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魂斷英雄坡
當天晚上,只睡到了一半,就被門外的兵器交擊之聲驚醒了。
古良正要出門看看情況,然而,想了一想,還是退了回來。
就算好奇,命可只有一條。
然而,外衣還沒披好,那個麻子就提著刀衝了進來。一身的血污,讓古良微微
皺了眉。
「走!」那人拉著古良,強大的手勁甚至讓古良有著就要被扭斷了手骨的錯覺
。
「要我去哪裡?」古良問著,一面狼狽地被拖著走。
「古老闆!?」一個丐幫的弟子遠遠見到了,就是一聲的驚叫,幾個人衝了過
來,然而還是叫那麻子一刀刀逼了回去。
四濺的鮮血,即使古良極力躲避著,還是灑上了臉。一股血腥味衝上了鼻,古
良只覺得就要嘔了出來。
然而,還是被強拉著,一路進到了前院。
「又是你。」
殺倒了幾個人,謝權見到了大跨步走了來的小謝子,不禁冷冷笑了起來。
「上次沒打完的仗,今日做個總結。」小謝子抽出了長鞭,微微扯了開。在一
旁燈籠的微光裡,小謝子手裡的長鞭閃著黝黑的光芒。
「我刀下不殺無名之輩,報上名來。」謝權沉聲喝著。
「蝴蝶山莊門下,排行第二十八,謝衛國。」小謝子抬起了下巴。
幾個人倒抽了一口氣,吃驚地看著小謝子。
「蝴蝶山莊?你們為什麼要來管這件事?」謝權微微驚愕。
「管盡世間一切不平之事。」小謝子輕哼著。
「……好……好!」謝權展開了刀式。「那就來吧,讓我瞧瞧你師門是不是浪
得虛名。」
幾個丐幫的弟子也拿起了刀,站在了小謝子身後。
「今天我跟他打,誰都不許插手。」小謝子沉聲說著。
「謝大俠。」淨衣長老低聲提醒著。「江湖仁義這一套,也要對方是個君子。
這次不妨大伙兒齊上,早些結果了,省得夜長夢多。莫要忘了古老闆的安危,
只在一線之間。」
表面上雖然沒有什麼動靜,然而小謝子的心卻是突然狂跳著了。
「古良在我後院裡,毫髮無傷,無論今日誰勝誰敗,儘管帶了回去。」謝權沉
聲說著。
「衝著你這句,留你全屍。」小謝子微微瞇起了眼。
「小心有詐,這人的話不可以全信。」淨衣長老又說著。「本幫的幫主已經是
個例子。」
小謝子的心更亂了。
五天……整整五天了……這五天來……可以發生很多事情……
「要不是看透了你,我還以為你是要來幫我的。」謝權冷冷笑著。「謝少俠,
在我倆交手之前,就讓在下結果了這隻歪嘴烏鴉吧。」
說動就動,只見刀光一閃,謝權的刀已經遞到了淨衣的喉前。淨衣臉色一變,
閃身避了開,此時小謝子出了左手,擊向了謝權的後背。
「防著你背後!」小謝子沉聲喝著,謝權收回了刀,轉身迎了上。
驚魂甫定之餘,眼見小謝子與謝權打了起來,謝權後背空虛,淨衣長老趁機就
是一掌擊了下去。然而,謝權卻是彷彿在背上也長了眼睛,右手的刀虛晃拂過
了小謝子的鞭柄後,就是往著淨衣長老頭上狠辣辣的一刀。
淨衣長老大驚之色,小謝子一鞭掃了上來救,謝權一個轉身避了過,然而還是
在淨衣長老的右臉頰上,留下了長長的一條刀痕。
淨衣長老的臉上登時鮮血泉湧,幾個人驚呼出聲、連忙上了前,幸虧謝權也不
再留戀,唰唰唰三刀接下了小謝子的長鞭,就沒有再理會淨衣長老了。
淨衣長老被幾個人扶了回,其中一個人撕下了一塊衣服讓淨衣長老按在了傷口
上。
「讓開!」與謝權交著手,小謝子喝著。
等到眾人讓出了個空地,小謝子手裡的長鞭才真正施展了開來。
捲著雷霆也似的威力,重重的幾鞭都打在了謝權的刀上。沒有長劍之靈巧、刀
之猛銳,然而每一擊俱是足以開山破石,謝權接了幾招,已然倍感吃力,眼見
刀鋒已然捲了起,謝權輕喝一聲,欺上了前去。
豈料,小謝子收回了洋洋灑灑、大開大闔的招式,在謝權一陣的快招之下,竟
是把自己圍個了滴水不漏。
重重的鞭影之中,小謝子凝神而專注的表情,若隱若現。謝權一刀刀,都像要
砍上了,卻是一刀刀,都被擊了開。
幾個原先還喝著彩的人,現在只是滴著冷汗看著。
短兵相接,早已經是險到了極點,謝權的刀影跟小謝子的長鞭交織著,除了零
零星星冒出的火花,兩人的招式都已經是看不清了。
然而,一聲輕斥過後,謝權卻是遠遠向後翻身躍了開,雖說是個虎背熊腰之人
,然而那動作卻是靈巧地像隻飛鴿似的。小謝子長鞭又是施展了開來,靈蛇也
似地捲了上,輕顫手,片刻之間鞭梢卻是擊向了二十四個方位,眾人還來不及
驚嘆,謝權卻更是一招招避了過,叫眾人更是瞠目結舌。
等到謝權落了地,一個丐幫弟子才發覺了自己就在謝權的身後。然而,正要遞
過了刀鋒,謝權連頭也不回,輕輕一捏刀背,不曉得怎麼搞得,那弟子只覺得
一股大力把他的刀扯了開,再要回過了神,謝權已經拿過了他的刀,唰唰唰地
又擊向了小謝子。
其他人到現在才發覺,小謝子腳邊,早已多了一把謝權的斷刀。
趁著兩人激鬥,淨衣長老做了手勢,讓其他的弟子改著去圍剿其他的人。
根本沒有餘力看著謝權的苦鬥,另外的四人各自被隔了開,黑壓壓的人潮一波
又一波湧了上來,饒是紹山,也是備感吃力。
一聲嬌呼,那女子掛了彩。矮子正要來救,一道血霧就灑上了眼前,女子的頭
滾落在地,矮子一聲痛哭,也是不要命地撲了上去猛砍。
聽得了慘呼聲,謝權一個分神,小謝子也是微微一驚,本要收回九分力道,然
而已然來不及。
重重的一鞭擊上了謝權的後背,謝權跌走幾步,胸中一陣的熱血翻湧,嘔出了
一大口的鮮血。
淨衣長老見那小謝子反而收回了長鞭,就是連忙邀喝著眾人圍了上去。
此時矮子兩聲慘呼,前胸後背的兩刀,四個窟窿裡鮮血直流。
聽得了同伴的慘呼,謝權心裡一酸,又是兩大口的鮮血嘔在了地上。
「拿下來!不用留活口!」淨衣長老高聲喊著。另外的兩人眼見謝權重傷,奮
不顧身就是殺了上來救,儘管同時開了幾道創口,那兩人還是苦苦守著謝權的
周圍。
小謝子卻是彷彿呆了,愣愣站在了一邊。
「謝大俠武功驚人,實是叫人佩服萬分。」淨衣長老感慨嘆著。
「我……」小謝子正要回答,此時,一個痲子卻是押著個人上來。
「古良!?」小謝子又驚又喜,待要提鞭奔了上前,那人刀鋒一抬,古良的頸
子上登時多了道血絲。
古良的長髮凌亂不堪,面無血色,衣衫不整。想到他曾經受過的對待,小謝子
心裡一酸,就是兩道的清淚。
「再要動手!我就要他陪葬!」那麻子尖聲喊著。
「不要!」小謝子也是尖聲喊著。
然而,幾個人已經殺紅了眼,哪還管得了小謝子的喝止。
「還不停手!」此時麻子一掌擊向了古良的後背,雖說留下了餘地,古良卻還
是眼前一黑,從嘴角溢出了鮮血。
「住手!你們住手!」小謝子心痛至極,一把長鞭毫不留情地就打了上去。
雖然只有兩分的力道,可也是叫眾人吃不消。只見哀呼聲四起,岳舵主連忙也
跟著喊著。
「別打了!別打了!」
小謝子的長鞭一鞭鞭掃上了還不肯停手的人,一陣的兵荒馬亂之中,幾個舵主
反而是迎上了小謝子。
「謝大俠!」吃了熱辣辣的一鞭,葉舵主慘呼著。
「還不住手!快住手!」淨衣長老也喊著。
眼見對方自己亂了陣腳,殘存的三人總算是偷了口氣喘,此時,另外的兩人更
是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謝權。
「長老,您覺得如何?還走得動嗎?」那個臉色白淨的人著急地問著。
「今日這兒已經不能留了,我們一起殺出去吧。」紹山低聲說著。
「走不了了……」謝權輕聲嘆著,又是一口鮮血嘔了出來。這一鞭,他實在是
傷得不輕。
「走得了。」麻子押著古良走了過來,雙手被反扣著,古良難受地皺了眉。
「你有什麼辦法?」紹山問著。
「大哥別急,請扶著長老便是。」紹海低聲說著,然後,抬起了頭,用著刀面
把古良的下巴抵了起來。
「要他活的人,給我聽著!」麻子喊著。
眾人停下了手,讓小謝子能著急地看著他們。
隱隱猜到了那人要說什麼,幾個人的臉色也變了。
「要他的人回去,可以。拿那淨衣長老的頭來換!」
眾人登時騷動了起來,小謝子卻是靜默了下來。
「我沒多大耐性!換不換,一句話!」那麻子手裡的刀又進了一分,古良脖子
上的鮮血已經微微滲了出來。
「我數到三!大家同歸於盡!三!二!」麻子的臉猙獰了起來。
「換!我換!」小謝子尖聲喊著。此聲甫起,小謝子手裡的長鞭便是已經擊向
了淨衣長老,總算早就料了到,淨衣長老連忙躍了開,這鞭梢竟是只有掃到他
的一片衣角。
「保護長老!」眾人也喊著,提刀拿棍地就打向了小謝子。
「大哥!快帶長老走!」紹海喊著。
「那你呢!」紹山扶起了謝權,擔心地喊著。
「有這人在,我不會怎麼樣的,大哥快走!」紹海高聲喊著。
此時,眾人團團圍上了小謝子,怎奈卻是只能略略緩下了小謝子的攻勢,東躲
西閃的,淨衣長老狼狽地避著小謝子在空隙中打來的長鞭。饒是一點威風都沒
剩了下來。
其他的人也實在好不到哪裡去,小謝子的長鞭只一掃,就有三四個人倒了下來
哀嚎著。
這等的混亂場景,直到紹山三人將要逃出了門才有了轉變。
淨衣長老表面上是毫無尊嚴可言的躲避,卻是捱近了紹海。
紹山三人只聽得了紹海一聲的驚呼,古良就已經被淨衣長老拉了離。
眼見古良的頭頸就要分了家,紹海手裡一軟、刀鋒一偏,只在古良的肩上帶出
了條長長的傷口。
「謝大俠!古老闆已經救了回!趕緊留下謝權!」淨衣長老高聲喊著,接著,
既然拉開了古良,雙手一放,就是義無反顧地攻向了紹海。
然而,古良悶哼一聲,沒了支柱,竟是跌跪在了地上。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他扶了起,古良只覺得眼前一陣的頭暈眼花,差點就要暈
了過去。
即時的,岳舵主連忙抵上了內力,古良胸口的煩悶才稍稍解了開來。
這一頭,聽得了淨衣長老的呼喊,小謝子不加思索的,就是反身的一鞭,眾人
連忙躲了開,而紹山首當其衝,吃了一鞭,悶哼一聲倒伏在了地上。
接著,又是一鞭,掃上了那白淨臉皮之人的長劍,只見長劍高高飛了起,那人
心裡一嘆,在下一鞭就要打在謝權頭上之前,撲了上前,替謝權擋下了這鞭。
那人口裡的一口鮮血,灑上了謝權的臉上。
謝權哭喊了一聲,移開了那人當場橫死的屍首,不要命地就赤手打向了小謝子
。
另一頭,紹海一聲慘呼,不到三招就被淨衣長老壓制在地。
聽得了又是一聲的噩耗,謝權更是殺紅了眼。
沿途擋著他的人一個個被打了飛,小謝子被那狠勁嚇了到,心裡一驚,差點就
要躲不過。只好險腳還是記得動的,不加思索、向後踏了三個步法,高高揚起
的一鞭,把那謝權的右手當場打了斷。
虎吼了一聲,謝權全身浴血,跌落在地。
眾人提刀拿劍地把謝權壓在了地上。
怒極恨極的小謝子,本要再給上一鞭,岳舵主的聲音就傳了來。
「謝少俠!謝少俠!古公子在叫您!謝少俠!」
聽得了呼喊,小謝子轉過了頭,然而,一股不甘心又叫他轉了回。好你個謝權
,折磨了古良五天五夜,今日我要你死在我手裡!小謝子高高揚起了長鞭,眾
人見他氣了瘋,也嚇得手腳併用、連滾帶爬了離開,哪還管得了謝權。
「小謝子……」
然而,古良的聲音雖弱,還是傳到了小謝子的耳裡。小謝子幾番的掙扎,這一
鞭卻還是打不下去。
重重跺了一腳,小謝子轉身奔了回古良的身邊。連忙檢視過他身上的傷,然後
,就是抓著他的手,睜著一雙濕潤的眼睛看著古良。
「我沒事,真的……」說是如此說著,一陣的噁心卻還是從腹中湧了上來,古
良乾嘔了一聲,小謝子連忙替他撫著背。
「你怎麼樣了,怎麼樣了?」小謝子著急地問著。
微微揮了揮手,古良只是抓著小謝子的肩頭。
「扶我過去,讓我見見謝權。」
「古良?」
「小謝子,扶我過去。」
所謂的英雄末路,多半就是這麼回事。謝權的臉色不比古良好到哪裡去,失血
過多的他,光是點住了自己手臂上的穴道,就花了快要全身的力氣。
此時,只剩下一口氣的紹山,以及被制服了的紹海,一起被押了回謝權身邊跪
著。
「幫主呢?」淨衣長老沉聲問著。
看著淨衣長老著急的表情,謝權歇斯底里地開始笑了起來。
陰森森、悽慘慘,幾個人背上開始發了毛。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既然你還是不放心,乾脆就殺了我。只是,如果你還
有半絲的良心,就放過紹山他們吧,他們唯一做錯過的事,就是跟了我離開丐
幫。」
「長老……」紹山的嘴裡滿是鮮血,此時的聲音也只是微弱地有如嬰孩一般。
「助紂為虐,其心當誅。」淨衣長老喝著。
「長老!長老!幫主他老人家死了!」幾個丐幫的弟子從後院奔了來,一路哭
喊著。
「謝權!你這畜生!」淨衣長老搶過了身旁丐幫弟子手裡的刀,一刀便砍向了
他的背。
「刀下留人!」古良還在喊著,第二刀就又砍了下去。
「小謝子!去救謝權!」眼見淨衣長老手下不留情,古良對著身旁的小謝子喊
著。
「為什麼!?」小謝子驚愕萬分。
「去救他!快去!」
古良難得如此的嚴厲,小謝子心裡一驚,也沒有想太多,一記長鞭就抽了上去
。
總算淨衣長老還曉得要躲,收起了刀躍在一旁,一臉不敢相信地看著小謝子。
「謝大俠?您為了什麼……」
小謝子沒有作聲,此時古良在他人的攙扶下,蹣跚地走了過去謝權身旁。
謝權已然全身是血,只剩下了一口氣。
紹山跟紹海哭得肝腸寸斷,然而苦於雙手被縛,也只能仰著頭哭著。
古良蹲在了謝權的身旁。謝權全身是血,儘管背著五道刀傷,卻是依舊跪得筆
直、悶聲不吭。
睜開眼看著古良,謝權只是淡淡說著。
「不要以為你欠了我什麼。」
「我相信你。」古良也是低聲說著。
小謝子只是愣愣看著兩人。
「……」謝權先是驚愕,然後,不曉得是好笑還是悲哀,低低笑了起來。「為
什麼……為什麼……竟然是一個生意人相信我,而不是我那同生死、共患難的
兄弟……」
「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這種人也許沒有什麼地位,可是,誰是誰非我還看得
清。」古良低聲說著。「會在暴風雪裡收留一個自己輕蔑著的人,本就不是如
此的小人。」
「是了……是了……我謝權一生最為看輕的,就是你們這等人……商人重利輕
別離,沒有了利益可圖,所有的恩情道義就只是盡付了流水,哪有我等江湖好
漢重情重義、拋頭顱灑熱血之勇。搜括盡了世間的財富,只留下了貧病二字,
多少人因為飢寒交迫而痛苦呻吟著,你們卻是大魚大肉,享盡了榮華富貴……
然而,誰知這世上還有權與名,世人追逐的嘴臉,又比你們好看上了多少……
沒想到……沒想到……我謝權在這世上還多做了件錯事……當天早上,在把你
們趕出門前,我早該跟你多喝一杯酒……」
「這杯酒,就先讓你欠著。」古良也是溫和地笑著。
「你不像他們……一點都不像……古老闆……」謝權低低說著。「這件事,你
本是無利可圖,又是為何……」
「你又知道了?」古良輕聲笑著,俯下了身在謝權身旁說上了幾句話。
說完了之後,古良看著謝權,帶著溫柔的微笑。
「……是了……是了,我早該想到……」謝權驚愕地看著古良。
「曉得了?那麼,現在,你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事情,我替你了了吧?」
「……人生短短數十載,生生死死本就是過眼事。然而……然而,要我謝權背
負著千秋萬世的惡名,我就是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謝權高聲喊著的同時,誤以為他要發難,小謝子本要出了手。
然而,謝權就只是往前伏了倒,遠遠看去,還以為他是跪倒在了古良身前。
測了測脈搏,確定謝權已經斷了氣,淨衣長老讓人跟小謝子一起扶起了古良,
把他帶回臨時的總舵。
接著,在他們的身後,淨衣長老拿起刀,把謝權的首級割了下來。
紹山跟紹海的哭號在古良身後響了起,古良回過了頭,就只是冷冷看向了提著
謝權首級,接受眾人歡呼的淨衣長老。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