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給大體老師的一封信 20

[comeonnole (九顆圍棋)]

　　分手前，怡安問我：「那你之後還要再去一次你們大體老師家嗎？」


　　我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


　　她又問：「那下次什麼時候要去？」


　　「這個……看情況吧，」我的語氣有些遲疑，「現在快要十二月底了，再過幾個禮拜
我就要考試了，可能考完再說吧……啊、我忘了考完還要縫皮……」


　　「……你真的有打算要去嗎？我怎麼覺得你這樣子很像我要去見客戶的時候。」


　　「……有啦。」


　　「好啦，你們大體老師的事，我會先去查她的業務員是誰，先和他打聲招呼再去調資
料；畢竟這是隱私，沒經過別人同意就調資料不太好。」怡安臉上的表情難得地有些嚴肅
。

　　「拜託你了。」

　　「我儘量。」

　　怡安說的很委婉。保險資料是隱私，她願意去調資料已經是為我破例了，調閱之前先
跟其他業務員打聲招呼只能算是最基本的尊重；之後她的調查過程出現了一些阻礙，過了
一段時間我才看到調查結果，意外的是在她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我這裡又有新的進展，那
都是後話了。


　　「……是你的電話嗎？」
　
  　「啊，抱歉等我下、」

 　　我轉身接起電話：「喂？」

　　「……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我現在人在外面，」我瞄了怡安一眼，「……回去我再打給你。」


　　一掛電話回頭就看到怡安笑得一臉欠揍。


　　「科科。」


　　......我該慶幸她什麼都沒問嗎──



　　不對、這樣更糟，我根本無從解釋。




　　從那之後，不時會接到趙雅思的訊息，手機的訊息，Facebook的訊息，空閒時我會立
刻回覆，有時就這樣一來一往聊了起來；學校的課業忙碌又緊張，有個人在精神上陪伴可
以緩解一些累積的壓力。


　　這一天我在公車上盯著手機看了許久，猶豫著要不要打電話給他。


　　發生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我很想找個人說，就在剛剛我去外婆家吃早飯的時候。


　　早上出門去上課時在外婆家門口被叫住，「阿森欲去上課喔──」


　　「欲進來吃早餐否？裡面有煮耶──」


　　「……好啦。」


　　不忍拂她的好意，我猶豫了一瞬還是進去了。


　　進門後我快速地拿碗裝稀飯撈地瓜夾麵筋拌豆腐乳希哩呼嚕攪成一碗，外婆在一旁不
斷念著：「阿森哪，要不要肉鬆？」


　　「免啦。」

　　「要不要鹹蛋？」

　　「沒關係安內就好。」我忙著囫圇吞棗。

　　「沒想到你會來……要不我去煎一顆蛋？」

　　「不用阿嬤你坐就好，我等下就要出門。」

　　「啊不我去煎一顆蛋……」

　　「不用了！」阿嬤你不要走來走去啦！

　　「好啦。」


　　沒半分鐘，又聽見她開口：

　　「……要不，我去拿肉鬆過來？」

　　「我就說不用了！阿嬤妳膝蓋不好就坐著麥在那走來走去！」有完沒完這。


　　「好啦好啦。」阿嬤笑咪咪地說。

　　「……我呷飽了，先出門。」

　　「啊，那我去拿水果……」

　　「免啊啦阿嬤！」這時我崩潰大吼：「我欲出門啊，你身體不好就坐著麥在那走來走
好不？」


　　我來吃飯是想看看妳也讓妳看看我，不是在這當大少爺鞍前馬後地讓妳服侍好嗎？我
有手有腳要吃東西我會自己拿，我求妳坐著行不行！


　　我知道你是疼孫、但是......拜託！


　　妳就坐著、說話就好，別再站起來了。






　　事情就是這樣。

　　吼了外婆之後我就一直處在自我厭惡的情緒當中，搞得一整天都十分鬱悶。最後我還
是沒打給趙雅思，畢竟早上找人訴苦、這時間點實在是不太對。

　　結果這一天整天都不順利，從一開始準備解剖，本來是三個人的操刀小組，其中一個
組員姍姍來遲，整整晚到了一個多小時，人來了以後也不積極只動也不動地愣在那裡問他
要做些什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另一個操刀的組員低著頭做事沒搭理他，我只瞄了他手
上的早餐一眼，勉強扯了扯嘴角，叫他先吃完早餐再說然後隨便打發他走，等到他回來以
後再說聲差不多了，沒他的事。


　　上午實驗結束後　助教宣布縫皮和入殮儀式的事。


　　每一組要在期末考後一個禮拜進行縫皮，總共五天的時間；結束後的當天要做入殮儀
式的排演，再隔天就是入殮儀式，全體同學和家屬都會到場。


　　聽到這個消息感覺很不真實，時間過得飛快，大體解剖要結束了。


　　醫學院大廳的角落有一排沙發，沙發旁邊有一台鋼琴，中午休息時間我沒什麼食慾，
就拿了圖譜和講義坐在沙發上看；雖然我不是什麼用功的學生，但危機意識還是有的，眼
看期末就快到了，不趕快利用時間看書遲早會完蛋。


　　我的用功只持續了二十幾分鐘，不知道哪個系的學生這時候坐到鋼琴旁，運指如飛，
演奏一曲李查克萊德曼「夢中的婚禮」。


　　空曠的大廳裡，每個音符在空中撞擊，回音和原音糊成一團，鋼琴邊一公尺內不是個
聽演奏的好地點，迴繞耳畔的只有金屬共鳴鏗鏘作響，本來悅耳的旋律這個時候彷彿魔音
穿腦。


　　話說回來，對照其他臉上帶著愜意神情、在大廳裡閒聊休息的人，我相信這個時候只
有我不懂得欣賞，只能摸摸鼻子，蓋上書，回實驗室。


　　下午的操刀時間輪到我們休息，我坐在位子上繼續看書；不知為何，今天實驗室的氣
氛異常地躁動，每個人都像坐不住、嘴巴停不下來似的，連帶地我也受影響；想看書，卻
忍不住去聽身旁的同學聊些甚麼，間或插上一兩句話。


　　下午三點，浮躁的氣氛有增無減，我聽見隔壁組兩個同學為了動脈或者神經爭論不休
，他們對著肌肉底下一條白色的組織研究了二十分鐘一個人說這個位置一定是神經沒有錯
，另一個人說這看起來比較像動脈，第一個人又說動脈和神經看外表常常分不出來，另一
個人回說可是這摸起來扁扁的應該是動脈；兩個人二十分鐘都在討論同一件事，各執己見
沒有定論，最後請助教來鑑定；結果助教只皺著眉頭說了可能是神經，要他們繼續解剖，
說找出另一條，兩相比較之下就知道這條是甚麼了。這樣的結果等於沒結果，一夥人又繼
續抱怨。


　　在這樣的環境下我書念不下去，猛打哈欠也睡不著，於是站起身，藉口說是要上廁所
，溜到外面去透透氣。




　　※
　　

　　「鄭公安瑾，字君璽，民國十四年七月三十一日生於湖南省縣，父，母。鄭公自幼雅
好詩書，通棋、書、畫，閒時賦詩做對以自娛……適逢戰禍，瑾於民國三十七年來台，定
居於板橋市，民國三十九年妻林青芳女士……」

　　「林德方，性別男，出生於民國三十四年五月十七號，民國八十八年自國稅局退休。
喜愛釣魚、登山等戶外活動，閒暇之餘也從事業餘的園藝活動，活躍於新龍里社區居民互
助委員會……」

　　「陳進芳，民國四十年三月十八日出生於苗栗縣，歿於民國九十七年十月二十五日。
老師決定往生後將遺體捐出做為醫學領域用途，大捨大愛，遺愛人間，發揮生命最後之價
值。」

　　我在解剖室外面的小走廊上徘徊，來來回回地看著牆上的大體老師小傳。


　　牆上有各種不同形式的傳記，大部分是老師的親人所寫，簡單的字句試圖拼湊出他們
的樣貌。有的傳記寫滿了一個人的生平經歷，從出生時刻到顛沛流離到成家立業；有的傳
記像是部落格的自我介紹，記載了他的興趣愛好；有的複製了醫院的格式，只有起點和終
點，生與死之間，濃縮了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的樣貌。


　　「劉玉枝，出生於民國三十年六月七日，歿於民國九十七年十二月十日。老師決定
往生後將遺體捐出做為醫學領域用途，大捨大愛，遺愛人間，發揮生命最後之價值。」


　　老師的傳記沿用醫院的格式，傳記旁附照片。公園裡，背景滿是樹木，廣場和秋千，
老師彎著腰、背負雙手站在廣場上，微微瞇著眼對著鏡頭笑；扁平的Ａ４紙無法描繪立體
的人，但是回憶卻可以，當我見過周奶奶和李曉華後，她的形容樣貌頓時鮮明、躍然紙上
。







--------------------------------------------------------------------------



是說，這幾天收到一些板友的意見，
那個當下作者心中真的充滿感激
（心情就像是上台報告後，台下討論很踴躍主講人也很興奮那種感覺）
我希望自己的文章禁得起推敲，
在這裡真的很感激給我意見和詳盡資訊的板友
我會努力將細節部分做到確實
希望各位能繼續提供我建議^ ^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67.219.29
→ comeonnole:另外,這個ID我不太常用,信什麼的可能會晚幾天看(掩面)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203.67.219.29        (06/07 00:58)
推 leinna970:推推～每次看到跟年長者相處的部分都很有感觸呀～～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老人家有時真的像小孩一樣，惹的人又好氣又好笑
推 s00azure:年長相處淚推，然後看到醫學院大廳的鋼琴心裡一驚…XD
　　　　　　　　　　　　　　　　那裡不時會聚集很多莫札特和蕭邦喔（笑）
　　　　　　　　　　　　　　　　（是說該不會S大我們同校吧(抖）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203.67.219.29        (06/07 23:52)
→ s00azure:不過我不是在醫學院那邊所以只能猜猜（？）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60.245.65.167        (06/22 1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