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泡泡糖(中)

[bluelamp (青行(青行燈))]

他有一個很適合他的名字，叫沈靜，光看字面有不少人會直接「唉呀？叫沉靜？

台灣竟然還有沉這個姓啊？」


不是沉，是沈，但是他絕對更適合沉靜這個名字，連我把這句內心話和他說的時

候，他也只是靜靜的看著我。


啊，對、他又投進了一球。


「沈靜，你真的不進籃球隊？」看這身高、這技術，還有每個籃球隊員都要有的

一張迷死萬千小女孩的臉，雖然僵了點，但是女人似乎就愛這種的。


「麻煩。」沈靜收到了我予以肯定的點頭後，丟回這句話給我。


「我看你上次和五班的籃球隊在對打，很棒啊。」藍球場圍了群人牆，一半是那

五班的籃球隊隊長的支持者，另一半是沈靜的支持者，一票娘子軍，裡頭只有稀

稀疏疏幾個真的來看球的男同學。


我不是那稀稀疏疏中的一員，我是在教室的窗戶裡頭往下看到的。


尖叫聲很大，想不注意也難。


唰，又是一球。「輸他三球。」沈靜這麼說道，剛剛進了球筐的球在地上彈跳了

幾下，接著咕撸撸的滾到了陰影下，沈靜直直的站在籃框下，又往我看了過來。


「人家畢竟是隊長。」點點頭，這是一球很漂亮的空心。


「…………」沈靜的表情一如往常的僵，沉默了一會兒，才去陰影下把球給揀了

回來，繼續練。


沈靜喜歡籃球，喜歡畫畫，討厭甜食，特別是巧克力，這是我對沈靜的認識。


「阿靜、飄仔，你們還沒回去啊？」身後傳來一句笑語，我轉頭看過去，有個穿

著不太整齊像是混混的衣服卻搭了張優等生臉龐的人。


「嗯，你怎麼這時候也在學校？」看著他漸漸走過來，在鐵絲網外停下腳步，球

場比較高，我坐下的高度剛好可以和他平視。


來人聳聳肩，小老頭似的嘆了一聲，「美女有難，豈可不管？」嘆完，那張優等

生的臉卻露出了些許猥褻的笑容，「嘿嘿，不過我拿到六班三個正咩的電話了，

值得、值得。」


「你直接找個六班的人借班級聯絡單不就有了？」


「那意義不同，正咩親手寫給你的通行書啊、唉呀你不懂得……」優等臉流氓名

叫做唐柳匯，常常自比柳下惠，我倒是沒見過如此猥褻的柳下惠。


「沈靜，球借我。」


「……？」


「砸人。」簡潔講明來意後，我看到沈靜一度要把球丟給我，可是手還是收了起

來，為難的皺起眉。


「哈，飄仔，阿靜是站在我這裡的。」唐柳匯笑笑，但下秒他的笑就僵住了，像

隻被黏鼠板黏到的蒼蠅。


「鐵絲網太高了，你拿石頭吧。」


沈靜說的很認真。


於是在唐柳匯的抗議聲裡，我噗的笑了出來，「沈靜要是站你那，我就跟你姓！」


「不好吧？你真想叫唐果？你願意還有人不願意呢……」唐柳匯曖昧的眨眨眼，

這樣子說多機車就有多機車，讓我想拔光他的眼睫毛。


跟誰姓都行，偏偏我就是不能跟唐姓，好好一個大男人叫糖果，這能聽嗎？


「果然，」沈靜喊了我的名字一聲。我姓方，叫果然，我還有個弟弟叫果真。這

名字不是我爸媽取的，是十八年前一個在我家巷口擺攤的缺德算命師取的，我發

誓要讓我再碰到這算命師的話，我一定打斷他的腿。


方果然，綽號卻是個完全和名字搭不上邊的飄仔，因為二年級校運會時班上開鬼

屋，我用演技換到了這個名字。


連柔道社的社長都尖叫逃出了鬼屋，飄仔之名那時候真是捨我其誰，每個人談起

當年的鬼屋，都心有餘悸，我也有點微妙的與有榮焉。


可是，我知道有一個人沒被我嚇到，還是他嚇到已經立地成彿也說不定，總之他

那時候是唯一一個和我面對面卻一個屁也沒吭的人。


沈靜那時候和我不同班，我只隱約聽過一班有個沉默寡言的酷哥，真的挺酷，看

到我精緻的怨鬼扮相，竟然只是挑高了眉毛，眼也不眨。


再見到他的時候，是唐柳匯拖著他攔住了正要回家的我。


「飄仔，這是沈靜，沈靜，這是飄仔。」他迅速的在我們兩個中間作了介紹，然

後拍拍我的肩膀，像是一個擁有百萬銷售業績的推銷員般的說道：「他放學後都

沒事，從此以後我的工作就交給他了，先這樣，八班的班花有事找我——」


「阿？」唐柳匯有一雙堪比田徑隊的長腿，速度也很快，快的我腦袋接不上這跳tone

的超展開。


「方同學，」


「呃、是？」還「是」咧，下意識的人會主動把其他人區分為「他該踩在我上面」

以及「我該踩在他上面」或者「我們應該彼此互踩」的可悲習性，完全體現在我這

句「是」的上面。


「你……等下有沒有空？」他的表情沒有變過。


「有，」


「那你懂籃球嗎？」


籃球？「一點點。」


「一點點就可以了。」他彎起了嘴角。正巧他背對著窗戶，放學傍晚的夕陽澄光

從他的身影輪廓邊散了開來，風很涼，吹的很涼很涼，夏天的終結。


其實他也會笑，還滿好看的。那時候我腦袋只想著這件事。


等到下學期分班的時候，我和沈靜分到了同一班，有點訝異，因為我選的是一類

組的班級。沈靜看起來就是二三類的人種，不是他不適合吟詩作對，只是我想他

應該更適合醫生白袍一類……這是坐我旁邊的林美美同學發出的讚嘆，她看起來

開心的像中了昨晚三億的樂透。


唐柳匯則是硬著頭皮選了三類組，所以我們不同班了，但中午他還是常常跑來找

我和沈靜。


班級的座位是自己選的，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沈靜則是在我旁邊，而沈靜的旁

邊則是圍了一群春心暗動的小女孩。


這個年紀，該對異性正值高度興趣的時候，但沈靜好像跨過這個年紀，直接進入

老僧入定的境界了。


我還不到沈靜的功力，不過對同年齡女孩子的青春躍動，似乎也不是我的胃口。


我是標準的文組人，徹頭徹尾，國文是所有科目裡最高的那種，所以數學總是得

靠沈靜幫我，沈靜和我有一點相反，他的數學是全科目裡最高的，可是其他的科

目也都有個中上水平。


這樣的人應該很適合滾去二三類組才是。


「沈靜，你大學想念什麼？」同班之後，我們才發現兩個人家剛好在那個岔路的

兩端，所以在陪沈靜練完球之後，就順便一道走回去。


「你呢？」


「中文吧，或者歷史、哲學也不錯。」沈靜怎麼不回答我？


「很適合你。」沈靜笑笑，點頭。


我發覺沈靜不是不常笑，只是太少事情可以讓他笑，他是這樣的感覺。女孩子向

他表白時他不笑，數學的老總發下他滿分的考卷時他也沒笑，可是他和我聊天時

，會不時這樣淡淡的，笑著。


有次我問他，沈靜，你有沒有姐姐或妹妹？沈靜他呆了會兒，搖頭，讓我鬱悶了

好一陣子。


「那你有沒有其他兄弟姐妹？」他問我。


「有，一個弟弟，和我差了十歲。」


「可愛嗎？」他問。


可愛嗎？我想了想，「需要再教育一番後，應該還不錯。」弟弟總是自家的好，

「我媽也沒想過可以再生一個，都要把他寵成二世祖了。」


沈靜瞇起眼睛，嘴角掛著淺笑。


我也笑著，然後和他在分叉路說了再見。


之後他問，我弟弟和我長的像不像，我搖頭，說不像、可能因為我們是不同的爸

爸，沈靜聽了，沒有再說話。


不過那天他只投了五球就不投了，坐在球場邊陪我聊天，聽我聊天，偶爾回幾句話。


我很喜歡沈靜的這一點。


我相信沈靜會是一個很體貼的男朋友、老公，不知道未來會有哪個女孩子這麼幸

運，可以獨占這個男人。


或許沈靜還會請我去他的婚禮當伴郎也說不定……沈靜似乎不太喜歡和人攀談，

唐柳匯是自己跑去黏的，所以，我想我雀屏中選的機率應該比較大。


結婚啊，那會是幾年後的事呢？

這時候的我們，也不過只有十八歲，還在忙碌升學考試，還在忙碌經營朋友，還

在幻想小拇指紅線的另一端牽著哪個漂亮美眉。


然後，幾年之後，我們就會忘掉現在的自己，現在的生活，先從班上不太常說話

的同學開始忘起，接著像是黑洞一般的，一個一個，一個一個，直到大家都是挺

著啤酒肚的中年人開同學會時，每句「唉呀你變的真多、」或者「唉呀你怎麼都

沒什麼變、」裡頭都是不確定的模糊。


就像每天回家的那個分岔路，分岔越多，人就會越疏遠，現在是班級，然後是學

校，再來是感情。


「在想什麼？」


「嗯？」轉頭，發現沈靜把他的頭擱在我的左肩窩上，我們背後是球場的鐵絲網

，鼻間是塑膠球場的味道，西斜的陽光軟軟的貼在髮梢上。


「在想什麼？」他又問了一次。


「……我在想，畢業之後，大家都會上不同的學校。」

「嗯。」


「然後，會交新的朋友，會有新的世界。」


「嗯。」


「接著，就會開始忘記以前的事情。」我笑笑，「我幾乎記不得國小國中同學是

哪些人了，頂多剩一個那時候單戀的小班花，還有一點糢糊的影子。」


沈靜沒回話，也沒有嗯、喔、啊的應聲。


風吹的很涼，可是空氣很悶，不久之後就會下雨的前兆。終於進入梅雨季了，我

想。伸手把扣緊的第一顆鈕釦解開，感覺呼吸比較順暢一點。


雨來的很快。我仰頭發呆愣個一秒，雨就砸了下來。


「走。」沈靜拖起我，一手拉著我，另一手拎了我們的書包，他的籃球孤零零的

留在雨中，滾來滾去。


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消失了，四周的景象一下子失去了暖色調，灰色的水泥

建築和充斥著沉重雨腥的氣息迴盪在沒有人的學校走廊上。


滴滴答答的水聲。


最近的便利商店也要走五分鐘，而一路上都沒有任何遮蔽物，想去偷偷幹把教職

員室的傘，可惜來晚一步，傘桶裡空蕩蕩的嘲笑著我。


不知道會下多久。


沈靜丟給我一條毛巾，乾淨的，乾燥的清香很舒服。


我拿來擦掉手上和頭上的雨，然後批在肩膀上。靠在欄杆上往外看，不知道何時

可以回家，腦袋也開始胡思亂想。


突然，我笑了出來。


「……？」沈靜不解的看著我。


「你還記不記得，上次美術課你的畫？」我看著雨中的籃球場，沈靜的籃球還在

雨中淋雨，「下次記的幫那兩個人畫傘。」


沈靜思索了一會，點頭，「你等我一下。」


「阿？欸、沈靜、沈靜你幹麻，喂！——」接過沈靜遞來的毛巾，下秒就看到他

飛奔進雨中，頭也不回。


幾分鐘後，他手上拿了一把傘，溼答答的站在我面前。


我看著他，看著他手中的傘，發覺我搞不懂沈靜在想什麼。把毛巾蓋在他頭上，

我想我現在也只能這麼做。「擦擦吧，雖然好像沒什麼用……」


沈靜點頭，我們拿起書包，然後打開了那一把傘，兩個男人擠進了傘下。在分叉

路口時，他把傘遞給我，指指自己已經溼透的衣服，表示沒差。


「沈靜，你很好笑。」


「……是嗎？」沈靜笑了，很淡很淡。「明天見。」他向我到道別，然後又一次

衝入了雨中。


我看著他消失在灰藍色調的景色裡，就像是他的那張畫一樣，我和他，則是那兩

抹黑影，忘了打傘的黑影。


握著傘柄，上頭還有沈靜的溫度，熱熱，燙燙的。


這樣的沈靜，應該、我不會有忘記他的那天吧。

不知道沈靜，會不會有忘記我的那天。



雨很冷，冷到我願意花掉我腦中一部份的固定記憶體，來記住這傘柄上沈靜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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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淺哀傷式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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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naminono:很棒的氣氛~~~(b′v‵)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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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purplewings:第2頁的"藍"球場XDD  喔我好喜歡淡淡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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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apple366:氣氛萬歲!!外面正在下雨~有雨的聲音
推 Eslin:我好喜歡這種氣氛 青春下包裹淡淡哀傷阿
推 bestangie2:很特別的氣氛營造方式!!
推 winddolphin:真的很喜歡這篇中描繪出來的氣氛跟人物互動~ 沈靜到底
→ winddolphin:是跟3班還是5班的比賽啊?
→ bluelamp:噢噢是五班的隊長XD!改正改正,雖然隊長幾班並不重要啊XD
※ 編輯: bluelamp        來自: 220.136.87.207       (06/02 1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