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ergamont (希德嘉)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葉格爾(二)
時間Thu Dec 20 10:05:53 2012
所以,葉格爾是誰呢?
我十五歲從音樂學校畢業時,生了一場大病。一時之間好像被暴君老師壓下
來的大小疾病全都爆發了。前前後後我在床上躺了快四個月。病好之後已經
錯過了莫斯科音樂院的入學考試,我只好再等大半年,中間正好練習補回生
病荒疏的功課。
說是準備考試,那也遠比之前的日子輕鬆。每天一清早我跟著一個油漆師父
打雜賺取零用錢,過了中午再回家專心練琴,直到入夜後鄰居抗議為止。入
學考試對我而言並不是宇宙級的挑戰,我也如願進入亞可夫老師的班級,感
覺一切都各就各位。我內心喜悅,知道這是我要的。即使我也喜歡繪畫和足
球,但是當我坐到鋼琴前面,一種不可思議的寧靜感便會從心中升起,不是
因為自虐或是服從義務的喜悅,而是像僧侶那樣因為苦修而獲得靜定和啟
示。
音樂院是個奇妙的地方。這裡充斥天才與瘋子、凡人與愚夫、隱士與智者,
除了蘇聯各地來的學生以外,當然還有其他地方的留學生:他們基本上是次
等人。我們練琴、學習,起碼必須贏過次等人,再來才是俄國人之間的競
爭。我,安德烈.阿列克謝耶維奇.加里洛夫,土生土長的莫斯科人,天生
就在核心中的核心,這表示我表現得好,是我最起碼的責任。但這裡畢竟不
是我以前念的學校那樣有人逼迫,這裡的競爭完全是自動自發的。我的朋友
很少是同一個鋼琴班的同學,要不就是其他主修,要不就是其他老師的學
生。沒有多久我便發現,這些朋友,大多也只能跟他們一起吃喝玩樂。大家
都想活著留在舞台上證明自己。搶琴房的時候,每個都是飢餓的野獸;考試
演奏的時候,大家都是敵人;爭取比賽機會的時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我像所有即將成年的青少年一樣,理直氣壯的放手讓某部分生活變糜爛,因
為那是青春的特權。經常有誰誰誰的朋友的朋友說要開派對,於是我就跟著
一群不熟的人莫名其妙玩了個通宵,喝酒聊天,睡在不認識的人家裡,第二
天頂著宿醉去學校上課。老師有時候罵我,有時候帶著看好戲的姿態等我表
演。也許宿醉的頭痛讓人彈琴更帶勁也說不定,我可能因此碰觸到拉赫曼尼
諾夫和史克里亞賓作品裡面幽微的鬱結和狂躁,接著老師會苦口婆心的勸
我,音樂不能依賴這種隨機的遭遇開啟,比方說,我不可能一生都帶著這種
頭痛過日子(我問老師:也有不少鋼琴家經常喝酒的吧?)。總結來說便
是,我不能只用生理反應彈琴,彈琴要的是一顆心,一顆清明而奉獻的心。
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討論奉獻,說早不早,說晚不晚。我羞愧的承認自己那
時尚未愛過。我曾鼓起勇氣追求幾個女孩子,她們介於女孩和女人之間那曖
昧的美麗,有時柔順,有時暴烈,無法度量,無法預期。即使我並不害怕正
面迎上她們認真注視我的眼神,下一刻那眼神也許會轉變成驕傲或膽怯,瞳
孔裡好像有一扇門,颼的一聲關上,把我怔怔的留在原地。我總是淪落成陪
著朋友去邀約心儀女生的壯膽親友團,看著他們從悸動到心碎的全部過程。
在課堂上彈到深情婉轉、令我懷疑是愛情的曲子時,我會固執的加倍模仿誇
張,在想像中征服拒絕我的女孩,愛得瘋狂,即使我對那樣的瘋狂其實一無
所知。老師卻只是笑一笑,不怎麼嚴格的就放我通過了。
這次反倒是我不滿意了。我不高興的下課離開教室,心想這首舒伯特的奏鳴
曲哪有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放過。它不需要超技、不需要比快速,不去震懾感
官,但它難在耐心和結構的控制,否則彈著彈著便會稀落成一碗沒有營養的
糖水,這只是最基本的要求。可是我總感覺這首裡面有些什麼是我現階段做
不到、或是不懂的。我討厭輸,討厭無法控制的感覺,討厭承認自己力有未
逮,而這首奏鳴曲,也像那些少女一樣,在我面前簡單的轉身關上門,拒絕
我的進一步探索。
那天回宿舍後,室友巴夏問我晚上要不要出去玩。
「沒有漂亮女生免談。」我沒好氣的說。
「那就送你去漂亮女生家裡玩怎麼樣?」巴夏好像很瞭解我的心態。像一個
態度凶惡的乞丐,只要誘之以利,我總是會乖乖張口接受施捨的。
派對的主人,她的名字好像叫波琳娜,我跟她只是點頭之交,她家離學校還
蠻遠的,得要搭火車四十分鐘。這還不包括走到車站的路程。我第二天早上
還有課,要是想要玩個盡興又不蹺課,最好是在那裡待到清晨再坐第一班車
回來。我問巴夏,派對上還有些什麼人。巴夏說,有幾個是高我們一班的鋼
琴系學生。
「所以,葉格爾.弗拉基米洛維奇.尤里卡諾夫也會去?」我問道。巴夏點
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微笑。
我當時還不認識葉格爾.弗拉基米洛維奇。但他的名字讓人很好奇。以十七
歲稚齡,在巴黎的瑪格麗特.隆-提博鋼琴比賽拿到第四名。這不是最令人
驚訝的,重點是,他是韃靼人,家住在喀山,來莫斯科以前,所受的教育都
沒有離開過家鄉。喀山雖然是個古城,但是怎麼會橫空出世蹦出一個少年,
還跑到巴黎 -- 那腐敗的西方 -- 去比賽得獎?
在學校我只模模糊糊見過他一兩次,一次是排隊簽琴房的時候,看到他的名
字寫在我前面。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已經去巴黎得過獎。輪到我用琴房時,只
看到一個身材瘦高的少年,頂著一頭厚厚的黑髮,背對著我正在收樂譜。我
一低頭看錶,他已經走出去,我沒看到他的臉。
第二次是在學生餐廳看到他和幾個女生一起走進來吃飯。旁邊的同學用手肘
頂頂我:
「喂,我們的韃靼王子來了。」
我放下難吃的冷餡餅,轉頭往入口看過去。通常被女孩簇擁的男生,基於雄
性競爭意識,我總覺得非常刺眼,但這個男孩(現在是我的學長,假如我沒
有躺那四個月,我們應該是同學),站在一群女生裡,完全不像一隻招搖的
雄孔雀。他的眼神帶著笑意,不是那抓滿戰利品,志得意滿的樣子,有一瞬
間我甚至覺得那些女生並不在意他,只是接納了他。既然聞不到威脅的敵
意,我也覺得無趣,便低頭繼續吃飯。兩天以後我就把他忘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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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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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xo:貼個主角照片如何 XDDDDDD 12/20 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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