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葉格爾（七）

[bergamont (希德嘉)]

    從期末考試後到比賽這一年間，我和葉格爾之間似乎又進化到另一種階段

    了。我們還是一起運動、一起吃飯、一起聽音樂會，就像以往那樣，可是我

    還是沒有跟葉格爾一起練四手聯彈或雙鋼琴。這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產生了什

    麼雜質，而是因為當心底的音樂都向彼此袒露後，我終於有點模模糊糊開始

    懂得老師說過的，擁有一顆奉獻的心，可能是什麼意思。有幾次，我們約好

    簽下前後節相連的琴房時段，帶了一大堆樂譜，輪流把自己所知的曲子彈給

    對方聽。


    那是一種非常隱密又奇異的過程。起初我們總要先聊天，一面聊一面熱身，

    然後開始彈琴，一首結束後，彼此討論對這首的看法，接著搞搞笑、彈點流

    行歌曲，緩和一下氣氛後，再進行下一首。表面上我們是在切磋音樂如何實

    踐、如何展示，有什麼可能性和見解可以互相參考，實際上我們都迫切的想

    要更深入彼此的精神領域，到後來，我們可能坐在琴房裡一兩個小時都沒有

    說一句話，之間只有音樂和沉思。有時候彈完一首曲子，兩人都說不出話

    來，只能靜靜的讓它發酵，讓沉默去成全音樂的魔法。


    這種經驗對我來說既驚奇又危險。原因無他。那些大師在音樂會上的演奏是

    遠距離的，我不需要意識到大師本體的存在，不需要認識大師的為人脾氣。

    我只要坐在台下，從大師的音樂裡提煉他美學與技藝的境界就好了。可是聽

    葉格爾彈琴不是這樣。他的美是與他整個人合一的。同理可證我自己的演

    奏，只因為我的良心不允許我對葉格爾隱瞞，所以當我揭露自己某些陰暗的

    面向後，隨之而來的不安全感，總是讓我莫名的痛苦，有時候暴躁，有時候

    憂鬱。我缺乏葉格爾那種與生俱來的優雅，他總是能把我過於焦灼而疼痛的

    心輕輕緩緩的捧在手裡，讓它恢復平靜。


    有一次，我一面彈，一面偷偷看他聆聽我的表情，自己反而入迷了。那天我

    彈的是舒曼的「森林情景」，九首看似天真但內裡有些微殘酷怪誕的小品

    集。他黑髮下蒼白的臉孔暈上粉紅，視線垂下，唇邊浮現一絲迷濛的微笑，

    那雙漂亮的大手抱著膝蓋，整個人好像去了另一個世界。我正要開始彈第七

    首「預言鳥」前，葉格爾忽然開口打斷我。


    「如果你就在這裡停住，你會不會不高興？」


    我歪著頭，不太懂他話裡的意思。「你是說，不彈剩下兩首嗎？.....也還

    好，當然剛剛已經在興頭上了，會想把它彈完比較好。」


    「不是，我是說，不要聽到預言鳥的歌聲，就永遠留在那個森林裡。有美麗

    的風景、孤獨的花朵、有客棧、有登高暢快的獵人，還有會喝人血的陰森之

    地。」


    我默默思索。「不管怎樣你總是要走出去吧？除非你跟舒曼一樣，快要瘋

    了？」


    葉格爾沉默幾秒不回答。我凝視著他，看到他流露困惑與憂愁。


    「寶貝，我問你.....」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不是你以為的那樣，你還會跟我做朋友嗎？」


    他那黑眼睛不像以往那樣從容，竟帶著畏怯的目光，把我刺得見血發抖。


    「你這什麼爛問題！這跟舒曼有什麼關係！」我又急又慌，失態嚷出來，

    「.....其實，我一直也很怕自己不夠好，沒有辦法跟你做好朋友。你是我

    靈魂的寶石啊！我太喜歡你了！你怎麼也會這樣想？你....你....你不是一

    直都那麼好嗎？你怎麼可以問我這種爛問題！」


    我差一點就想對他和盤托出，上一次期末考試正是因為他，我受了多大的打

    擊，以至於哭得一塌糊塗，我竟多愁善感又自卑脆弱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葉格爾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他反過來安慰我。糊里糊塗的，我又恢復了。

    他哄著我把剩下兩首彈完，稱讚我最後一首「告別森林」彈得很有詩意。接

    著換他。他彈的是李斯特改編成鋼琴獨奏的舒伯特歌曲，Du bist die Ruh

    （你就是寧靜）：

    Du bist die Ruh, der Friede mild,       你就是寧靜，溫柔的和平
    Die Sehnsucht du, und was sie stillt.   你也是那寧靜所撫慰的渴望
    Ich weihe dir voll Lust und Schmerz     我奉獻給你完全的歡愉與痛苦
    Zur Wohnung hier Mein Aug und Herz.     在我眼與我心所棲之處

    Kehr ein bei mir, und schliesse du      與我同往，在你身後
    Still hinter dir die Pforten zu.        靜靜關上那扇大門
    Treib andern Schmerz aus dieser Brust!  從這胸中呼喚出其他的悲傷
    Voll sei dies Herz von deiner Lust.     代之以來自你的喜悅！

    Dies Augenzelt von deinem Glanz         我視野中只有
    Allein erhellt, O fuell es ganz!        你的光輝，噢，充滿吧！

    我知道葉格爾也喜歡這首歌，他一面彈，一面露出享受的表情。我趴在鋼琴

    邊，胡亂跟著哼唱，或是讀著歌詞，半哭半笑，滿心都是自己搞不懂的甜蜜

    與哀傷。我想，每個自認為寂寞徬徨的少年，都會愛上詩歌的。


    這種一起彈琴的活動，後來都毫無例外的結束在下一個預約者憤怒的敲門催

    促聲裡（如果不是這樣，我根本醒不過來也離不開），以致於我也有點不好

    意思經常這樣做。有時我甚至感謝那些氣急敗壞的排隊者，把我從奇異的夢

    境帶回現實。但是很久以後，我經常後悔沒有多霸佔幾節。因為人在年少的

    時候，很少意識到緣有盡時，也很少有無常的恐懼和惶然。



    隨著比賽越來越近，我們自由玩耍的時間也越來越少。葉格爾問我，比完了

    這場，還想不想申請參加別的比賽？當然要是國外的，他強調。我說，要是

    得獎了不就成名了，還需要到處比嗎？


    「你真的那麼有把握一定會得獎？」他嚴肅的問我。


    「因為我缺錢。」我看他開始認真起來，就給了他一個毫不浪漫的答案。


    「就算是第一名，獎金也不夠買全新史坦威吧？難道你要買電視機？！」


    「不是不是，是我媽。」我有點難為情的低下頭，「我想買一台洗衣機給

    她。她到現在都還用手洗衣服。太辛苦了。」


    葉格爾「啊」的嘆了一聲，那聲音裡沒有絲毫嘲弄：「那麼我們就以洗衣機

    為目標努力練琴吧！寶貝！」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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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曼：森林情景 Op.82
    http://youtu.be/jE3IrjtDEGc
    感覺不知不覺就會一直選李希特大師的演奏當範本（汗）
    這套作品沒有兒時情景或青少年曲集那麼為人熟知
    是舒曼晚期的作品，有一種介於幽暗與天真間的奧妙色彩
    難度上大約比兒時情景低一些
    九首分別是「（森林）入口」「登高的獵人」「孤獨的花朵」
    「不祥之地」「愉快的風景」「旅途道旁」「預言鳥」「獵歌」
    「告別森林」

    你就是寧靜 Du bist die Ruh
    http://youtu.be/X_VUQLRdz_A
    這裡沒有選李斯特的改編版，而是原歌
    實在是因為我個人覺得他這首的改編沒有原歌美味
    詩作來頭比較大，是十八世紀德國的浪漫主義詩人呂克特
    馬勒跟舒曼都用了他很多作品譜曲
    我個人特愛呂克特的詩裡後來常有一股隱逸遁世的灰色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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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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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 velvetavt:這篇好浪漫。可是結局會不會是令人心碎的啊。從開篇就隱
→ velvetavt:隱覺得他們沒有在一起很久:~
推 Auxo:在音樂裡纏綿啊～（讚嘆）
推 enjoy82:覺得很像置入性行銷但是毫無抵抗力XDDDD
→ bergamont:置入性行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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