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給大體老師的一封信 片斷 1

[comeonnole (九顆圍棋)]

　　醒來的時候房間裡是暗的，比平常的時間還早。


　　五點，我早起了兩個多小時；把窗簾的一角掀開又放下，外面天也還是黑的。


　　我又看了一次時鐘，五點。


　　凌晨一點才睡，卻在這個時候醒來。


　　我的眼皮很重，意識卻很清醒，睜著眼，一個人坐在床上面對黑暗的房間，一點睡意

也沒有。


　　房間裡什麼也看不見，我只坐在床上，動也沒動；我的心裡很亂，好多事情亂成一團

，越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心裡越煩，越煩頭越痛。一直到頭痛得受不了，我按著額頭下床。


　　一出房間，就聽到隔壁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阿母？」我輕輕開了門，喊了一聲。


　　媽媽躺在床上，沒有回應，我走到床前看她的情況，聽見她用力吸了幾口氣，咳嗽聲

悶在喉嚨裡。


　　我摸了一下媽媽的背，確定她沒事後，走到窗簾旁邊把窗戶關上，留下氣窗。


　　我回到床前，在床邊坐下。黑暗中看不清楚媽媽的臉，只聽到她的呼吸聲，偶爾聽見

她咳幾下。


　　「阿母，你會寒麼？」我輕輕說。


　　她半睡半醒著，嘴裡說了幾句話含糊不清，依稀是「未啦，未寒」幾句話，眼睛半睜

半閉。

　　她翻過身，「現在幾點了？阿萍啊你奈欸沒睏？」

　　「嘸啦，我起來去便所，等欸就去睏阿。」

　　「嘸代誌啦，緊去睏」

　　阿母又說了幾句，不時地咳嗽，我確定她沒事後離開房間。



　　五點半，外面還是很暗，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想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吃了安眠藥之後上床睡覺，現在頭一直很痛，吃了普拿疼到現在還

是沒有效，眼睛酸酸澀澀的卻一點睡意也沒有。


　　頭很痛，心裡很煩，我坐在沙發上，想起自己昨天晚上在客廳和小華吵了一架，兩個

人都不高興；從昨天下午開始我的心情就很惡劣。


　　昨天公司的健康檢查結果出來，我得到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


　　檢查結果說，我的胸部長了一塊零點五公分的腫瘤，醫院要求我去複檢。


　　我得知這個消息，第一個念頭就是：完了，我得乳癌了。


　　胸部長腫瘤，這下該怎麼辦？我得了癌症，我該怎麼辦？怪不得我總覺得最近身體怪

怪的，好像特別容易累，晚上還睡不好，身體發熱，一直過敏，該不會就是得癌症的前兆

？


　　幾個同事聽說以後，不斷以親身經驗告訴我不要想那麼多，那只是初檢，結果還沒確

定；她們有好幾個人都曾經檢查出胸部有東西，結果卻是良性，叫我不用擔心。


　　部門裡最資深的林姐說自己胸部五年前長過東西，拿掉後現在不也好好的，也沒再復

發，叫我不必擔心。


　　可是不管她們怎麼說，我已經萬念俱灰。

　　我不斷想著：怎麼辦，小華才高中，阿母也要人照顧，要是我生病了要怎麼辦？要是

有個萬一，誰來照顧他們？誰來賺錢養他們？

　　我很焦慮，那一天心情糟糕到了極點，完全無法專心工作，一直到我回到家都還在想

這件事。


　　吃晚飯的時候媽媽看出我心情不好，問：「阿萍阿你是安怎，看你整天攏就甘苦喔，

是發生啥米代誌？」


　　我不想她擔心，連忙說：「嘸啦，最近公司卡沒閒，我在想工作的事……阿母你洗身

軀啊嘸？」


　　「洗啊啦，我等小華回來就會來去睏阿。」


　　聽到阿母說起小華，我才注意到她還沒回家，可是現在都已經快九點了。


　　「小華今天去補習啦，卡晚，阿母你卡早睏啦，伊等欸就回來了。」我勸道。


　　「沒咧，伊跟我說今天沒要補習。」


　　媽媽堅持要等小華回家，我又勸了幾句，說：「時間晚，明天欲去病院，阿母你還是

去睏啦。」

　　媽媽還是堅持，我勸了一陣後她才回房。

　　聽見房門關上後，輪到我開始擔心小華，她怎麼到現在還沒回家？

　　看著牆上的時鐘一分一秒走過，一邊擔心女兒，一邊想著健康檢查的事；都已經九點

半了，她今天根本不用補習卻搞到現在還沒回家，人不曉得跑去哪了。

　　我今天已經夠煩了，自己胸部長東西，明天要送媽媽去醫院，現在還要擔心她……越

想就越生氣。

　　現在都已經幾點了，她到底跑去哪弄到這麼晚？



　　時針指向十點鐘，小華回家了。

　　她一進門我就爆發了。

　　我質問她為什麼那麼晚回家，混到這麼晚是到哪去了？現在都幾點了？快要考試了也

不多念點書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又不是去補習，也不看看現在都幾點了，不知道家裡的

人會擔心嗎？她被我罵了一頓，她低著頭應了幾聲，說了一些話，我也沒聽清楚她說了些

什麼，只聽到「打球」、「西門町」幾個關鍵字。


　　我看見她身上背著球拍，火氣就上來了，罵：你留在學校打球打到這麼晚，也不會打

個電話回家報平安，你不知道家裡會擔心嗎？


　　我有打電話回家阿，可是家裡沒人接電話。

　　騙誰啊，你有打？有打怎麼會沒人接？外婆明明就在家，家裡怎麼會沒人接電話？

　　我有打啊，五點多的時候打的，家裡真的就沒人接電話阿。

　　夠了你給我閉嘴，不要錯了自己不承認。

　　我哪有，明明就……

　　我和小華在客廳裡兩人大吵一架，她堅持家裡沒人接電話，我責罵她不用功一天到晚

想著出去玩，她頂嘴說自己哪裡一天到晚出去玩了；吵到一半忽然聽見有開門聲，兩個人

同時停下。


　　「你麥罵伊啦，伊有打電話回來啦，當時我在便所沒接到……」媽媽起床了，站在房

門口。


　　阿母，你免幫她講話啦，她就是玩到不記得時間，不知道要返來啦。

　　現在又沒有很晚，我也才出去沒幾次就被妳罵成這樣……

　　沒有很晚？現在都幾點了叫做沒有很晚？

　　我就說我有打電話回家啊，只是都沒人接啊。

　　你還在狡辯──

　　阿萍你麥罵啊啦……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的，我罵小華，小華替自己辯解，媽媽在一邊勸我不要罵她了，

說小孩子本來就應該出去玩，哪有一天到晚待在家裡的；我氣她一天到晚想著玩，媽媽一

直勸我，我心裡還是很氣，只是看看現在時間都十一點多了，明天一早還要送媽媽去醫院

，不早點睡不行。

　　最後小華什麼也沒說，回房間關上門後就直接熄了燈。

　　這時已經是十一點半了，一整天我筋疲力竭。

　　到了該睡覺的時間，我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到一點多又爬起來吃安眠藥，

才勉強入睡。



　　清晨五點半，天微微亮，小華還沒醒。

　　我坐在床邊，看見她抱著棉被睡覺，半個肩膀露在外面，身上的制服還沒換下來；床

邊的窗簾拉開一半，微微有光透進，照著她半邊臉。

　　我看著她的臉，握住她露在棉被外的手，忽然有點想哭。

　　對不起。

　　媽媽很難過。

　　對不起，媽媽昨天對妳亂發脾氣，可是媽媽真的很擔心……

　　媽媽擔心自己不知道還能照顧妳多久，能不能看見妳考上大學，媽媽可能生病了……

　　想到健康檢查的結果，我很悲觀。

　　拉好窗簾，幫她把被子蓋上，我輕輕關上門。



　　六點鐘，天有點亮了。

　　陽台上的衣服晾了一天，已經乾了，這個時候摸起來有一點濕涼涼的。我把小華的制

服收下摺好放在客廳沙發上。


　　晨間新聞的氣象報告說，今天最低氣溫是十六度，會出太陽，降雨機率是百分之十。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新聞，頭很重，眼皮很重，腦袋昏沉沉的。


　　六點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客廳，天已經亮了。我瞇著眼睛開始覺得光線很刺眼。


　　已經快七點了，小華差不多要起床了，等一下就要去上課；媽媽也應該快醒了，她最

近身體比較不好，會在床上躺比較久，她起床後我們就直接去醫院。


　　等會就叫計程車送我們過去醫院……打電話叫車好了，叫司機停在巷子裡，到時候直

接送我們到醫院大門口，這樣不用走太遠的路，輪椅到時候一起帶過去，對，等下我就打

電話叫車──


　　外面天更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客廳裡每個角落，照在我臉上，我坐在沙發上昏昏沉

沉的。


　　我的頭很重，眼皮很重，想到今天有很多事要做；我好累，還有一點時間，我想先睡

一下，先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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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台語對話的部分，想要徵詢板友的意見

我希望在保留台語韻味的同時，也能讓台語不那麼好甚至不會台語得讀者也看得懂

想聽聽讀者的意見，也希望看不懂的讀者能夠舉手@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152.45
推 s00azure:不會台語(_ _)ノ 但是因為沒很深(?)，大概猜得到內容
發現不會台語的人一枚，之後這部分我會儘量寫得更簡單一些
推 leinna970:目前為止還看得懂～～看了這章覺得媽媽好辛苦Q_Q
到了父母這個年紀,家有長幼的人真的很辛苦
推 maydh0510:會聽台語不會說,但目前都看得懂。 這篇讓我鼻酸了一下QQ
話說主角本人的台語程度就像M大這樣(搔頭)。  家裡有人需要被照顧真的很辛苦呀.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203.73.152.45        (05/25 22:32)
推 ddsebb:媽媽好辛苦(淚) 我會台語~看得很輕鬆XD
→ comeonnole:發現會台語的人一枚,也希望能多給我一些台語表達方面的
→ comeonnole:意見
推 virtureal:我覺得你的台語描寫很好耶！很自然能看懂
→ comeonnole:喔喔謝謝>//< (回來修文看到推文日期驚了一下)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203.73.150.229       (06/23 2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