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meonnole (九顆圍棋)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給大體老師的一封信 11
時間Wed May 16 06:23:20 2012
趁她去拜拜的空檔我坐在沙發上環視屋內，屋內是三房兩廳的格局，看得出來屋子不
大，但是客廳很寬敞，大小沙發靠在牆邊，正對著電視，沙發和電視間放著一張玻璃面的
長方矮桌，透過玻璃可以看見底下堆疊的雜物；天花板上是日光燈，晚上照在室內呈灰白
色調，地板也是灰色的磨石子地，雙腳踩在地上，隔著襪子微微感覺到地面的冰涼。從客
廳朝飯廳可以看見牆上的供桌和神龕；餐桌靠在另一面牆上，餐桌對面有一道門通往廚房
。
我看見老太太屈著身子拿著香對神明拜了幾拜，把香插上香爐，又聽見她說：「你等
下，我拿水果齁你呷。」
「不不，不用那麼麻煩，我待一下下而已。」我連忙搖手。
家訪注意事項：不要接受對方的食物飲料。雖然老太太應該是好人。
「免客氣啦，我拿幾粒柑仔給你。」
我還想要說些什麼，她已經捧著水杯和橘子出來了。
「坐坐，免跟我客氣，愛吃什麼就跟我說……啊，忘記問你呷飽阿沒？吶是沒呷我…
…」
「我吃過了、吃過了。」我連忙說。
端來水果和茶水後，我們坐在客廳裡閒聊；莫名地受人招待我感覺有些顧忌，又向她
說了聲謝；老太太笑說自己兒子跟媳婦不在，明晚才會回來，自己一個人在家也是沒事。
她笑著說：「有人陪我開講麻好，沒我一個人麻就無聊。」
一番談話後我問了她的姓，稱呼她周奶奶。
周奶奶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下來，開始說起自己的家務事，我聽著從她過世的先生生
前的大小事開始說起，一直說到半年前兒子的結婚典禮如何、媳婦的工作如何、未來的孫
子要取什麼名字云云，半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然後她說到一個段落，才像忽然想起眼前坐著一個陌生人，這時就開始好奇我的來歷
。
「剛才聽你講話，你咁熟識阿枝？」
我愣了一下，半晌反應過來她指的是我們老師。
「……算是吧。」
「是喔，你是安怎認識阿枝欸？我看你還是學生，要找阿萍伊母女是有什麼代誌？」
在剛剛我就想過她會問這個問題，於是回答她我是醫院的人，因為一些原因想要訪問
劉玉枝女士的家人；我本來打算避重就輕地回答她的問題，沒想到她知道的比我想像中的
多。
「是安內喔，我好像有聽阿萍說過，阿枝把伊的身軀捐給病院，給病院的學生用啦。
」
我十分驚訝，「奶奶也知道大體老師的事？」
「知啊，怎麼不知，」周奶奶笑得很爽朗：「像我這款老灰啊，攏麻想過死了後的代
誌。」
她的樣子如此豁達，我卻是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扯扯嘴角沒說話。看看時間已經
快八點了，我隨口拉開話題：「劉女士的女兒是在哪裡工作呢？現在人還沒回來。」
「阿萍是底政府的印刷廠工作啦。聽說最近卡沒閒，有時候和同事換班，卡晚回來。
」
「政府的印刷廠，是中央印刷廠嗎？」
「是啦是啦，就是中央印刷廠；阿萍說卡早厝內出事時伊同事替伊出力，現在人家需
要幫忙，麻是愛互相照顧。」
我「嗯」了一聲，周奶奶又繼續說：「阿萍一個人帶小華，從細漢到現在高中，就辛
苦欸！不過小華會讀冊，高中考到最好的，金厲害，沒給伊阿母漏氣。阿枝差不多十幾年
前跟阿萍住作夥，照顧伊兩母女；不過喔，最近這兩年阿枝的身軀越來越不好，阿萍要照
顧伊阿母是很辛苦……這講起來喔，攏是伊尪沒路用，放她一個人欲照顧老的細漢的，又
要賺錢，實在是沒擔當啦！黑查逋郎……」
周奶奶碎念著李素萍前夫的不是，我想起李曉華之前也提起過她爸爸的事。
「周奶奶見過李曉華的爸爸嗎？」
「是講陳宗翰喔，有啦，有看過幾次，差不多是一年多之前，後來伊就過世了，前幾
天是伊的忌日。」
「忌日那天我有去看阿萍，阿萍是一個好查某，知影伊在台灣沒親人了，剩一個的小
弟人在大陸做工作，還特別請假去幫他探墓處，哪是我喔，就放後伊去死。」
周奶奶一臉憤慨，這樣的表情我在李曉華臉上看過，只是李曉華提起自己的父親時更
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我忍不住好奇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有聽說他們已經離婚很久了。」
「對啊，十幾年前伊離婚了後就搬來隔壁，黑時候小華才三歲四歲……」我起了一個
頭，周奶奶就開始叨叨絮絮地述說這一家人的故事。
其實這個故事很平常，就像是我們偶爾會在別人口中，或者午間連續劇上聽到的故事
。李素萍在十多年前和前夫陳宗翰離婚後搬來這裡，帶著一個四歲的女兒李曉華。當時她
和前夫因為外遇離婚，離婚後十多年對方對母女倆不聞不問，據說從未見過面，直到一年
多之前，陳宗翰才忽然找上門。原來他做生意失敗，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來找她是希望
看在過去的情份，借他一點錢。（說到這裡周奶奶情緒十分激動：「伊離婚了後竟然向查
某拿錢啦，見笑死啊這款查逋。」）
李素萍當時拒絕了前夫，對方卻心有不甘不斷糾纏；既然李素萍這裡行不通，他將目
標轉向李曉華，好幾次到女兒的學校門口找人，鬧得那一陣子他們家整日雞犬不寧。
「那個陳宗翰實在是有夠沒見笑，十幾年沒來看過女兒，要錢的時候才知影要來找人
，這款人喔……吼，麥講這款人啊啦，沒看過這麼沒路用的查逋啦。」周奶奶越說越有氣
。
「最辛苦的就是阿萍，要照顧阿母又要工作；那時候阿枝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哪不是
那個陳宗翰，阿枝麻不會……」說到這周奶奶忽然頓住了。
要不是陳宗翰，阿枝也不會怎樣？我期待她再說下去，只是周奶奶低了頭不再說話。
我覺得事有蹊蹺，正想再問，周奶奶卻轉過頭去看牆上的時鐘，說：「哎喲，欲九點
了耶，阿萍人甘哪還沒回來。」
我瞄了時鐘一眼，已經八點五十多分了。
「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我站起身，說：「現在這個時間他們回來也太晚了，我下
次再來吧。」
「好啦，你下次再來，」周奶奶也站起來，「你熟識路沒？阿係我送你去坐車？」
「不用不用，我認得路。」
跟周奶奶道謝後，我準備離開，在門口穿鞋的時候卻聽到隔壁有動靜。
「人甘哪返來了。」周奶奶也發現隔壁有聲音。
她也穿上鞋打算和我一起出去，順便和隔壁打個招呼。只是我們出門後，看到的卻不
是李曉華或是李素萍，而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
男子站在李曉華家門口探頭探腦，我當下覺得他眼熟，還沒來得及想起他是誰就聽見
一旁的周奶奶破口大罵：
「是你，李義漢，你來這想要衝啥？」
男子被大吼聲嚇得縮了脖子，一轉頭見周奶奶氣鼓鼓地站在門口。
「免看啊啦，裡面嘸人啦。」周奶奶衝著他大吼。
這一陣大吼下男子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嘴巴碎碎念了幾句，這一幕似曾相識，我想起
來他是誰。
看樣子這人也認得周奶奶，他不甘示弱，罵道：「沒要衝啥啦，我來找我阿姐，沒你
欸代誌啦。」
「沒我欸代誌？啥米沒我欸代誌，我跟你阿姐厝邊十幾年、認識你阿母十幾年，安怎
叫做沒我的代誌？你咧？你是誰郎？沒講我不熟識你啦，你老母死了後我才知影伊有你這
個後生，破病的時候攏嘸看你來照顧，人死了後才在這勾勾纏。好啦，你來這是要衝啥，
你吶沒講清楚喔……」
李義漢轉過身口中碎念：「不愛跟你講啦，肖查某。」
周奶奶一聽暴怒，大罵：「你不講我麻知影你是來向阿萍討保險金欸啦，沒路用的垃
圾！」
我一個局外人站在這裡看著他們吵了起來，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站在原處，
想著這個場景跟之前來這裡看到的如出一轍，其中一個人仍是當時的男子，另一個人則從
李曉華換成了周奶奶。
這時候周奶奶火力全開，叨念著：「人在生的時候沒看到你來照顧，人一死就返來討
錢，一個，兩個，你麻是，陳宗翰麻是，攏總是為了錢啦，十幾年啊沒看過你來探望你阿
姐阿母，自從你阿姐拿到保險金了後，就看到你三天兩天蛇來這，那錢是當初你阿姐給你
老母看病的，你賣肖想……」
「啥米保險金，麥在這亂講話，我家的代誌你不知影就不要黑白講……」
「嘸你說啊，」周奶奶的聲音又大了起來，「厝邊十幾年了你家的代誌我有啥米不知
？」
「我阿母是安怎死的你咁知？」李義漢脹紅了臉，「我阿母是安怎齁送去病院欸，那
時候發生了啥米代誌你咁知？那天下午姐夫來過阿姐家，伊出來沒多久阿母就呷愛睏藥啊
被送去病院了，我阿母就是伊害死欸……」
愛睏藥？是指安眠藥嗎？聽到這裡我大吃一驚，一旁周奶奶大叫：「夭壽喔，這款話
你麻講得出來，你姊夫人攏已經死啊你還講這款話！」
「死好啦，那是伊的報應啦，」李義漢一跺腳，大叫：「那天姐夫開車被撞死就是伊
的報應。你知影不？你知影伊出車禍了後警察在車上找到啥米？找到……」
說到這李義漢忽然安靜下來，脖子縮了縮。
他的聲音很大，巷子裡已經有鄰居出來探頭探腦。
「你給我惦惦！你免想見到阿萍，現在就給我走！」周奶奶一臉氣極敗壞，說：「走
，現在就走，沒我就來叫警察了。」
巷子裡好幾戶人家已經有人打開窗子探出頭，隔壁還聽見開門聲。只見李義漢碎念了
幾句「遇到肖查某」、「死老查某」，朝地上「呸」了聲，一手插著口袋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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