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是那一場告別式。
菊花、海芋、百合花,空蕩蕩的靈堂,錯落地散布。
遺照之下,華髮斑白的婦人不斷流淚,縮著肩膀緊緊埋入身前青年的胸膛,彷彿那是
她唯一的依靠;他的眉目染上濃厚的哀戚,摟著婦人低聲說些什麼。
我遠遠看著,動彈不得,一片空白在胸中蔓延開來,無邊無際。
抬首望向遺照,其上的面貌卻怎麼樣也看不清。
依稀可見照片上的容顏呈現灰黑色調;醒過來後,我已經記不得,不確定那是一張黑
白照片,抑或是那容顏在記憶裡已經褪了色。
* * *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不時地被窗外的雨聲吵醒。
雨從昨晚就沒有停過,一直到今天早上,起床後看見窗外灰濛濛的一片,雨水沿著窗
台邊落下,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當我注意到窗台的盆栽裡葉子被打得濕透,才發現自己
忘記媽媽昨天交代的事。
我睡過頭,出門的時候比平常晚了半個小時。公車到站時我三步併做兩步跑下車,雨
傘都來不及撐。
火車站是地區的交通樞紐,站前一長排的公車牌前擠滿了上班族和學生,還有不少旅
客,身上背著大包小包風塵僕僕地站在站牌下等車。再往裡面幾公尺的距離,面向火車站
的方向,地板上坐了許多流浪漢和乞丐。他們沒躲在有遮雨棚的走道,只隨意坐在地上任
由雨水把頭髮沖刷成一束一束的,濕淋淋中帶著油膩,他們的面容上散佈著一塊塊的污垢
;有時候我覺得那似乎不是汙垢,因為再多的雨水也沖不去他們臉上的斑駁。
其中一個流浪漢整個人趴在地上,他的一隻小腿已經萎縮了,跟他袖子裡露出的手臂
一般細;他的面朝下,散亂的頭髮貼著他的頭皮,旁邊的地板上放著一根拐杖。
我經過時多看了一眼,他趴在濕淋淋的地板上,整張臉埋在手臂裡。
腳下一刻不曾稍停,十分鐘後我趕到實驗室。
才推開門就聽見一道聲音:「同學趕快去站好,要開始默禱了。」
……說的就是我。
在數十道瞪視下我胡亂點著頭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穿上實驗衣,穿著白袍的人分站
成兩列在解剖台前,沉重的壓迫感,我不用轉頭就能感覺那一道道如電的目光。
……I am sorry。
「開始默禱三分鐘。」
我趕忙閉上眼開始默禱。
「默禱結束,同學開始做實驗。」
今天解剖的部位是胸腔,組長一聲令下後我和組員開始動作。
同組夥伴拿著鋸子費力地鋸開肋骨,我和組長一前一後壓住老師。今天的進度沒什麼
技術質量,就是費力。
不一會兒我們三個人都滿頭大汗。
當同組的夥伴鋸開肋骨、將肺臟取出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瞪大眼。
每個人的眼神都在說:「啊,這就是肺臟」。
這就是肺臟。
那種眼神就好像是一個小孩在電視上看了某個玩具廣告無數次,對玩具日思夜想,有
一天去學校意外在隔壁同學的桌上親眼看到實物時,眼裡射出的光芒。
剛取出的肺臟表面混雜著暗紅色和褐色,微微地光亮,帶著水氣,雖然隔著手套感覺
不到他的濕潤,卻可以從滑溜的觸感去想像上面覆蓋充盈的水分,如同我們在課堂上學到
的。
這就是、肺臟。
肺臟。
有生命的器官忽然變成神祕宗教的聖物,同學個個們眼睛發光,爭先恐後搶著伸出手
;人群團團將教主的法器圍繞,一臉崇敬,就差沒當場三跪九叩;組長站在中央將肺臟朝
眾人高高舉起。
──這一幕有些既視感,我一時眼花把他的臉看成了某隻彩面狒狒。
就在眾人幾乎要「吞八啊咧吞八」地手拉手地跳起肺臟拜火舞時,後面有人發出驚呼
:「等一下,你們這組的肺臟長這樣?」
「長怎樣?」
「就這樣?」
「是怎樣?」
信眾們已經被洗腦開始胡言亂語鬼打牆了。
「你們的長這樣……欸,過來看看我們的。」
大家又風風火火地圍住隔壁組。
看了他們手上的東西有人發出叫聲。
那一對肺臟遠比我們剛看到顏色更深,肺葉上大片大片覆蓋著大小不一的黑斑,他們
的老師或許年紀比較大,肺臟看起來不若我們這組的濕潤,表面有失去水分的皺縮痕跡。
大家觀察一陣,不知道是哪一位勇者提出眾人心中的疑問:「你們的老師是抽太多菸
死的嗎?」
拿著肺的同學搖頭,他也不曉得。
實驗到了這一步,有個念頭不時會在我們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們的大體老師,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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