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Eslin:好好看!!!!拜託請一定要繼續寫 07/30 23:35
他母親一直以為P大師會親自帶著他前往，像是以前上流圈在社交季開場舞
會推銷女兒一樣，把他引介給世界樂壇。她錯了。P大師在那裡有一間小別
墅，早在音樂節開始前一個月，大師就已經去別墅避暑兼準備節目。她可憐
的兒子只買了來回的二等臥鋪車票，像是個外出打工的窮孩子，獨自一人一
路腰酸背痛的晃到目的地。好在他喜歡旅行，並不沮喪。唯一讓他不太安心
的是E沒有受邀，沒有陪他一起來。
他到了音樂節舉辦地--是個古堡，以及附近的莊園--卻受到冷淡的對待。首
先接待他的人把他帶到一個獨棟的小房子裡，告訴他這就是他專用的住處，
裡面有鋼琴，還有吃的，請他自便。
小房子附近環境很清幽，綠意盎然，他第一印象倒也歡喜。鋼琴狀況很好，
他開心的動手練習。但天黑後，窗外令人恐懼的安靜讓他驚覺不對勁。他走
出小屋，發現距離最近的燈光十分遙遠，當然，也沒有人送晚餐。屋裡所謂
的糧食只是一盆蘋果。他吃了兩顆蘋果，心情越發惡劣起來，一怒之下，繼
續練琴，直到天濛濛亮，他才疲憊不堪的倒在沙發上昏了過去。
他一路睡到午飯時間，才被敲門聲吵醒。前一天接待他的人通知他該準備換
衣服，到場地彩排了。他生氣地問對方，為什麼沒有吃的。那人用很官僚的
口氣說：「你昨天沒有交代。」
餓過頭，生理的飢餓感就暫時消失了。更慘的是那人還真的直接把他帶去場
地，是古堡宴會廳改裝的空間，至於午餐什麼的，好像根本不存在。觀眾席
陸陸續續走進酒足飯飽、姿態懶散的人，他覺得每個人頭上都冒著肉排的蒸
汽和葡萄酒的香味。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是留給P大師的，他在幕側看到P
大師一面就座一面和旁邊的人打招呼，一派俊美瀟灑，穿著非常休閒，襯衫
領口敞開兩顆釦子，露出好看的脖子根，接在壯實的胸膛上。一時間他不知
道該不該怨懟大師，又想替他找理由，大師怎麼可能親自解決每個演出者的
食宿問題呢？那是行政人員的錯誤，不能算在大師頭上吧？
他的老師常說他有胡亂依靠內分泌濃度彈琴的壞毛病。今天該輪到胰島素跟
升糖素主導他的音樂了。他的重頭戲，一是拉威爾的加斯巴之夜，難度高、
內容陰森；二是巴拉基列夫的東方幻想曲「伊斯拉美」，也是個困難得死去
活來的曲子。他不怕死的還排了四五首李斯特。餓到兩眼發黑後，到底彈出
來是大好還是大壞，他已經不在乎了。
他的演奏出乎在場人們的意料，火花四射，技驚四座。這麼小的場地裡，他
能直接在台下聽眾的表情裡面看到一種毒品似的效果，那些人從起初吃飽昏
沉，轉成驚奇，繼而幾乎全都坐立不安的亢奮起來。今天之前，大部分聽眾
不認識他。從他親眼所見，他有自信今天之後這間屋子裡所有的人都會愛上
他。
但P大師面無表情的聽完後，就悄悄離席了，他甚至連大師的背影都沒找
到，空虛失落之餘，飢餓感再度排山倒海的壓上來。接待他的人總算把他帶
去吃東西。面對一桌豐盛的食物，他傷心得失去食慾，不明白大師為什麼要
這樣對他。
----
在音樂節演出那一場，讓他痛苦的挨餓三頓飯，但卻贏得了名聲和豐厚的酬
勞，還有了一份從各報樂評剪接而來、內容非常戲劇性的履歷表，上面吹捧
說他幼年就展現過人才華，自從青少年時期贏得某賽大獎後便如何如何受到
P大師的賞識，生性謹慎的大師對他格外珍視倚重，不但急病時委託他上台
代打，還親自邀到音樂節「同台演出」。他母親對這份言過其實的履歷表滿
意得不得了，一副苦盡甘來的欣慰狀。他則覺得事情發展成這樣有些噁心，
自我厭惡起來。
敏感的E發現他的不對勁，沒有白目的祝賀他，反而先問他發生什麼事。他
委屈的說了。
「沒關係。大師還會邀請你的。相信我，我就是有感覺。」
從E那雙聰慧又明亮的眼睛裡，他看到自己的困境。當你遠距離崇拜一個
人，無論有多瘋狂，都很安全，你不會在乎自己是誰，更不會介意和其他的
崇拜者一起分享偶像的光芒，你只有一個身分，和其他所有人一樣，就只是
一個無名氏而已。壞就壞在，他崇拜的偶像認識了他，他不再只是崇拜者之
一，他在大師面前有了身分，有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名字，他過去那些秘密而無望的幻想，忽然就有了連結的實體。無論是
愛、盼望、猜疑，都因為有了名字而成為世上的唯一。很少有人能抵抗這樣
的誘惑。
假如E的老師那時不要多管閒事介紹他去P大師家就好了。他自暴自棄的想。
但若事情重來一遍，他肯定還是會無比雀躍的出席。現在每個人都認為他受
大師提攜，事業起飛，是個無比幸運的年輕人，除了E，不會有人願意了解
他心裡這些曲曲折折，要是別人知道他介意這件事情，只會被人批評是心胸
狹窄，大不可取。
P大師依然是樂壇的中心，屹立不搖。他對P大師的單向崇拜似乎走到死胡同
裡，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他還是跟E一起去聽P大師的音樂會，P大師
的音樂還是一樣精準、高貴又偉大，他一個小晚輩在這種偉大面前，根本不
算什麼。只是以前那麼純真的感動和眼淚，現在被他自己弄得既苦澀又晦
暗，糟透了。
（待續）
-------------------
註解：
拉威爾：加斯巴之夜（Gaspard de la nuit）
曲解：http://goo.gl/4be2f
演奏：http://youtu.be/V_sU5CKobkU
氣氛非常妖異陰森的三首聯篇作品
巴拉基列夫：東方幻想曲「伊斯拉美」Islamay
演奏：http://youtu.be/O5raMK4Z9co
現在看來這位作曲家真正大紅的應該就只有這一首
因為技巧實在夭壽變態難
但演奏得流暢的話 效果也是夭壽生動令人難忘
這曲名所說的東方 指的是對歐洲人來講的近東
李斯特：帕格尼尼主題之超技練習曲（第一版）
http://youtu.be/yoLrxcBSPZA
耳熟能詳的「鐘」（La Campanella）是這套的第三段
但跟我們平常比較常聽到的那個音樂會練習曲不太一樣
因為李斯特用同一個主題寫了兩個版本的變奏
演奏者是過世沒很久的俄國大師佩卓夫(Nicolai Petrov)
真是無比的洗練優雅
把這套夭壽難的曲子彈得這麼有趣味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0.248.166.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