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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故事是之前Po過版的重新煉製版 全文切成三篇,每篇的字數都討人厭 總共有〈悸動〉篇、〈眼鏡〉篇〈手指〉篇 依序也是這個故事的上中下 原文在鮮網有,可是是有點丟人的舊版 還請有看過舊版的讀者Up Data這版我會非常非常非常的感恩Q_____Q 故事有點長,還請見諒m(╴ ╴)m ==============================================================================   那家書店像是不怕倒店似的,我從沒看他架上擺過任何市面上暢銷的書,別說是   小說、漫畫等等,連一般的雜誌或工具書都沒有。   滿櫃滿櫃的,都是些聽都沒聽過的書,有些上面還不是中文,甚至連英文都不是   ,簡直像個小型聯合國。   店長不像開書店的,像開雜貨店的。   身上那件白襯衫總是皺巴巴的,顯然過寬過長的袖子捲到手肘,寬垮的深色褲子   下是一雙人型拖,腰間圍了件黑色的圍裙,是畫家只有半身的那種,一頭亂髮跟   隨意蓄著的鬍渣,實在是不像開書店的。   如果光看這些外表,第一眼、第一眼只會以為店長是個邋遢的傢伙。你要看他抽   菸,他雙指夾起菸後,邋遢就升級成了頹廢的美。   店長的店也很奇怪,不賣流行的小說、漫畫,也不擺每月更新的雜誌,甚至常用   的文具,進的都是些奇怪的冷門書籍,還有一堆不知道用哪國語言寫成的原文書。   我在這邊打工兩個月了,這絕對不是個好選擇,可是唯一能夠配合我課表的工作   ,只有這裡。   時間彈性,彈性到了隨性。   就連當初我握在手裡的那張徵人啟事,也是張皺皺的白紙,寫著店長龍飛鳳舞的   「徵人」二字。   店長看上去年紀大約三十有五,不過偶爾他把鬍子剃乾淨時,其實應該只有三十   出頭不久。在這邊工作,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多嘴,也不需要特別做什麼招呼。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我每次看著灰塵積滿了一層的書架,都會這樣想。   說實在的,我對店長的了解不多。三十多歲,經營一家看起來半倒不倒的冷門書   店。還有——店長他只愛男人,這一點。   偶爾會有一些男人走進店裡,他們也沒有叫店長的名字,就是遠遠地出個聲,店   長就會從報紙裡抬起頭。   「打工的,顧店。」一邊這麼說的同時,店長總是習慣性的抓著他那頭亂髮,吐   口菸,推推鼻樑上的眼鏡。   有時是固定的那幾個男人,也有的是出現過一次就再也沒看過的。   終於有一天,我鼓起勇氣問,「店長,你喜歡男人嗎?」話才說出口,我就有點   怕的後悔。   我的身邊沒有這樣的人,店長是第一個,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麼,總之就是有種   說不上的恐懼。   「關你屁事?」店長的聲音從報紙後傳來,不屑中還是帶著低沉的優雅。   那幾天內,我變得不太敢靠近店長,不過日子久了,我也漸漸淡忘了這件事、還   有我的恐懼。   同性戀又怎麼樣呢?又不是見一個就愛一個。   何況,從店長一開始對我的態度來看,就知道他對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他就當我只是個來打工、二十出頭的小鬼罷了。從他的態度裡,我很清楚他看我   的每個眼神都像在說:「小鬼、關你屁事?」這樣。   我跟小雯談過,她說她以前找原文書時就來過這家書店了,店長其實人很好,幫   她從書堆裡找到了她一直買不到的原文本,還打了折。我苦笑,回了句、   「大概吧。」   從男性的角度來看店長,他其實真的是個滿有魅力的男人。拱著的背上有種滄桑   的瀟灑,總是不在乎的說著:「如果沒煙抽,就是世界末日了。」   邋遢的人是讓人覺得不舒服的,可當這邋遢晉級到頹廢的時候,卻有了美感。   一種什麼都抓不到的,沉穩的美感,就像夕陽的陽光,那種溫暖卻又有點難過的   橙黃色。   這就是成熟的男人吧?就算天塌下來他可能還是悠哉的抽著菸,坐著看報,甚至   打呵欠。   我並不常一個人顧店,店長總是全天坐鎮在店裡的。店裡角落的樓梯上去的二樓   ,就是店長的房間,所以書店可以說就是他家。   我一個人看店的情況,除了店長到轉口巷子買菸時,就是那些男人來的時候。   店長似乎沒什麼煩惱,我沒看過他情緒失控過,到底有什麼樣的事情,是能夠讓   他激動的呢?   還是說男人到了某個歲數,就會變得沉默寡言,什麼都看得開了?我問小雯,小   雯跟我說、我這輩子大概跟沉默沾不上邊,也不可能跟像店長那樣。   聽到女朋友這麼說,我有點難過,店長身上那種全全男性的頹廢魅力,我覺得真   的很帥氣。   小雯笑,「毛毛燥燥的你也很不錯啊?」我嘆了口氣,聳肩。   大概經歷過的人生不同吧,店長手臂上有些傷疤,看起來雖然不致於到恐怖,可   是也夠讓人想:「這個人過去到底幹過什麼事啊?」不過我知道,就算問了店長   ,還是那一句老話。   「關你屁事?」   店長的眼鏡很少拿下過,偶爾我偷瞄過幾次——拿下鏡片後的店長,並沒有漫畫   小說裡描寫那樣,拿下眼鏡就成了大帥哥。店長不醜,但要說上好看,似乎也頂   多只能拿個中等的評價。   拿下眼鏡,只是能看清楚店長在亂髮下的臉而已,單眼皮,有點鳳眼那種挾長,   可是瞳孔的顏色很淺。   偶爾小雯會來店裡找我,或者等我下班。店長對小雯比對我好,每次小雯來,店   長還會拿杯咖啡給她,換做是我、就只有一句,「你沒手不會自己倒嗎?」怪了   ,小雯也有手啊?   偶爾小雯會跟店長聊些書的話題,我全聽不懂。文學的領域,我這顆理組的腦袋   缺乏他們所謂的感受力。   店長會笑,不是陽光似的開朗笑著,就是悶悶地,哼著笑。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最新的光碟CD跟老舊的黑膠唱片,店長身邊的氣氛是一種緩   慢的滯留,連笑也不急著,醞釀了一會之後,閉著唇只從喉嚨裡滾出些音。   小雯是個好女孩,也是我的初戀。上了大學才談初戀,很多人不敢相信,小雯也   是。她聽我跟她說這是第一次談戀愛時,很擔心的問過我,會不會介意她……過   去的那些?   「我不會。」   「真的?」   「當然。」我對小雯說,那時候我們連對方的存在都不知道呢,一段愛情就算過   去了,也不該是下段愛情的絆腳石。   我很喜歡小雯,她活潑、開朗,像是全身都充滿了陽光的女孩。   店長偶爾也會說,「你女朋友很可愛。」我不知道店長突然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尷尬的回了句、「是啊。」店長似乎不是要與我交談,只是單方面的把話丟   給我而已,又在看報紙。   打工持續地比我一開始估計得久,都半年了。   這一陣子,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吧?我就沒再看過先前最常來的那個男人到店裡   ,也沒看到別的男人來找店長。   印象中,最久也不過就一星期,即使不是舊人也會是新人,就會出現在店門口才   是。   「店長,最近怎樣?」我開口問了聲。或許是在這待久了,店長也習慣了我忍不   住的多舌,那句「關你屁事」我有好一陣子沒聽到。   店長也沒直接回我話,可是他放下報紙,把嘴裡叼著的菸往煙灰缸裡捻了捻,摸   摸黑色圍裙拿出菸盒,點了根新菸。   「前個男人被我抓到,不爽就分了。」抓到什麼?我當然不會蠢到問出這句話,   老實說我滿驚訝的,一直以為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愛情,並不會有這樣的執著、或   者是獨占慾。   或許因為是店長,我驚訝的是原來店長也會在意這種事。他看起來就像是能夠一   笑置之的人啊,其實也跟普通人一樣,會在意嘛。   「跟……男人在一起,好嗎?」   「不知道,從我會打槍開始,就知道自己只喜歡男人。」店長呼出一口菸,接著   說道:「我也想問你,跟女人在一起好嗎?」句末是店長悶悶的笑。   陽光一點點灑在書店門口,就只有那一塊區域是亮的,我拿著手上還沒打標的書   ,無法回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反覆的想著,我跟店長之間有什麼不同?   我愛小雯,想要跟她在一起一輩子,娶她做老婆,生長得像她或像我的不肖子女   ,等到頭髮白了、牙齒也掉光的時候,一起握著手說些什麼、下輩子我也會怎樣   怎樣的話……   獅子座的小雯總笑,雙魚座的我比她這女孩子還浪漫。   可店長呢?我聽說,男同志本身在社會上就不是能被大眾接受的族群,或多或少   因為這樣的壓力,能找到一時志同道合的人湊合就好了?   可是原來他們也會在意,愛情裡的忠貞;也會在意,愛與被愛之間的妥協。   也會的,我想。   至少從沒看過店長有過什麼情緒,唯有在談到那件事情的時候,他顯然有種煩躁   ,原來他也不是能夠不在乎的。   其實,都一樣吧。我嘆了口氣,回家給小雯打了電話,說我有點想她。人寂寞的   時候總是希望有個人陪,不論男女都會——   店長也會有寂寞的時候嗎?   在我還沒進入那家書店前,一個人看著店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不需要全世界那樣   的乾脆、獨立出了一個空間。   店長會不會寂寞我不知道,可是至少我知道,他也跟我一樣,跟小雯一樣,跟所   有人一樣,都會在乎。   日子一天天過去,從我跟小雯交往算起,大概也半年了,在書店打工差不多快十   個月。小雯老實跟我說過,她不是第一次交男朋友,在性的方面,也不是第一次。   我當然不可能純到連男女之間的事情都不懂,可是要我真槍實彈上場,沒經驗。   當初交往大概兩個月後,小雯開始有意無意的暗示我,我也知道,可是要跨出那   一步……就是有點掙扎,何況對方還是有過經驗的。這種大男人主義要冠上沙文   一詞是有些過,但是誰也不想在女朋友面前漏氣。   而且以我的情況而言,漏氣了可不能跟對方說,「哈哈,都沒經驗嘛。」這讓我   的男性自尊一直不能平衡,有的時候小雯也會跟我吵,問我是不是根本不愛她?   「妳怎麼會這樣想啊……」   「我根本就感覺不到你喜歡我啊!你要是真的喜歡我,我暗示你、明示你,你都      說不行,不然就是講一大堆理由。都什麼時代了,你難道要搬婚前不能有性行為   這種話來壓我?」   「小雯……就不能等嗎?結婚之後也不遲啊……」   「我……我只是想……更加確定你是真的喜歡我而已……」   用身體來確認愛情的真實度,聽起來很蠢,可是也不能說這種想法錯了。畢竟、   愛情是抽象的、看不到也沒有辦法證實它存在——所以性就產生了。   吵完架,我就只能苦著臉到書局跟冷冰冰的書堆面對面。或許是我的嘆氣聲太大   聲,也有可能是我幾分鐘就唉一聲,店長難得主動跟我說話。   「打工的,不想做就回去。」只是,店長顯然沒有要安慰我的意思。   「店長……我……實在是不懂女孩子在想什麼……」轉過頭,我看到店長的臉突   然有種「這個人一定很懂這種事情!」的想法,自然而然把我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店長蹲在我旁邊,邊抽菸邊靜靜地聽我說,鼻尖吸進的空氣是店長朋友送他的陌   生洋菸味,還有淡淡的古龍水香。   檀香吧?我想。大學裡有些同學身上也會有這種味道。「店長……為什麼我用講   的,她就是不懂呢?」我批哩啪拉不停說著,整間書店除了我們沒有別人,我也   不用顧忌會被誰聽到。   「女人啊——總是一直說她怕、她怕,可我又沒做什麼讓她不安的事情啊?」我   抬起頭用眼神加倍詢問著店長,店長是低著頭聽我說話的,所以我只看到他亂髮   裡的髮旋而已。   我說完話,拉長了問句,而店長臉固定看著地板的角度,右手拍上我的腦袋順道   抓散我的頭髮,「女孩子是很脆弱的生物,她們的不安不需要理由。」一口吐菸   ,店長放開了我的頭髮,起身坐回櫃檯前,繼續看著他的報紙。   「那我該怎麼辦?」我撥著被弄亂的頭髮,苦惱的一嘆。「女人真的很麻煩……   要是我跟店長你一樣,喜歡的是男人就乾脆多了。」我其實不是刻意要說出這種   話,只是想表達希望對方是個好懂一點的生物罷了。可是我話才剛說出口,馬上   就後悔了。   我偷偷的看了店長一眼,店長似乎沒有什麼反應,依舊翻著他的報紙,抽著他的   菸。   空氣頓時有些尷尬,店長不作聲,我也就閉上嘴不多話,繼續把手上的書打上標   價,打了大概七、八本書時,店長突然從我身旁走過去,重重往我後腦杓打了一   下。   「別把事情看這麼簡單。」   當我痛得摔下手上的書、正要開口回話時,店長就已經跨出了店門。門外,我看   到了一個眼熟的人。   難怪,店長會這麼急了。兩個月沒來的男人,讓店長不爽的男人。   最後,今天又剩我一個人顧店,到了關門的十一點鐘,店長還是沒有回來,我只   好自己放下鐵捲門,把鑰匙壓在門口的花盆底下。   反正店裡的書偷走也賣不太掉,當柴燒還嫌重,不管,我只是個打工的。   看到店長往那男人走去的背影,我突然心裡有些酸楚。   不是忌妒、或是看不爽當自己這邊不順、那邊卻在放閃光的樣子,只是店長就這   樣乾脆的走了過去,跟前幾個月前那樣煩躁的樣子重疊在一起,不知怎地讓我覺   得……   他的背上有種沉重的哀傷。   就只是直覺,我在他們之間看不到所謂的「破鏡重圓」那樣乾淨俐落的關係,反   倒是有種無可奈何,好像正常的愛情模式不能拿來在他們之間計算,一切理應質   疑的問題都沒有意義似的。   我不信店長是原諒了那個男人,可是店長確實是沒有猶豫地往外走了。   似乎,就算沒有辦法原諒對方的背叛,可是也沒有權力生氣。如果是情人,如果   有所謂交往與分手的話,應該就可以稱做是情人,對吧?   可是我在店長的背影上,看到了一種「沒辦法,就是這樣啊」的感覺。   明明可以生氣、明明可以質問對方的,卻好像有個無形的嘲笑,讓東西哽在喉嚨   裡,吐不出來。   隔天早上我一如往常的到書店報到,店長已經坐在店裡了。   「早、」   「早安。」   我繞過櫃檯,拿掛在牆上的圍裙圍上,默默開始工作。其實我很想問店長,他昨   天為什麼沒有回來,為什麼要跟那男人走,為什麼不生氣?   店長走的時候,我很清楚那種氣氛,店長心底的煩躁會表現在他搔頭或者腳步的   拖移上,他這不是在悶嗎?可是他卻沒對那男人生氣。   「跟女朋友和好了嗎?」店長抽著菸,放下報紙問我。   「還沒……」我有些悶悶地回答道,嚥了口水、「昨天那個……」   店長挑起了眉,接著我的話說。「那個男人?兩個月沒來的那個?」他只有一邊   嘴角拉起笑,把嘴邊的菸放到菸灰缸上抖了抖灰。「虧你還記得。」   「店長……你不是已經,跟他……?」心底有點不是滋味,好像我想什麼都寫在   臉上,全被店長看穿似的。店長瞇著眼睛看我,嘴裡叼著的菸飄著菸絲。   跟他分手了,不是嗎?那為什麼昨天他一來,你什麼也不問的就跟他走了?而且   ,為什麼沒回來?我皺著眉,應該說是皺著五官,心底莫名有點悶火。   店長吐了口菸,同時左手以一種優雅的線條,像將菸往身側一甩那樣流暢的速度   ,接著他站起了身。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多嘴。」店長走到我身旁,把菸拿在我眼前晃。我下意   識的就把菸給接了過來,拿在手裡卻又疑惑。   我不抽菸啊?店長對於我眼神的詢問,只是伸了個懶腰順道打個呵欠,拱著背,   雙手插在寬垮的褲袋裡就往外走。「我去街上轉轉,你顧店。」   那個人型拖在地上唰出了一種瀟灑,很奇怪,一個人居然可以頹廢得粗礦,卻又   藏著優雅。有點像藝術家,那種神經質的脆弱。   我覺得不舒服,心底就是不舒服。對於店長沒有個回答,就是感到不舒服。   我打電話給冷戰了幾天的小雯,開頭是小雯冷冷的一個、「找我幹麻?」她邊說   ,我也同時講:「我真的好想妳……」   兩個人的聲音重複,而我的尾音拉比較長。   我聽得出來,電話那端的小雯語氣不那麼冰了,就是有點賭氣。我突發不停說盡   了一切甜言蜜語,雖然我有雙魚的浪漫,可是男人對於甜言蜜語……至少,我不   是能夠輕而易舉說一口漂亮話的男人。   以前小雯叫我說,我都覺得麻煩,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可現在我卻能夠一股腦灌   得小雯氣全消了。   但是,我有點罪惡感。我覺得我只是在唸台詞,然後演了一場戲。   「雯……下次,你要不要到我宿舍?就我們兩個……」最後,我暗示著她。她終   於笑了出來,跟我說了句好。   講完電話不久,店長就回來了。我臉上原本欣喜的表情,看到店長的一瞬間突然   冷了下來。   我也不是真的對店長生氣,只是覺得心頭上沒辦法坦然的面對他,真的很奇怪。   「怎麼、和好了?」店長還是有看到我前一秒的笑容,不怎麼在乎地問道。   「店長……我……明天要請假。」   「嗯。」他手裡拿著銀色的鐵製打火機點菸,嘴裡含糊應了我一聲。   對於這麼簡單獲得了答應,我覺得好像應該要再說些什麼的,可終究沒有開口。   從我開始打工到現在,經過了十個月,已經是十二月的冬天了。   但我跟店長之間,好像還是有種隔閡,不只是年齡上的,好像從根本的某個地方   ,我們是一南一北的背著走。   那天我早早就下了班,傍晚六點多鐘,走的時候店長還是坐在那盞燈光下,手裡   的報紙,換成一本用不知道是英文、還法文的扭曲文字寫的書。   「走了、」   「嗯。」   我拉緊身上的大衣,把圍巾再多繞了幾圈,吐出一口白霧。幸好台北不會下雪,   光是這個溫度我就受不了。   對於明天該怎麼辦,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回家前經過便利商店買了保險套,然後   丟在床頭上。   早晨比我想像的要快,我騎車到小雯家時,她已經站在門口了。我有點尷尬,就   笑著對她說了聲早安。小雯也不像平常傻大姐的打趣,變得有些害羞。   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什麼話,到了家門口,我覺得腳步有點虛虛浮浮的,像沒睡   飽。   進了屋間,小雯自然的往我床上一坐,「彈簧床?好軟!」她笑著,往後一躺,   接著甜聲喚了我的名字。   我居然愣了一下。   的確,我的腦袋根本沒辦法理解,我到底等一下要做什麼,我傻地往床邊走去,   順著小雯的手勢壓在她身上,衣服一件件扔到腳邊,我幾乎以為現在跟小雯在同   個房間的人,是別的男人,不是我。   衣服已經沒了,冷冽的十二月冬風穿過房子的空隙,總算讓我冷醒過來。小雯愣   地看著我突然停下動作,疑惑的皺起了眉。   「對、對不起……小雯……」我搖著頭,瞪大了雙眼不敢相信,坐到了床沿,雙   手掩著面不停道著歉。   我沒辦法對小雯產生情慾,為什麼?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小雯擔心的把手探過來,當她的指間碰觸到我的   皮膚時,就像是一股電竄過似的,嚇得我全身一震,也嚇到了小雯。   我看著小雯,小雯也看著我。「抱歉……我……沒辦法……」搖著頭,我頹喪的   重重嘆了口氣。小雯把地上的衣服遞給我,自己也穿起衣服。   「沒關係,我想你可能感冒了吧?等等你去看個醫生,我先回家了。」說完,小   雯就自己打開門走了,我坐在床邊,默默的看著門關上。   為什麼呢?   我穿起衣服,倒在床上把自己埋進枕頭裡。   就是一瞬間,我的腦海閃過「不想」。不是因為自尊心作祟,也不是因為身體不   舒服,那個「不想」的念頭很純粹,就是沒有辦法。   當我回過神時,人已經站在書店門口了。店長正在整理架上的書,真難得,今天   的報紙看完了嗎?   「上班?」店長撇頭看到我站在門口,似乎不怎麼驚訝。   「嗯。」我點點頭,往店裡走去。   店長沒問我為什麼請了假卻又來上班,我也沒跟他說。兩個人安安靜靜的處了一   天,空氣簡直凝在整家店裡沒有流通。   從那天起,小雯就沒有打電話給我了。再收到消息的時候,就是分手的簡訊。   時間在晚上十點鍾快半吧,幾天之內完全沒有小雯的生活,我看著簡訊上顯示來   訊者是她,好像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內容。   我看了,完完整整看完一遍,然後再轉到最上頭,重看一遍。接著我把簡訊刪掉   ,再從電話簿裡將小雯的資料也刪了,蓋上手機。   現在我的心情,像是經過了強大震撼後的空白。沒有任何的反應,沒哭沒叫,也   沒昏倒,就是一句髒話或者覺得依戀、牽扯什麼的,我都沒有。全然的空白一片。   我不想回家,也不想一個人獨處,也不想找人說話。剛從學校研究室出來,冷風   打在我臉上,我好像也不覺得冷了。晃著,我下意識走到書店門口。   今天我沒排班,不然也不會在研究室待到這麼晚。   店裡是十一點打烊,但最近客人少,店長總是隨意的調整打烊時間。我像遊魂似   的飄進店內,店長瞇著眼看我從門口走進店內,直接茫茫然坐在櫃檯前的椅子上   ,沒有作聲。   我也沒什麼表示,就是頭低低的坐在那裡。   店長放下了鐵捲門,坐在我對面,看著前幾天還沒讀完的那本原文書。指針一點   一點在走,期間只有店長翻頁的聲音,還有我跟他微薄的呼吸聲。   十二點過了、一點過了、兩點過了。大概在指針快指到三點的時候,店長手裡的   那本書似乎也看完了。   他把書放到一旁,往書店圍廉後面的小廚房走去。我的耳朵聽到一些窸窣的聲音   ,一陣水流聲後,我聞到咖啡香。   不一會,店長拿著兩個馬克杯出來,一杯輕輕的放到我面前,另一杯他拿著坐在   燈光下輕啜。我沒有抬起頭,只從聲音判斷,店長好像又拿了本書在看。   咖啡的香味很濃,店長對菸很挑,對咖啡也挑。小廚房裡有幾包咖啡豆或咖啡粗   粉,都用三合一咖啡不能比的包裝裝著。   香味大約是在三點鍾,店長看著書,喝完了一杯咖啡,便再進小廚房弄了杯新的   。看似是店長要給我的那杯咖啡,放得都涼了,我還沒碰。   我只是不想說話,只是希望有個人在旁邊,可是不要說話。   我就像在等一個時機,要到一個時刻、一個瞬間,我才能說話。三點一下就過去   了,晃晃,六點鍾,清晨六點。其間店長進了廚房四次。燈光下,隔著一張木製   的櫃檯,我們沒有對話。   突然,二樓傳來了鬧鐘的聲音。   店長放下手上的書,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幾分鐘後,聲音沒了,接著是店長   咚咚咚踏在樓梯上的聲音。我抬起頭,店長站在樓梯間,靠著牆壁,同樣看著我。   七點鍾,是開店的時間。   店長沒有再往前走,就這樣望著我,寬鬆的白襯衫下,一抹突兀的白皙鎖骨吸引   住我的目光。   他就站在那邊,腳成三七步的站在上下兩個階梯,一手按在牆壁上,另一隻手插   在垮垮的褲袋裡。   我看著他,開了口,卻又沒發聲地闔起。我要跟店長說什麼呢?跟他說我和女朋   友分手了?為什麼要跟他說?   「失戀就哭得痛快點,要死不活的像個娘娘腔。」店長開口,走到我旁邊拉了張   椅子坐在我正前方。   「小鬼一個,逞什麼強?」他伸來的手大力地按在我頭上,另一隻手放在嘴邊夾   著菸,翹起的腿擱在膝蓋上。   店長的手掌傳來溫暖,就只是這樣,卻讓我終於痛哭失聲。   我的手蓋在臉上掩著淚,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指尖輕輕地繞著我的頭髮。我什   麼話都沒有說,就是使勁了力氣的大喊,那或許不是哭,只是想要發洩掉什麼似   的大吼著。   店長靜靜抽著菸,放在我頭上的手沒有離開過,直到我安靜下來。   冬天的七點鍾,不知道天亮了沒有?可是拉上鐵捲門的這個世界,好像永遠都是   這盞燈下的半夜。   一整夜,他坐在對面安靜的看著書,沒有關上那盞燈,沒有離開。   把心中所有情緒發洩出來之後,我抬起頭,迎上店長的眼。店長在這一瞬間也收   回他放在我頭上的手,起身拉筋似的伸了懶腰。   放下高舉的手後,他看了眼大門的方向,喃喃唸著、「看來今天是開不了店了…   …」語畢,一個大大的呵欠。   「我今天顧店吧!」我有點愧疚,雖然店長一夜沒睡在那邊看書,我不知道跟我   有沒有直接或間接關係,可是看到店長眼裡真的帶了疲累,其實我也很累,特別   是熬了一夜沒睡,也沒喝桌上的咖啡,方才大吼完心情又頓然鬆下,真的很想倒   頭昏倒就睡算了。   店長瞄了我一眼。「你要怎麼回家?」   「回家?呃、我車停在這附近……」當然不是汽車,只是台二手的小機車。店長   問這做什麼?   「睡飽再走,也不用開店了,今天休息一天。」店長簡潔下了命令,拉起我的衣   領、呃、拎著我的衣領?總之我踏上了從來沒到過的書店二樓。   出乎我意料的,我以為看到的應該會是充滿垃圾、散亂一堆衣服的房間,可是完   全不是這樣。   二樓也跟店內同樣是木質地板,正前方與右方的牆上開了窗戶,一張白色的大床   擺在左邊;除此之外,右側窗戶前有一桿吊著衣服的滑動式衣架,兩扇窗戶相交   的角落擺了一盆綠色植物。然後就沒有別的了,空曠卻俐落。   「過去。」店長把我往床內一推,自己窩在床邊眼鏡隨意摘下放到地板上。   「這、……店長,我睡地板就好……」   「別吵!」店長捲捲棉被,翻過身一個手臂把我壓回床上。「我現在很睏,不要   煩我。」他閉著眼睛警告我,語氣聽起來是真的累了。還不等我回應,他好像就   已經睡著了。   店長的床很舒服,白色的羽絨被蓬鬆的讓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包在雲裡一樣,漸漸   ,睡意往我襲來,我也不管那麼多,閉上眼也睡了。   睡前,我朦朧的意識一直有個畫面。一盞燈光下,店長雜亂的頭髮底下面無表情   ,卻坐在那裡看了一夜的書。   如果我認為店長是要陪我的,這樣想會不會太自作多情?   那雙手按在我頭上的時候,好像從那裡將我所有不舒服的、爆發的感情都吸走了   。在黑暗完全奪走我的視線前,我轉頭看著店長面向我的睡臉,額頭輕輕移過去   ,靠著他的額頭。   心底酸酸的。   不是店長那天離去背影時的哀傷,而是再淺一點、再淡一點,心臟的悸動。   心在跳,讓人有點酸酸的那種。 ============================================================================== 不只是年齡上的,好像從根本的某個地方    我們是一南一北的背著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36.79.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