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最後兩天大體老師縫皮的工作緊鑼密鼓持續進行著。   看別人示範很簡單,實際操作以後才知道這比起一般的縫紉費時又費力,要縫的好看 更是不容易。人的皮膚不愧是免疫系統的第一道防線,遠比想像中的堅韌;而大體的皮膚 被切割後一段時間會收縮,縫皮時需要將皮膚費力地撐開,撐開後才能對回原來的位置。   費力氣外,縫皮的工作中另一個令人比較頭疼的部分,就是對皮找位置,到這個階段 我們曉得遵照實驗步驟的重要性。當你在解剖的時候下刀的位置越正確、破壞的部分越少 ,你在縫皮的時候就越輕鬆;當你破壞的部分越多,縫皮的工作就越困難,困難到連將一 塊皮對在正確的位置都要找半天。   一個上午的工作下來,我感覺半邊肩膀像游捷式五千公尺後一樣地痠痛無力,中午吃 飯的時候連用筷子都覺得肌肉是緊繃的。   工作進行到最後一天,午休時雅思來電,劈頭就來了個經典問題。   「──你在幹嘛?」   「剛剛在縫皮,現在在休息,你今天會回台北嗎?」   「會啊,大概七八點到。」   「喔。」   「呃,我會早點搭車,大概七點、七點就到。」   「喔。」   「……那,小森晚上要做什麼?」   「不知道。」  「是喔~我應該會回台北吃晚飯~」我們交往後,趙雅思講話時常常帶著微妙的「~」 符號。   「嗯。」   「嗚嗚你不懂我的暗示。」   「……」   最後還是遂了他的意,我們約晚上七點在京站一起吃飯。   縫皮最後一天,所有工作要在星期五的下午兩點以前完成,剩下的時間要大掃除還要 進行入殮儀式的預演。      當組員結束最後一針、打上最後一個手術結的時候,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組長拿出助教發的白布,幾個組員用白布將大體包好;大體老師的棺木這時候已經運 來解剖室,幾個組員合力把棺木掀開來,棺蓋移開後露出裡面黃色的壽被。棺木是墨黑色 的,在燈光下微微發著亮,棺蓋上刻著一朵蓮花,裡面鋪著黃色的絨布。隔壁組的棺木上 面刻著是紅色十字架,裡面用白布裝飾。   我們將桌椅棺木照規定的位置放好,按照助教的指示分兩隊列在解剖台兩側,開始跑 當天儀式的流程。   整套儀式並不複雜,同樣幾個步驟我們前前後後反覆跑了好幾次,最後將老師放入棺 木、蓋上棺蓋前,我忽然想再看老師一眼;低下頭,從縫隙中卻只看見被包裹地緊密嚴實 的臉。   原來剛才為老師包上白布的時候是最後一次看見她了。   預演結束後實驗室一團混亂,吵鬧喧嘩聲不斷,大家都在討論要去哪好好吃一頓,提 前慶祝這一學期的結束;角落裡我忙著收拾東西想趕快閃人,這時候手機響了,我不耐煩 地接起來,卻收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媽媽在電話裡告訴我:阿嬤人不見了。   我嚇了一大跳。   「什麼時候的事?我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有看到她……」   媽媽說阿嬤跟三舅舅吵架,之後就找不到人了。   「你學校的事結束了嗎?我這裡現在走不開……你結束了趕快回家一起幫忙找阿嬤。 」   我幾乎是飛奔著離開實驗室,直接就在醫院門前招了計程車,報上目的地要計程車直 接就開到家門口去;到家的時候正好看見二舅牽著腳踏車從屋子裡出來,連忙問他情況怎 麼樣了。   「這附近都找沒人,我要去遠一點的地方看看。」   「你們找過哪些地方了?」   「公園,附近的學校,水電行,對面阿七他們家……伊愛去的地方都問過了,」二舅 氣喘吁吁地說。「聽你三舅說,伊一下說要去跳河自殺,一下又說伊欲搬出去,要去跟你 四舅媽住;現在人攏找沒,你四舅媽也連絡不上。」   我聽到河堤一驚。   「那我們去河堤那邊看看。」   我和二舅趕到了河堤邊,兩人朝反方向走。   走沒幾步又聽到他在身後喊:「找到人記得打電話。」   這個季節河邊的風很大,人還沒過堤防就感覺到牆的另一邊冷風呼嘯,一波波拍擊著 牆面。   穿過水門後強風撲面打在臉上,我用力拽著大衣的領子阻擋不斷灌進來的風,眼前是 一望無際河岸,我四處張望著,想:偌大的河濱公園,阿嬤在哪裡?   阿嬤到底去了哪,我應該往哪一個方向去?   天色昏暗,視線逐漸模糊,我沿著河畔往台北一零一的方向走;一個慢跑者喘著氣從 我身旁經過,一對情侶坐在河畔看風景,迎面走來一家四口手牽著手。冬日夜晚的河濱公 園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冷清,一眼望去不時看見三三兩兩的人影,可是無論我怎麼拉長了 脖子張望都看不見阿嬤的身影。   我看見人就問:有沒有看見一個老太太,身高一百五,穿著碎花襯衫和拖鞋,腳不太 方便的樣子。   沒有耶,我沒注意到。   我另一邊過來,路上都沒看到喔。   沒看到。   經過的一家四口聲音逐漸遠去了,只剩下不知何處傳來的蟲鳴鳥叫斷斷續續響著。越 往橋的方向走,蟲鳴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止不住地窸窣聲此起彼落, 讓我起了一身 雞皮疙瘩,在我快接近民權大橋的時候,才發現是眼前的兩座電線塔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快步穿過電線塔,到了民權大橋下,橋下是一座籃球場,明亮的燈光打在空曠的水 泥地格外突兀。   天色更暗了,地上只剩我的影子。我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過了麥帥橋、過了彩虹 路燈,一直到看不見台北一零一。   一對母子牽著手迎面走過來,我聽見母親指著遠處的橋說:那是虹采橋。   阿嬤不在這裡。   沿路街燈一盞盞點亮,我低著頭,地上清楚映著我的影子。我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喂,小森,我剛下交流道,到台北了~」   「……」   「小森,你怎麼了?」   「……雅思,」   「怎麼了?」   「我阿嬤不見了。」   「小森,你、」   「阿嬤說要去、跳河自殺,我找不到、找不到她──」   基隆河畔街燈染得眼前一片昏黃,眼前模糊地甚麼都看不清楚   「……小森!你不要慌,現在在哪裡,我過去找你!我馬上就過去!」   沿著原路折返,回到堤防另一邊的時候天色已經全暗了。   好幾個腳踏車騎士無聲無息地在夜間潛行,經過我身旁時刮起一陣旋風,河岸的風比 之前更猛烈,帶著沙子吹進眼眶裡。   馬路對面的公寓裡每一戶人家的燈都亮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主人的身影。     我希望外婆這時候也回到家了,她也許只是在四舅媽家,也許只是待了久一點,也許 ……   但是當我轉過一個彎,一切僥倖的想法頓時煙消雲散。   我看見巷子裡一輛救護車閃著燈號,停在路中央。   ※   一下救護車我就抓著醫生不放,大叫:「醫生,求求你,我媽媽她……」   「這位太太,請冷靜一點……」   「醫生、醫生,你一定要救我媽媽!」   「太太,冷靜一點,阿嬤已經在裡面急救了,」一旁的護士衝著我大叫:「裡面醫生 已經在幫阿嬤急救了,這個是實習醫生啦,你拉著他也沒用……小平你還在發什麼呆!你 老闆在叫你你還不趕快去,不怕等下被噹啊!這位太太你冷靜一點,我還有其他事……」   「護士小姐,我媽媽有高血壓,心臟不好,之前白內障還開過刀,上個月又感冒,裡 面那個醫生知不知道?他會不會不知道,不知道的話……護士小姐,你可不可以進去幫我 跟他說一聲,萬一如果他不知道……」   「知道知道他都知道啦,看以前的病歷就知道了!妳不要擋住我的路,我還有其他病 人要顧啦!」   護士朝著我大吼,一臉不耐煩地推著器材走了。我一個人坐在走廊上忍不住哭了起來 。   走廊上很安靜,除了我之外一個人都沒有,我掩著嘴巴不敢哭得太大聲。媽媽還在裡 面,我站在外面什麼都不能做。   進去之前醫生說媽媽還有意識,狀況算很好的了,叫我放心;可是我想到媽媽這次心 臟病發作救回來了,那下次呢?如果下次出事的時候我剛好在上班、小華剛好在上學,那 怎麼辦?怎麼辦?   電話響了,是小華。她說她人在補習班,剛剛才看到簡訊,現在馬上過來。掛電話的 時候我聽到「噠」、「噠」、「噠」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一回頭,遠遠的,我看見媽媽 的主治醫生從電梯裡走出來。   醫生的腳步很快,他看見我,朝我點點頭又繼續前進。   「醫生,等一下!」   他回過頭,說:「李小姐,不好意思,我現在有急事要處理……」   「醫生,我媽媽心臟病發了,現在在急救,拜託你,可不可以聽我說一下。」   他頓了一下,停下腳步,「什麼事?」   「我媽媽剛剛心臟病發作的時候,剛好我在家裡煮飯,她一發作我馬上打電話叫救護 車送她去醫院,」我走到他面前,說:「如果她心臟病發作正好是我在上班的時候,如果 我那個時候不在家,那現在會怎麼樣?要是她出事了,家裡沒人的話怎麼辦?」   醫生皺著眉頭,「我之前已經說過……」   「可是,醫生,」我急急打斷他,「這是你的工作,我知道你很為難,我懂,可是我 也有工作啊,我還有小孩,我要養一家人,就算我媽媽現在這個樣子我也不可能辭職,更 不能一天到晚請假不上班;可是媽媽連行動都有問題,我怎麼放心讓她一個人在家,我怎 麼有辦法好好工作。」   我有點喘不過氣來,一字一句說:「醫生,你告訴我,難道真的要等到我媽媽躺在床 上都不能動的時候,我才能請人照顧嗎?」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150.229
s00azure:雅思的嬌模式全開啊…事情開始有眉目了 06/27 1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