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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她出了巷子口後往左轉,我立刻跟上去。   她沿著大街走,走到底後又轉了個彎到大馬路上,我跟在她身後一段距離,然後看見 她走進站牌前的麥當勞。   我在外面觀望一陣,走進麥當勞,上了二樓,看見她坐在窗邊一處四人座的位子,桌 上攤著好幾本書,正低著頭抄抄寫寫;另一張桌子上放著托盤,上面的餐點還沒動過。   在決定是否要過去打招呼前,我心裡又是一段天人交戰。   最終是手上的伴手禮幫我做了決定。下一刻我走到她身旁,說:「這位同學,可以 打擾你一下嗎?」   她停下筆,身體微微挪動抬頭望著我。   「你好,I'm……我是某大的學生,這是我的學生證,我叫、」她的表情不冷不熱, 眼底是對陌生人的疏離感,我一時間有些慌亂翻找了半天才拿出學生證。   我拿出學生證開始自我介紹,她盯著學生證看了一下,沒說話,我硬著頭皮繼續說: 「想請問你是劉玉枝女士的親人嗎?我是她的stu……學生。」   「我外婆的學生?」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啊,你、你是學校的......我知道了。」   「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在啟用儀式的時候看過你。」我動了動嘴角扯出笑容,「我 們系上有每個老師家庭的參訪計畫,不知道可不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想要跟你聊聊大體 老……你外婆的事,我該怎麼稱呼你?」   她頓了一下,「我叫李曉華,」又看學生證一眼,然後點點頭。   「好,不過我晚上還要補習,五點就要走。」她把幾本補習班的講義和剛才拿在手上 的信件收進書包裡,看來應該是想在去補習班前坐在麥當勞看點書,高中生常做這種事。   只是我覺得奇怪,李曉華的學校附近補習班林立,她要是去補習的話,應該從學校去 會比較快;下午四點多鐘也不是高中生的下課時間。   我隨口問了:「你們今天這麼早下課?」   「下午只有體育課和週會,我翹掉週會。」   「你們體育課上網球?」   她的球拍擺在另一個座位上,她看了球拍一眼,「嗯。」   「你……有在看比賽嗎?大滿貫?」   她像是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會啊,澳網和溫布頓。」   「我也有在看比賽,你喜歡哪個選手?」遇到同好!我在心底握拳振奮。我超愛看網 球的,這是跟她拉近距離的好機會!如果她喜歡Justine Henin,我就跟她聊2003年的法 網,如果她喜歡Maria Sharapova,我就跟她聊2004的溫布頓,如果是喜歡小威,我就跟 她聊,嗯,聊2008的美網好了……   「我喜歡那一個,」她下巴一抬朝窗外指了一下,「不過我現在不太打球了,球拍是 要借給學妹的。」語畢她轉開目光。   看她別過臉,我有些緊張,暗自搓著手。順著她的目光往窗外看,十字路口上人來人 往、車水馬龍,對面二樓的看板正好是費德勒的勞力士廣告。   喔,原來是喜歡費天王。   看板人物穿著講究,低頭看著自己的表,無意間提醒我該做的事。   我此行的目的是要為手表的事向劉女士的家屬道歉,順便打聽當初購買手表的鐘表行 ,如果在保固期的話還可以維修。   正思考該怎麼開口,李曉華說話了。   「你們……大體解剖,是在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心抽了一下。   終於來了。   對面李曉華直直盯著我,腦袋開始轉個不停。   「解剖教室,謝絕參觀,禁止通行。」   實驗室前有一段小走廊,走廊上一塊看板標示。   走廊到底的門後就是解剖實驗室,那是另一個世界。   實驗室的窗戶用黑布蓋住,層層阻擋外部投入的視線,內部禁止使用任何攝像器材, 包括手機、相機、錄影機。不留下任何影像,是顧及亡者的隱私和對往生者的尊重,實驗 室內的一切留給我們和大體老師。   外部的人對解剖通常有兩種反應,極度反感和極度有興趣;反感是覺得不舒服,有興 趣的則是為了淺薄的好奇心。   在來這裡之前,我問過解剖課的大助教同樣的問題:「如果他們問我解剖課的情況, 我該怎麼跟他們說?」   當時大助教正拿著解剖刀和止血鉗剝離組織,切割下來的組織殘留在刀背。他沒停下 手上的工作,只回答我:「人都有好奇心,你有,我有,家屬也有,大家都想知道自己不 知道的事;每個人想知道這些事的理由不一樣,有的人是純粹的好奇心,有的人是有興趣 ;如果是家屬想知道解剖課的情況,他們想的可能跟一般人又不一樣。」   大助教放下解剖刀,改用小剪剝除組織。   「話說回來,雖然他們的動機不一樣,可是大多數人都有個共同點:人人都想知道自 己不知道的事,可是他們通常不會對一件事追根究柢。對他們來說,只要多知道一些自己 不知道的事就夠了。」   「……關於大體解剖,我想你已經有初步的概念,」我儘量讓自己一臉嚴肅,「簡單 地說,我們要觀察人體的器官,真實的人體,不是圖譜也不是模型。」   從剛才桌上的書本講義我猜測她是自然組的學生,在心裡衡量她的接受尺度,然後繼 續說:「比如說我們的手腕上有一條神經,叫做ulnar nerve,它靠近我們手部的median side,也就是靠近小指這裡。」   我伸出手比了比小指的位置,她點頭。   「在手心那一面,ulnar nerve支配從小指到無名指的一半、共一指半的位置,手背那 一面,是支配大拇指到無名指的一半,共三指半的位置。」   「如果今天有個人割腕自殺送到醫院,我們除了替他止血外,還要替他做一些檢查; 例如,我們會叫他手心朝上,觸碰他的手掌,問他有什麼感覺,再叫他做一些動作,如果 他剛好傷在內側手腕,檢查結果又發現他的小指和無名指麻麻的,手指呈現伸展不開的『 爪型手』的狀態,我們就會判斷他的ulnar nerve受傷,需要手術治療。」我比了比「爪型 手」的狀態給她看。   她聚精會神,看來是真的有在聽。   「學大體解剖就是要記這些人體重要組織的位置,而且要會辨認,並熟悉它們的功能 ,未來臨床診療的時候才能從病徵找出病因。」   我避重就輕地跟她說明課程內容,但是我們在做什麼大部分的人心裡有數,李曉華問 的當然不會只是這些;我知道她想問什麼,但我無法直接對著家屬說「我們如何拿著解剖 刀切割人的身體」,於是在對話中盡扯一些一般人不懂的專有名詞,嘴上說著自己從未有 經驗的傷害處理步驟,又一本正經地拉出課堂上提過的臨床個案來轉移焦點。   幸好剛考完期中,記憶還熱騰騰的,專有名詞應該說的有模有樣。   看見李曉華聽完我的解釋點點頭表示接受,我鬆了一口氣。     「我們非常感謝你外婆的付出,」這裡我加重語氣,繼續說:「可以的話,我想多了 解一點你外婆的事情。你方便跟我說說她的事嗎?」     李曉華聽到我的話眼神卻有些茫然。   她沉默一陣,搖頭:「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那,可以、可以告訴我她生了什麼病嗎?」   我的語氣有些結巴,其實我想問的是她是怎麼死的,話到嘴裡又轉了個彎。   「生什麼病……我外婆年紀很大了,身體越來越不好,她有高血壓,很多東西都不能 吃,她吃飯也都吃的很少,她還有骨質疏鬆,可以走路,但是不能上下樓梯,狀況不好的 時候常常身體都動不了,只能坐著或躺在床上,醫生說她有關節炎,常常腰痠背痛……」   李曉華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我幾乎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她低下頭的時候我提心 跳膽的,害怕下一刻她就要掉眼淚。   「就醬。」她抿抿嘴,用力眨了幾下眼睛。我暗自鬆了一口氣,正想著要怎麼轉移話 題,她又說了:「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我想起剛才在她家門口看見的那一幕,心裡有些在意。斟酌再三,我還是問了:「剛 在我本來要去你家按電鈴,可是在巷子口看見你和一個人在吵架,我有聽到一些,你有提 到你外婆……是發生了什麼事嗎?」看見李曉華臉色微變,我馬上補了一句:「不方便說 的話沒關係,只是有聽到你們在說你外婆的事,我有點好奇問問而已。」李曉華皺著眉, 表情轉為不屑和冷漠,那是青少年對成人不滿時特殊的厭惡表情。   「你說他啊,那是我的舅舅,我媽媽的哥哥還弟弟,我也不清楚,以前從來沒看過他 。」她繼續說:「外婆在加護病房的時候只看過他來一次,待沒多久就走了,等到人死了 以後才在那裡呼天搶地裝孝子,反正就是為了錢。分財產就分財產,外婆也沒留下多少錢 ,根本沒什麼好吵的;結果他不知道從哪裡聽說有保險金,那一陣子天天來跟我媽吵。」   「真好笑,外婆是我媽照顧的,保費是我媽繳的,看護也是我們家請的,花的是我媽 的血汗錢,他憑什麼來要錢?而且我們哪裡有什麼錢?他不知道那些錢都是用來給我外婆 看病的嗎?他爭個屁啊。外婆死了以後,他還罵我媽沒照顧好外婆,說我媽把外婆的遺體 捐出去很不孝,也不想想他自己是有多孝順?反正就是個莫名其妙的人。」   「這件事……現在還沒解決嗎?」算算老師也過世將近一年了。我小心地提問。   「不曉得,前陣子沒看到他,本來以為沒事了,今天不曉得怎樣莫名其妙又跑來我家 ,大概又沒錢了吧。」她冷哼一聲,一臉不屑。   她接著繼續說舅舅惡行惡狀,臉上寫著義憤填膺;人家的家務事我不方便發表意見, 只能安靜地聽她不吐不快。   一口氣把話說完後,她看了牆上的時鐘,「時間差不多了,我要去補習了。」   看見她準備要站起身,我想到正事沒辦,連忙說:「啊,李同學,想問你的母親這幾 天有空嗎?方不方便讓我去你家做個訪問?」   「這幾天不行,」李曉華搖搖頭,「這陣子我媽工作很忙,每天晚上都要加班,還有 過一陣子是我爸的忌日,她要準備掃墓和拜拜的事。」   忌日?聽到這裡我微微訝異,原來她的父親過世了。   她再度露出厭惡和不耐的神情。「我爸一年前死的,可是他們十幾年前就離婚了,我 對他根本沒印象。他也是個廢物,這一兩年沒事就騷擾我媽,聽說是做生意失敗,來跟我 媽要錢……也不曉得我媽在想什麼,這種人死了就算了,還要給他掃墓,連我也要一起去 ……」 ※                  ※                 ※    在李曉華發洩過對父親的不滿後,我也大致了解她的家庭狀況。   眼看時間也差不多了,訪談算是告一段落。   與李曉華道別後,我一個人坐在麥當勞盯著窗外車水馬龍。天色已經暗了,附近商圈 小店家的廣告和霓虹燈一一點亮,和來往的行車輝映照得夜晚的街道燈火通明。   點點的亮光隨車子來來去去地從眼前晃過,腦海回想著剛才家訪的經過心裡暗暗鬆口 氣。   其實滿順利的,我甚至沒有預期她會告訴我這麼多。也許是因為她太年輕,有些話悶 在心裡不吐不快,也或許因為我是個外人,她才能一股腦地說她想說的話。   美中不足的是這次談話我沒有跟她提手表的事,只能等下次再說。   我轉過頭,愣愣盯著伴手禮發呆,忽然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吳易森。」   聲音不輕不重地落在耳邊,我嚇了跳。   猛一回頭發現是認識的人。   竟然是他。   趙雅思,好久不見的高中同學。 ------------------------------------- 明天要面對三個時段的家教馬拉松,不會更新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248.129
shinyisung:手上神經那邊,不知為何好痛,趙同學是主角?(問第二次(毆 05/05 22:37
BINGO!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203.73.248.129 (05/05 22:43)
shinyisung:終於猜對了QwQQQ 05/05 22:49
toshisuna:挺有趣的文:) 列入追蹤名單>///< 05/06 09:03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203.73.150.229 (06/21 19:23)
winddolphin:不好意思糾正這種地方...但是是ulnar n.不是ulna n喔 06/27 14:51
謝謝你^ ^ (話說這人連surprise都會拼錯 ※ 編輯: comeonnole 來自: 203.73.150.229 (06/27 1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