窗同高的檯上,靠著
窗框緩緩說道:「意義這種東西,你覺得有必要,他就能存在。」
「……這樣子,一點也不像老師。」青年別過臉,匝嘴嘆了口氣。「不過……他這套理論
是很能將人說服到沒法反辯他。」苦笑,青年拿起放在書房角落的行李箱,輕輕對男人點
了點頭。
「離開之前,我想也該回去跟他道別。」青年笑了,這句話已然表明自己也跟其他人、跟
男人,他的老師一樣,無法忽視那個荒謬卻又讓人折服的理論。
「……也幫我向大家道別吧。」男人起身,與青年握了握手,收回的瞬間忽然一抹香氣飄
過,讓他一愣。「這味道……」
熟悉不過的香。
「我們從附近帶了些,想帶過去種。」青年指了指放在口袋裡的花跟種子,同時也看到在
男人的眼底漾開的溫柔。
「一定、能夠開出很多吧?」
「當然可以,我們帶了很多種子呢。」
可以像當初,那樣子一大片一大片盛開的樣子,讓人懷念卻也不忍想起的溫暖。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共同擁有過的記憶裡,就是這種香味。
「那麼、我們就離開了,老師。」
「多保重啊。」
「老師才要多保重呢。」男人咧嘴笑了一下,隨即又收起了笑容,轉頭望著一個方向,深
深吸了一口氣才嘆道:「賭約,是他贏了。」
男人聽了,也拉出了無奈的笑:「是啊、最後還是他贏了。」
那套荒謬的理論,總有一天我們都會相信。一套讓人不禁希望去相信的理論。
將你的存在完全拔除,那樣的世界我無法想像,所以我只好相信了。
你早就預料到了,這是你不會輸的賭局。
「即使是現在……我還能感覺到你的體溫,就留在這裡……」穿過挾長的小徑,日光半落
下了光影,男人在窗檯前放下今天的花,手緩緩劃過自己的鎖骨至肩頭。
「你會知道嗎?……我想相信的原因……」
不能只是單單的忘不了,還有更深、更深的某種感情在裡面。
白花的香被吹起,拂過了男人的髮梢,「想起來……你抱著我的時候,身上也都是這樣的
香味……」
而當時的你懂不懂,我離去前想對你說的話?
男人閉上眼,輕輕靠在窗框旁,任那股香味縈繞,直到腳步跨離那寸土地,香味就像曾經
他鬆開抱著他的手時那樣消散為止。
「明天,我會再來。」衣擺的褐色退去,男人回頭望了一眼緩緩飄著白紗的窗,日光的折
影下,男人的錯覺只是一閃而過。
淺淺的笑,臂上殘留同樣體溫的記憶。
(我等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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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要營造恐怖氣氛的意思<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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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網專欄:淺哀傷式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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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8.168.203.208
推 neyuki:有哀傷的氣息...Q_Q 11/13 21:47
推 Fully:思念與遺忘是同樣的悲傷 但只要相信著 那存在便不會消失 11/13 22:40
→ Fully:很美很動人的一篇 11/13 22:40
→ bluelamp:謝謝兩位大人!很久沒寫文了orz|||差點找不到BL點Q_Q 11/13 23:21
推 saraclaire:雖然內文不長但是想表達的意向很深刻 11/16 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