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調適失戀一樣試圖忘記P大師與他之間那些親切和善的片刻。真要嚴
格地說，大概就是在P大師家彈完海頓奏鳴曲後那短短一兩個小時而已。大
師很開心，對所有人說他的演奏非常出色，但是沒有直接和他交談。一屋子
的客人彼此很輕鬆的聊天，吃點心、喝飲料。他有點難想像客人走了以後，
P大師是不是要自己一個人洗碗收拾，把客廳家具搬回原位。
果然E的老師向他招招手，悄悄交代他留下來幫忙善後。他環顧客廳，每個
賓客都是他師長輩的人，雖然可能都比P大師年輕一些。他點點頭。他還是
不敢主動向P大師攀談，直到客人一大批熱鬧的離開後，P大師才發現他像是
個遺失物一樣還待在客廳裡。
「你還在啊？」
他再次恨起自己的社交能力，羞紅了臉點點頭，趕緊把周圍的飲料杯三三兩
兩拾起來。P大師意會過來，打開廚房的門讓他把杯盤送進去。
「你人真好，謝謝你留下來幫忙。」
大師的口吻還像沉醉在剛才聚會的快樂餘緒中。他也很快樂，只是不知道該
怎麼表達。P大師在客廳挪動家具，他在廚房洗茶杯，有那麼幾分鐘，他陷
入狂野的幻想。也許P大師搬完家具後，會到鋼琴前彈個幾首，他就能成為
唯一的聽眾。他的幻想很快就被打斷又升溫，因為大師不知不覺就走進廚
房，站在他身邊，拿起抹布把洗好的茶杯一支一支擦乾。
「洗好就拿給我。謝謝你。」
他是那麼乖順又賣力的洗茶杯，用心不下於演奏海頓。遞過茶杯的時候，基
於職業習慣，他觀察了一番大師的雙手。手很大，目測可以張開十二度沒有
問題，掌心和指肉都很均勻厚實，小指比一般人的比例要長。總之就是個天
生吃這行飯的條件。他注意到大師的雙手皮膚十分細滑，既沒有一般常見的
肥胖油潤，也沒有瘦子常見的爆凸青筋。雖然他自己的手也很大很好使，但
總覺得沒有大師的手型那麼完美。
「A，你來這裡多久了？」
大師忽然開口問他。他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我是本地人。我家就住在天鵝百貨公司後面不太遠的地方。」
「啊，那裡啊，不錯。那後面巷子裡有些有趣的店。」
他不知如何接話。他原本就對逛街購物無甚興趣，所以從來沒認真注意過天
鵝百貨公司周圍有什麼。他立刻決定要遵從大師的建議，回家的時候去好好
逛逛百貨公司。
P大師把抹布掛好，倚在廚房門口看他把手洗好擦乾，等著他出來。那倚門
的姿態使他不敢直視，低著頭走出廚房，卻聽到大師跟他說：
「我十點還有客人，可以先陪我坐一會兒聊聊嗎？你不急著回去吧？」
距離十點還有將近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可以做很多事。可以把狂歡節全曲彈
兩遍，葛利格或柴可夫斯基的協奏曲、貝多芬的大賦格、漢馬克拉維奏鳴曲
都能在一小時內結束。
他想起曾在電視上看到外景主持人隨機在街上問少女：
「假如給你們一個小時和當紅偶像XXX單獨在一起，你們想做什麼？」
每個受訪的少女都笑得樂不可支，回答十分不著邊際，甚至還有人說想跟偶
像一度春宵，但是一個小時大概不夠用。大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開始放唱
片，給了他一小杯威士忌，坐在他旁邊，彷彿看穿了他的緊張和無助，十分
友善的對他微笑，暗示他可以安心放鬆，不需要這樣拘謹。
大師放的是柴可夫斯基的鋼琴三重奏。沒說是誰演奏的。a小調憂鬱的旋律
從大提琴悠然而出，十分深邃優美。這音樂未免太過適合一個暫時不知該說
什麼的人。他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坐進沙發裡，隨即發現眼眶有點濕熱。不
知道是喜悅還是此情此景凝注的力量，他只覺得這當下，竟然無比的幸福。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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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解：
柴可夫斯基鋼琴三重奏 a小調 作品50號
http://youtu.be/FejIOo3JGbU
原曲很長 這是第一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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