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你劍使得真好。」
「──你也懂劍?」
「懂。」
小女孩橫了他一眼,「那你說,我的劍法好在哪?」
「你那一套劍法,我懂得未必比你多……」
她哼一聲,「那你還說你懂!」
他笑盈盈道:「劍法百家,各有所長,我自然無法盡數通曉,但是所有劍術名家,都
有一個共通點,就是他們的手──」
聽到這小女孩不由自主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人續道:「武學進境如何,多半取決於
天賦,其中又以優異的身體素質最為難得,一個不到十歲的孩童持劍這般平穩,我生平從
未見過。』
「小妹妹,可否讓我看看你手上那一把劍……」
那人卻依舊是掛著笑。
她眼底映著劍芒目光閃爍,半晌才聽得她道:
「好。」
那人微笑。
剛踏上前一步,突見銀芒暴閃!
猝不及防,她竟給了他一劍!
卻說那一日聶紅衣從「穿雲劍」宅邸離去後,在附近的新良鎮上找了地方過夜。
第二日他將那身紅色斗篷換下,開始在這一帶打聽消息。
他先是在路上逛了一陣,將街道的排列和路過人的模樣大致記了下來,走過一輪後他
回過頭,挑上幾個在路上閒聊、或者是在樹下牆角泡茶的幾個老人家。
他笑嘻嘻地走上前去搭話,照例編造了自己的來歷,又說自己是來找人的,然後問幾
位老人家:這附近有沒有這六年內搬來的人家?
幾個老人家見他眉清目秀,模樣甚是討喜,先是不斷打量這個年輕人,然後交頭接耳
,面上樂呵呵笑著。
其中一銀髮皤皤的大爺說了:「沒聽說,這鎮上這幾年都沒有新搬的人家哪,搬走的
倒不少。」跟著嘆口氣。
聶紅衣搔搔頭,說自己要找一個親戚,據說搬到這一帶,卻打聽不到他的下落。
「你那朋友姓什名誰,不如說來聽聽,或許我們聽過也不一定。」銀髮大爺又說了。
聶紅衣聽到這苦著臉,說自己方才一路問了過來,都沒人聽過這名字,連姓都說沒聽
過。
銀髮大爺問:「姓甚麼啊?」
聶紅衣說:「姓齊。」
銀髮大爺想了想,搖搖頭:「確實沒聽說過。」
身旁幾個人互相問了幾句,都說沒聽過。
另一個穿著青色馬褂的老人家一拍腦袋,說:「年輕人,你是說這六年裡頭搬來的人
家麼?我想起來啦。從新良鎮往大崑山過去會經過一座村莊,那村莊裡有幾戶人家三四年
前搬來。」
聶紅衣忙問那村莊怎麼去,馬褂大爺說了:「就離這兒不遠,沿著大路走,過條河就
到啦,這個時節河水是乾的,走過就行。」
說了半天,原來是昨日聶紅衣經過的、那山腳下的村莊。
於是他往西,過了河又回到村莊裡。
村裡住的人家不多,這個時節天寒地凍,沒人想出門,屋外只零零星星幾個村民在走
動。
他繞過幾個村民的視線進了村莊裡,找到昨日的獵戶那一家,敲了門。沒多久有人應
門,聽聲音正是昨日的獵戶。
獵戶開了門一見是他,奇道:「小哥是你,不是要去青城?是迷路了麼?這麼著,正
巧我今日有閒,不如我送你去罷。」
聶紅衣忙說:「不是、不是,託了大哥的福,我隔日就到了青城,人雖到了,卻發現
自己弄錯了。」
獵戶「喔」了一聲,「弄錯了?是怎麼一回事?」
聶紅衣又把方才那番說法復述一遍,又猛搖頭說自己先前是搞錯了,後來才發現自己
要找的人不在青城裡,是住在青城郊外。
聶紅衣問:「我那位朋友是在這六年間搬來的,他姓齊,大哥你可有聽說過這個人?
」
獵戶只搖頭:「這村裡沒有姓齊的人家。」
聶紅衣道:「沒有麼?」
「沒有,」獵戶搖頭,「這村裡的人大大小小我都識得,就是沒有姓齊的。」
聶紅衣又問:「那,有沒有認識其他姓齊的,不一定要住在這村莊裡。」
獵戶想了想,還是搖頭。
聶紅衣心裡暗想:莫非又搞錯了。
這廂獵戶和聶紅衣說話時,不住打量眼前的陌生人。
他和聶紅衣兩人這時隔著門,一人站屋內一人站屋外,獵戶自己內著棉布短掛,外包
獸皮背心,從裡到外裹得嚴嚴實實,相較起來聶紅衣卻是身形單薄,穿著的衣裳輕飄飄的
風一吹就擺,對比之下更顯可憐。
他本是實心眼又熱情的,這時便道:「小哥要不要進來坐坐,我瞧這天氣像是要下雪
了。」
聶紅衣看了看天色,心裡想著也好,縱然一時打聽不到消息,或許還可探聽到其他的
。
進了屋子後聶紅衣隨意坐下,獵戶匆匆收拾一會兒,向客人問道:「小哥要喝茶還是
酒?」
聶紅衣想也不想便道:「茶。」獵戶應了,話音剛落,聶紅衣卻發現不對。
這樣一個獵戶家裡備有茶葉?
趁著獵戶準備時聶紅衣心裡一連轉了好幾個念頭。
那大崑山上明明有一座小屋,關飛虎會去到那裡,想必秦嫣然和那「齊叔」就住在
小屋裡。他們雖然隱居深山,卻不可能就這麼住在山上完全不和外界接觸,總有些時候需
要下山來取得一些生活必需品,如此他們多半會和這山腳下的小村莊有所接觸。
既然如此,卻是為什麼沒聽說他們的消息?
難道是獵戶說謊?聶紅衣皺皺眉。
他想過這個可能,所以進門後便時時注意獵戶的行動;只是獵戶在談話間神色自然,
不似做偽,除了那茶水之外,屋子裡也沒有甚麼可疑的事物。
正思索間,獵戶倒了茶遞給他。
他聞那茶的香氣心裡微微訝異,接過茶水後只在嘴唇上微微碰了一下,假意喝了一口
,又像是想到了些甚麼,忽然停下動作,問獵戶:「大哥可曾聽說過『采薇』這麼名字麼
?」
「采薇麼?」獵戶想了一會兒,搖搖頭:「聽著像是姑娘家的名字,沒聽說過。」
「這樣麼?」聶紅衣又問:「那想再請教大哥,這附近有沒有這六年間搬來的人?」
獵戶摸了摸下巴:「六年麼,讓我想一會兒……」
「未必是六年前,只要是六年內,這兩三年裡頭搬來的也算。」聶紅衣又補充道。
獵戶又想了一會兒,說:「是有兩戶人家是在這幾年搬來的。一戶人家是對兄弟,三
年前搬來的;另一戶是對姐弟,五年前搬來的。」
聶紅衣續問道:「那兩戶人家住哪兒?」
獵戶道:「就在這兒附近,不消兩刻鐘就到了,可是這兩家都沒有小哥你要找的人哪
,這兩家沒有人姓齊,也沒有人叫做采薇。」
聶紅衣待要再問,卻見獵戶「啊」了一聲,「說人人就到,小哥你坐會兒,我去叫他
。」
一回頭望向窗外,一名約莫十六七歲少年背著綑柴火經過,到門前時獵戶叫住了他:
「藍藍,你回來啦。」
少年見有人叫他,停下腳步打了聲招呼:「胡大哥。」
「藍藍兒真勤快,這天氣還上山撿柴火,哪像胡大哥我動都不想動,欸,這天氣冷的
啊,欸,藍藍兒你在山上凍了整天,這會兒陪進來坐坐喝杯茶不?」
藍藍搖頭:「時候晚了,不麻煩胡大哥了。」
獵戶忙道:「不麻煩、不麻煩,我這裡頭還有其他客人哪。」
藍藍「咦」了一聲,獵戶正要再說,聶紅衣正從屋子裡走出。
一見聶紅衣,藍藍不等對方開口立時道:「不麻煩了,胡大哥,家裡還在等著。」語
畢轉身就要離去,身後聶紅衣卻叫住他:「這位小朋友,等一下,我有個東西給你瞧瞧。
」
「甚麼東西?」藍藍停下腳步。
卻見聶紅衣從懷裡取出一物,說:「這是長安懷玉坊的玉瑕膏,可防皮膚龜裂、脫皮
,對凍瘡乾癢特別有效,我瞧你手掌手背都凍裂脫皮了,要不要試試看,保證第二日雙手
宛如新生,如白玉無瑕。」他連珠炮似的念完上面一串話,說著就要拉過藍藍的手給他抹
那玉瑕膏。卻不料藍藍立時抽回手,冷聲道:「不用了,這等矜貴的事物我用不起。」說
罷頭也不回轉身離去。
聶紅衣碰了個釘子,卻不生氣,嘴角劃了個大大的弧,笑得更開了。
兩人重又進了屋子,又剛巧,這時下起了雪。
獵戶看了看窗外,又道:「小哥,沒想到你們富貴人家凍傷藥也這麼多講究。」
聶紅衣搖頭笑道:「也沒甚麼講究的,我最寶貝的也就只這雙手。」
獵戶關上窗,兀自道:「講究歸講究,身上的衣裳也該穿的厚實些,前幾日也來了一
個公子,模樣像是好人家的少爺,也是同你一般,身上衣服單薄的很。」
聶紅衣奇道:「前幾日還有人來?」
「是啊,十多天前的事了。我記得很清楚,那天這一帶下了好大一場雪,幾乎就要把
我們的村子給淹了,就是在同一天,村子裡來了一個一身白衣裳的小哥,就借住在我這兒
。那小哥生得可俊了,身上還帶了把劍,啊,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了,他也是來找人的,跟
你一樣哪。」
聶紅衣「喔」了一聲,順口問:「這樣麼,他是來找甚麼人?」
「他說是,問有沒有在這附近見過一個年紀跟他差不多大的外地人,身上佩著把劍的
。」獵戶搖頭,「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不同,我瞧他形容的那個人年歲樣貌根本和自己沒甚
麼兩樣,這樣的人我也只見過他一個。後來他打聽不到消息,趕著要離開,可是那時已經
開始開始下雪,我好說歹說還是勸他留下了。他在我這兒住了一晚,我們聊了一陣喝了幾
杯茶……說起來這茶他倒是挺喜歡的。」
聶紅衣「咦」了一聲,拿起茶杯,「普洱茶?」
獵戶咧嘴笑笑:「小哥你見多識廣,就是這個名字。說起來這茶還是向藍藍他們家要
的。」
「那你們後來又聊了些甚麼?」
「我問他為什麼找人,他說那人拿了一樣他們家裡很重要的事物,他要把那樣事物搶
回來;我問說:『那是你們家很重要的事物麼?又為什麼會在外人手上?莫非是他把東西
偷走的?』他想了一會兒,說不是,那樣事物其實是他大哥交給那人的。
「他說他的大哥糊塗了,錯把外人當成了自己人,才把這麼重要的事物交給那人。」
獵戶說著搔搔頭,「他沒說那是甚麼東西,我心裡覺得奇怪,也不懂他為什麼要把東西搶
回來。」
聶紅衣「喔」了一聲,狀似隨意道:「可知道那人的姓名來歷?」
「他說自己姓墨,我就喊他墨公子。」獵戶道。
告別了獵戶之後,聶紅衣思忖下一步該怎麼走。
眼前再度出現兩條路,一是向前去那叫「藍藍」的少年家裡拜訪。他方才藉故摸了藍
藍的手,發現他的手掌幾處厚厚一層繭,心下明瞭:這人不是練刀就是練劍。
另外一條路是去穿雲劍的宅邸探探。雖然命案已過六年,現場或許還是能夠發現一些
線索,加上他覺得昨日的高矮兩人十分可疑。依他們兩人的說法,今日還會去穿雲劍一趟
,此時去或許還能碰碰運氣。
除此之外,方才聽那獵戶提到白衣劍客時,心中隱隱有股奇異之感。
穿著白衣的墨公子,你究竟是誰?
這時見天色尚早,考慮後決定去穿雲劍的宅邸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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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兩萬字,男二號終於要在下一章正式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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