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間翻到以前的舊文,結果又不務正業地跑去寫短篇了(掩面)
在鮮網開新專欄的時候看到以前的年代物覺得有點羞恥,不過又很喜歡那個年紀時的一些
想法,實在捨不得刪掉啊~這就是所謂的黑歷史吧(?)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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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裡,新聞女主播正播報著最近震驚社會的連續殺人案,好聽卻單調不帶情緒的嗓
音,配合著誇張的新聞音效在窄小空曠的客廳裡迴盪,格外刺耳。
他癱坐在沙發上,睜開眼,無神地望著潮濕斑駁還長滿壁癌的天花板發愣。
菸癮犯了,他用沒受傷的左手顫抖著點起菸深深吸了一口,小公寓裡潮溼的霉味混著
尼古丁焦油的味道直衝鼻腔,刺激了還帶著傷的肺部,一下子讓他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嗆咳
起來,連帶帶動胃裡的酸液翻攪著,有種欲嘔的衝動。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隨意抹了抹嘴角,女主播還在播報著警方目前偵查的進展,又
請了個什麼犯罪學家仔細剖析犯人的動機,越聽越讓人煩躁。
他索性拿起放在桌上的西瓜刀扔了過去,啪的一聲,電視機冒出一股白煙,小客廳裡
終於安靜下來。
他看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地笑了笑。
鐵窗外,豆大的雨點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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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著雨的日子總是格外令人厭煩。
他躺在髒汙的水泥地上仰望著生鏽的鐵皮屋頂,頭腦發昏地想著。
全身上下的傷口都隱隱作痛著,尤其是那道劃過他大半個胸膛的刀傷,血肉模糊又有
點發炎的跡象,進而引起高燒不退,腦袋熱得像是腦漿被燒乾了一般,十幾個小時滴水未
進的喉嚨也乾渴得難受。
他甚至覺得自己會就這麼死在這裡。
「咦,大哥哥,你怎麼在這裡?你受傷了?」一個軟軟嫩嫩的聲音傳進耳膜,模糊的
視線裡突然塞進一張圓圓臉蛋的特寫,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滿是關心。
「滾開!關你什麼事啊……」他的語氣很兇惡,但因為傷口正痛又發著高燒,怎麼聽
都有點中氣不足。
小鬼沒被嚇到,睜著大眼睛歪頭研究了一會兒,咚咚咚地跑走了,沒多久又咚咚咚地
跑回來,手裡捧著藥品和繃帶,拉過他的手臂自顧自地替他包紮起來。
「喂……誰叫你包紮啊!」他不爽地低吼,但那個小鬼只看了他一眼又繼續手上的動
作,完全不理會他在一旁咬牙切齒的怒罵。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忙了半天,小鬼終於停下動作,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髒污。
「受了傷就要包紮啊,不然會很危險的。」
「……媽的,誰叫你多管閒事?」
他瞪了小鬼一眼,努力撐起身體檢視一番,有點驚訝地發現這小鬼包紮的技術竟然跟
專業的醫療人員不相上下。小鬼看見他訝異的視線,對他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遞給他一
個小紙包。
「給你,退燒藥。聽說很有效。」
個頭只到他腰部的小鬼笑起來會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臉頰上還有深深的酒窩,兩隻
眼睛瞇成彎彎新月,那樣純真無邪的笑容讓他原本準備衝出口的髒話硬生生給嚥了回去。
雖然白目,但實在是可愛得過份。
對著那樣的笑容,他連罵人的興致都沒有了。
他是在這個區域土生土長的人,也是少數能夠在這裡活到這個年紀的人。
這個地區是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也是所有罪惡的淵藪,常常被戲稱為是城市的垃
圾場,是個沒有人敢管的三不管地帶。
為了活下去,在這裡出生長大的小孩哪個沒有殺過人、哪個不是心狠手辣手段兇殘?
當同年齡的孩子還讓父母親抱在懷中逗弄的時候,他們已經學習跟路邊的野狗爭食,並利
用手邊任何可以取得的物資作為武器保護自己。而他不過是那眾多孩童的縮影,踩著屍體
一步步活到今天的所有人當中的一份子。
唯一的不同是,他的身手比其他人都要來得好。
或許是天份使然,即便沒有師傅指導,他殺人的速度和精準度卻不輸給任何一個專業
的殺手,而且極為靈活懂得變通,任何東西到了他手上都能夠成為致命的凶器。
所以他從來不愁沒生意,也不太擔心被人尋仇找麻煩。捧著鈔票求他的人和想殺他的
人數差不多呈黃金比例,完美的平衡。
他從來不在意道德或罪惡感這種無聊的東西,道德又不能賺錢換飯吃,要來做啥?
反正除了殺人,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嘛。反正他和所有這裡的人一樣,註定了一輩
子和天堂之類的美好事物無緣。
但是這小鬼很特別。他的眼睛乾清漂亮得不像這裡出產的孩子。
那樣的單純、那樣合乎他外表年齡的稚氣,根本不是這個地區的人會有的──或者說
,應該有的。
小鬼在把藥交給他後一下子就跑掉了,快得讓他連把藥包丟回他身上的機會都沒有。
他愣愣地望著小鬼單薄的背脊,和破爛的衣服底下青紫交錯的手臂,難得地感到一絲困惑
和興趣。
這麼乾淨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在這種地方活下來的?
在那之後他就像被下了咒一樣,一有空就往這棟鐵皮屋跑。
嚴格來說他不是個喜歡和人交流的人。一開始只是因為不喜歡欠人情而送了把防身用
的手槍作為回禮,而小鬼總會拉著他自顧自地說個沒完,一來一往中漸漸熟稔了起來,也
知道了很多關於這小鬼的事情。
比方說,他一天到晚不請自來的鐵皮屋其實是小鬼從沒告訴其他人的秘密基地。
比方說,小鬼不知道怎麼介紹自己,因為他沒有名字。
比方說,小鬼比這裡大多數的兒童幸運,或者說不幸運。因為他幸運地能有一個遮風
避雨的所在,但不幸地有一對開設妓館的父親母親。
這麼漂亮的孩子在這裡是稀有品種,不管怎麼賣都不會虧本。
而他也終於懂了這孩子的單純是從何而來──比起懂得看人臉色,願意犧牲肉體換取
生活的孩子來說,這樣單純如白紙的處子更能激起人類的獸慾。
「他們說等我再大點,就要開始接客人。」講這句話的時候,小鬼和他一起縮在鐵皮
屋裡那張爛得快要散架的木床上,抱著膝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小鬼的語氣雲淡風輕的,但他看見那雙大眼睛裡彷彿有星星碎落。
「……你以後就叫荷西好了。」沉默了許久,他道。
「耶?為什麼?」
「我以前有條死去的狗就叫荷西。」
「那是什麼意思?」
「『上帝將加增你的一切,使你豐盛』。」
「這樣啊……聽起來好酷喔。」小鬼喃喃念了兩遍,然後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第一次有名字耶!謝謝你,大哥哥。」
他揉了揉小鬼的頭髮,不懂不過是個名字,到底哪裡酷了。
但他其實不知道這種情況下應該要說什麼,或者說,能說什麼。
小孩子被父母賣去當雛妓,在這裡是相當司空見慣的事。而且行有行規,色情行業和
他的專業井水不犯河水,他沒道理也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他父母的所作所為。
他只是突然心裡覺得有點悶。
小鬼拉著他的手臂,纏著他說想去附近的公園玩。那座公園其實幾近荒廢,雜草叢生
沒什麼好逛的,但小鬼有時候就是喜歡牽著他的手晃啊晃地去那裏散步,買點零食餵餵鴿
子。
幾次下來,他發現自己對這樣無趣的行為竟然並不感到排斥。
因為每次牽著小鬼去公園時,暖暖滑滑帶著幼繭的小手握在掌心,那樣的溫暖、那樣
生命的熱度,總叫人有點捨不得放開。
□
樂園。
他有時候會做夢,千篇一律的內容。
在夢裡有一片藍得能滴出水的天空,而夢的盡頭有一座沒有悲傷沒有煩惱的樂園,可
以沉沉地睡一場覺做一場夢,每天坐在摩天輪上唱著歌,看著日升日落的樂園。
「樂園是什麼?」荷西仰頭問著他,手裡拿著一張廣告傳單。那是一張兒童樂園的開
幕廣告,大概是從哪個城市的資源回收場飄過來的。
「是個很多人可以開懷大笑的好地方。」
「那我們可以一起去嗎?」荷西一臉的嚮往。
「不可能。」他斷然拒絕。
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區域間是不能任意往來的,更不要說從這個區域進入繁華的都市─
─雖然他幾天前才剛從這座兒童樂園回來。但那是工作需要,他奉命去暗殺了兩個兒童樂
園高層的經理人。
「好可惜喔。」荷西的語氣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指著垃圾廣告單上的照片
說:「那不然,我們以後一起存錢去買一座樂園好不好?」
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個畫面:樂園裡,男人與男孩牽著手。那裡有藍天白雲有陽光,有
鳥語花香和笑聲,還有緩慢流轉的時光。
「買?等一百年吧你。」他嗤之以鼻,拿起手帕輕輕擦拭著他因為玩耍而弄得髒兮兮
的小臉。
□
荷西生日那天,他帶著他去了一趟兒童樂園。
不是城市裡的新開的那座,是一座這個地區幾十年前就存在的兒童樂園。雖然破敗的
幾乎和鬼屋沒有兩樣,裡頭的人也少得可憐,但荷西還是很開心,又叫又跳興奮得就像個
普通的孩子。
然後從隔天起,他開始盤算買下一座兒童樂園,以及偽造足以讓他們兩人通過城市關
口檢查的身分需要多少錢。
他接的案子多了一倍。反正世界上每天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希望別人因為各式各樣的理
由死去,而他正好是這一行的專家。
除了吃飯睡覺,他在閒暇時還兼外快,走私毒品槍枝什麼都做。只因為多一份收入,
他們離荷西那不切實際的樂園夢就更進一步。
他不是一個常常計畫未來的人,因為他知道自己過的是有今天,但不一定有明天的生
活。
他的日子除了吃飯睡覺外,就是殺人。
但他發現自己開始計畫著搬到城市、脫離殺手這一行後要做什麼工作才能讓荷西吃飽
穿暖,要住在哪裡、房子裡要買哪個牌子的床才能讓荷西睡得安穩。
因為荷西雖然有張漂亮的臉蛋,但嚴重發育不良,身材看上去像顆貢丸插在竹籤上。
因為荷西常常做惡夢,即便有他陪在身邊,夜裡還是偶爾會邊哭邊尖叫著醒過來。
他甚至為了荷西的健康著想而戒了菸。
因為想要天天看著那小鬼單純的笑容,百看不厭。因為他從沒擁有過純真的歲月,所
以格外想要珍惜。
他在心底發了誓,無論用什麼方法,他一定會讓荷西脫離這個行業、這個地區的束縛
,然後他要帶著他遠走高飛,遠遠地離開這個只有汙濁的世界,永遠、永遠不會再讓他受
到任何傷害。
他開始學會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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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了好痛苦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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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網新專欄《藍調與玫瑰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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