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s00azure:雅思的嬌模式全開啊…事情開始有眉目了 06/27 14:12
最後兩天大體老師縫皮的工作緊鑼密鼓持續進行著。
看別人示範很簡單,實際操作以後才知道這比起一般的縫紉費時又費力,要縫的好看
更是不容易。人的皮膚不愧是免疫系統的第一道防線,遠比想像中的堅韌;而大體的皮膚
被切割後一段時間會收縮,縫皮時需要將皮膚費力地撐開,撐開後才能對回原來的位置。
費力氣外,縫皮的工作中另一個令人比較頭疼的部分,就是對皮找位置,到這個階段
我們曉得遵照實驗步驟的重要性。當你在解剖的時候下刀的位置越正確、破壞的部分越少
,你在縫皮的時候就越輕鬆;當你破壞的部分越多,縫皮的工作就越困難,困難到連將一
塊皮對在正確的位置都要找半天。
一個上午的工作下來,我感覺半邊肩膀像游捷式五千公尺後一樣地痠痛無力,中午吃
飯的時候連用筷子都覺得肌肉是緊繃的。
工作進行到最後一天,午休時雅思來電,劈頭就來了個經典問題。
「──你在幹嘛?」
「剛剛在縫皮,現在在休息,你今天會回台北嗎?」
「會啊,大概七八點到。」
「喔。」
「呃,我會早點搭車,大概七點、七點就到。」
「喔。」
「……那,小森晚上要做什麼?」
「不知道。」
「是喔~我應該會回台北吃晚飯~」我們交往後,趙雅思講話時常常帶著微妙的「~」
符號。
「嗯。」
「嗚嗚你不懂我的暗示。」
「……」
最後還是遂了他的意,我們約晚上七點在京站一起吃飯。
縫皮最後一天,所有工作要在星期五的下午兩點以前完成,剩下的時間要大掃除還要
進行入殮儀式的預演。
當組員結束最後一針、打上最後一個手術結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組長拿出助教發的白布,幾個組員用白布將大體包好;大體老師的棺木這時候已經運
來解剖室,幾個組員合力把棺木掀開來,棺蓋移開後露出裡面黃色的壽被。棺木是墨黑色
的,在燈光下微微發著亮,棺蓋上刻著一朵蓮花,裡面鋪著黃色的絨布。隔壁組的棺木上
面刻著是紅色十字架,裡面用白布裝飾。
我們將桌椅棺木照規定的位置放好,按照助教的指示分兩隊列在解剖台兩側,開始跑
當天儀式的流程。
整套儀式並不複雜,同樣幾個步驟我們前前後後反覆跑了好幾次,最後將老師放入棺
木、蓋上棺蓋前,我忽然想再看老師一眼;低下頭,從縫隙中卻只看見被包裹地緊密嚴實
的臉。
原來剛才為老師包上白布的時候是最後一次看見她了。
預演結束後實驗室一團混亂,吵鬧喧嘩聲不斷,大家都在討論要去哪好好吃一頓,提
前慶祝這一學期的結束;角落裡我忙著收拾東西想趕快閃人,這時候手機響了,我不耐煩
地接起來,卻收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媽媽在電話裡告訴我:阿嬤人不見了。
我嚇了一大跳。
「什麼時候的事?我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有看到她……」
媽媽說阿嬤跟三舅舅吵架,之後就找不到人了。
「你學校的事結束了嗎?我這裡現在走不開……你結束了趕快回家一起幫忙找阿嬤。
」
我幾乎是飛奔著離開實驗室,直接就在醫院門前招了計程車,報上目的地要計程車直
接就開到家門口去;到家的時候正好看見二舅牽著腳踏車從屋子裡出來,連忙問他情況怎
麼樣了。
「這附近都找沒人,我要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
「你們找過哪些地方了?」
「公園,附近的學校,水電行,對面阿七他們家……伊愛去的地方都問過了,」二舅
氣喘吁吁地說。「聽你三舅說,伊一下說要去跳河自殺,一下又說伊欲搬出去,要去跟你
四舅媽住;現在人攏找沒,你四舅媽也連絡不上。」
我聽到河堤一驚。
「那我們去河堤那邊看看。」
我和二舅趕到了河堤邊,兩人朝反方向走。
走沒幾步又聽到他在身後喊:「找到人記得打電話。」
這個季節河邊的風很大,人還沒過堤防就感覺到牆的另一邊冷風呼嘯,一波波拍擊著
牆面。
穿過水門後強風撲面打在臉上,我用力拽著大衣的領子阻擋不斷灌進來的風,眼前是
一望無際河岸,我四處張望著,想:偌大的河濱公園,阿嬤在哪裡?
阿嬤到底去了哪,我應該往哪一個方向去?
天色昏暗,視線逐漸模糊,我沿著河畔往台北一零一的方向走;一個慢跑者喘著氣從
我身旁經過,一對情侶坐在河畔看風景,迎面走來一家四口手牽著手。冬日夜晚的河濱公
園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冷清,一眼望去不時看見三三兩兩的人影,可是無論我怎麼拉長了
脖子張望都看不見阿嬤的身影。
我看見人就問:有沒有看見一個老太太,身高一百五,穿著碎花襯衫和拖鞋,腳不太
方便的樣子。
沒有耶,我沒注意到。
我另一邊過來,路上都沒看到喔。
沒看到。
經過的一家四口聲音逐漸遠去了,只剩下不知何處傳來的蟲鳴鳥叫斷斷續續響著。越
往橋的方向走,蟲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止不住地窸窣聲此起彼落, 讓我起了一身
雞皮疙瘩,在我快接近民權大橋的時候,才發現是眼前的兩座電線塔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快步穿過電線塔,到了民權大橋下,橋下是一座籃球場,明亮的燈光打在空曠的水
泥地格外突兀。
天色更暗了,地上只剩我的影子。我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過了麥帥橋、過了彩虹
路燈,一直到看不見台北一零一。
一對母子牽著手迎面走過來,我聽見母親指著遠處的橋說:那是虹采橋。
阿嬤不在這裡。
沿路街燈一盞盞點亮,我低著頭,地上清楚映著我的影子。我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喂,小森,我剛下交流道,到台北了~」
「……」
「小森,你怎麼了?」
「……雅思,」
「怎麼了?」
「我阿嬤不見了。」
「小森,你、」
「阿嬤說要去、跳河自殺,我找不到、找不到她──」
基隆河畔街燈染得眼前一片昏黃,眼前模糊地甚麼都看不清楚
「……小森!你不要慌,現在在哪裡,我過去找你!我馬上就過去!」
沿著原路折返,回到堤防另一邊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
好幾個腳踏車騎士無聲無息地在夜間潛行,經過我身旁時刮起一陣旋風,河岸的風比
之前更猛烈,帶著沙子吹進眼眶裡。
馬路對面的公寓裡每一戶人家的燈都亮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主人的身影。
我希望外婆這時候也回到家了,她也許只是在四舅媽家,也許只是待了久一點,也許
……
但是當我轉過一個彎,一切僥倖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
我看見巷子裡一輛救護車閃著燈號,停在路中央。
※
一下救護車我就抓著醫生不放,大叫:「醫生,求求你,我媽媽她……」
「這位太太,請冷靜一點……」
「醫生、醫生,你一定要救我媽媽!」
「太太,冷靜一點,阿嬤已經在裡面急救了,」一旁的護士衝著我大叫:「裡面醫生
已經在幫阿嬤急救了,這個是實習醫生啦,你拉著他也沒用……小平你還在發什麼呆!你
老闆在叫你你還不趕快去,不怕等下被噹啊!這位太太你冷靜一點,我還有其他事……」
「護士小姐,我媽媽有高血壓,心臟不好,之前白內障還開過刀,上個月又感冒,裡
面那個醫生知不知道?他會不會不知道,不知道的話……護士小姐,你可不可以進去幫我
跟他說一聲,萬一如果他不知道……」
「知道知道他都知道啦,看以前的病歷就知道了!妳不要擋住我的路,我還有其他病
人要顧啦!」
護士朝著我大吼,一臉不耐煩地推著器材走了。我一個人坐在走廊上忍不住哭了起來
。
走廊上很安靜,除了我之外一個人都沒有,我掩著嘴巴不敢哭得太大聲。媽媽還在裡
面,我站在外面什麼都不能做。
進去之前醫生說媽媽還有意識,狀況算很好的了,叫我放心;可是我想到媽媽這次心
臟病發作救回來了,那下次呢?如果下次出事的時候我剛好在上班、小華剛好在上學,那
怎麼辦?怎麼辦?
電話響了,是小華。她說她人在補習班,剛剛才看到簡訊,現在馬上過來。掛電話的
時候我聽到「噠」、「噠」、「噠」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一回頭,遠遠的,我看見媽媽
的主治醫生從電梯裡走出來。
醫生的腳步很快,他看見我,朝我點點頭又繼續前進。
「醫生,等一下!」
他回過頭,說:「李小姐,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要處理……」
「醫生,我媽媽心臟病發了,現在在急救,拜託你,可不可以聽我說一下。」
他頓了一下,停下腳步,「什麼事?」
「我媽媽剛剛心臟病發作的時候,剛好我在家裡煮飯,她一發作我馬上打電話叫救護
車送她去醫院,」我走到他面前,說:「如果她心臟病發作正好是我在上班的時候,如果
我那個時候不在家,那現在會怎麼樣?要是她出事了,家裡沒人的話怎麼辦?」
醫生皺著眉頭,「我之前已經說過……」
「可是,醫生,」我急急打斷他,「這是你的工作,我知道你很為難,我懂,可是我
也有工作啊,我還有小孩,我要養一家人,就算我媽媽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可能辭職,更
不能一天到晚請假不上班;可是媽媽連行動都有問題,我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家,我怎
麼有辦法好好工作。」
我有點喘不過氣來,一字一句說:「醫生,你告訴我,難道真的要等到我媽媽躺在床
上都不能動的時候,我才能請人照顧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150.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