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古良的心
這一送,就到了靖州城。
眼見靖州城門就在前方,丐幫的總舵就在西北,古良已經看了小謝子快要半個
時辰,可是小謝子看來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我再送……」小謝子陪著笑。
古良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不回答就是答應囉,那,我們走吧。」小謝子吆喝著眾人啟程,彷彿真有這
個回事。
「丐幫不可一日無主。」古良淡淡說著。
「啊,說到這我倒想起,得先回總舵一下才行。」小謝子連忙要眾人停下了轎
、轉個方向。「得讓你露露臉。」
「露什麼面?」古良的聲音還是冰冰冷冷的。
「……你是丐幫的幫主啊。」小謝子微微退了一步,戰戰兢兢地看著古良。
如果是以前,也許古良就是一扇敲了下去,可是現在,他連抬起一根指頭的意
思也沒有。
「就算以前是,現在也不是了。」古良只是緩緩說著。「我已經傳了給你……
」
「丐幫的幫主之位,哪能說傳就傳的?」小謝子似乎是可憐兮兮地講著。「大
家一定都在等著你回去,只要你……」
「丐幫的事不關我事。」古良只是說著。
「你都管了!」
「……那又如何。我想管所以我管,我不想管了所以我不管。」古良微微揚起
了眉。「你又奈我何?」
好一句……小謝子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只差沒軟趴趴地偎在了他的腳邊。
古良把一些貨也分到了幾個店舖裡,小謝子繼續巴巴地跟著。實在連老僕也看
不下去了。
「少爺……」趁著小謝子被一群貨隔了開,那老僕連忙低聲勸著。「小謝子還
小,得多勸勸。」
「勸什麼?」眼神離開了帳冊,古良挑了眉。
「跟了少爺這麼久,也難怪他一時想不開。」
「我都說了,他是丐幫的幫主,只是為了避難才逃到了我這兒。」
「……少爺當老僕瞎了眼嗎……」老僕顫著抖,緩緩說著。
「你……」古良正想回話,老僕就先頂了嘴。
「少爺,始亂終棄不是古家人會做的事,就算二少爺在世的時候,這等事可也
是處理得妥妥當當的。老福知道少爺心裡急,可終究也不該急於一時,你這麼
突然的,叫小謝子以後該怎麼辦呢,少爺……」眼見老僕開始嚎啕大哭,古良
決定繼續對著帳冊。
說來,也真是可怕的。小謝子跟了整整一個月,捱盡了白眼,卻還是精力充沛
地跟著。倒是古良,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就算只是吊個眼,也是要體力的。
「小謝子,你過來。」有一天,古良真是受不住了,他招了招手,於是小謝子
便像是一陣風似地刮了來。
「什麼事?」小謝子坐在他面前,一雙眼睛還是一樣的明亮。
「……你就直接說吧,你怎麼樣才肯走。」古良揉了揉額角。
跟來的三位舵主,本來也想管,不過卻是最先投降的。尤其是戴舵主,一聽到
靖州的總舵到了,就連忙裝了病,躺在總舵的床上呻吟著,就是不肯再走。
倒是這位小謝子,依舊是中氣十足,健健康康的啊。
小謝子歪著頭,疑惑地看著古良,似乎沒聽清楚。
「我問你。」古良很有耐心地重說了一遍。「你到底要什麼,我給你就是,請
你走吧。」
「……你。」小謝子淺淺一笑。
「……」古良嘆了口氣,倒身睡在了草地上,決定繼續他這苦命而艱辛的旅程
。
「你沒問我為什麼。」小謝子拉了拉古良的袖子。
古良沒理他。
「因為你親了我。」小謝子嚴肅地說著。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我沒有。」
「你有。」
「……」
「還有,我喜歡你。」
「……」
薄薄的雪落在了城牆上,小謝子站在護城河前,仰頭看著幾乎高聳入天的城牆
,微微張大的嘴,在在顯現出他是個土包子。第一次進京城的土包子。
地面濕濕滑滑的,古良沒下轎當然沒差別,不過小謝子倒是溜得挺開心。
眾人在等著進城盤查時,他就在一旁溜著。虧的是驚險萬分,竟然也沒跌上一
次。
岳舵主驚愕地拍了拍手。
「叫他別鬧了,我們進城了。」古良吩咐著葉舵主。
葉舵主看了看臉頰凍得紅冬冬的小謝子,也只有嘆了口氣。
雖說古幫主的眼光他是不敢懷疑,不過他可真不敢相信丐幫交到這小子手上會
有什麼好下場。
到了京城,下了榻。小謝子認命地坐在一旁,靜靜守著活寡……不不不,是受
著漠視。
然而,古良打開了窗,看了看紛紛飄落的白雪後,沒再給小謝子難聽的話。
靜靜的兩人,這世界,彷彿就是靜謐無爭的了。
「小謝子,想上哪兒玩去?」打破了沉默,古良淡淡問著。
如此的突然,就像是以前叫他滾出房的語氣一樣,一時之間,小謝子甚至要直
覺地喊上幾句不要了。
「怎麼,想上哪兒玩?」古良緩緩回過了頭,帶著溫暖的笑容。
這幾乎就要讓小謝子等到絕望的眼神,簡直就像是用蜜糖誘惑著他,要把他拖
下地獄似的。然而,這又如何呢?小謝子早因為震驚以及不敢相信,捂著嘴,
落下了兩行清淚。
「不曉得湖水結冰了沒……」古良喃喃說著,看向了小謝子。「現在,一壺熱
茶再加一鍋鯉魚,是最宜情的了。湖中心的梅亭外,梅花想必也開了不少……
」
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這一定是夢……
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古良牽著他的手,那抹淡雅的笑容似乎從未褪過。
古良拂過他肩上的雪,還替他撐著傘,當小謝子嘗試著靠在他胸前時,古良也
沒有推開。
攜手漫步,繞過了半圈的湖畔。梅花映雪,湖面如鏡,然而……然而,古良那
丰姿、那神采,才是更為醉人。
雖是正午時分,然而卻是寒冷依舊。小謝子的身上是當初從江南城帶出的那件
,美則美矣,只是在刀劍裡打滾了幾圈後,就顯得有些破爛了。
「為什麼不穿我買的棉襖。」古良淡淡問著。
「我捨不得……」小謝子輕輕說著。
握著他的手,即使之後這個古良是要把自己帶去賣了,自己想必還是會喜滋滋
地替他搬銀子,以免他累壞了。
明知他不會無緣無故如此,卻還是硬生生壓下了心底的疑慮。是不敢,也不想
去問的,因為,古良給的答案,總是如此的傷人。
要上小船,看來也要掠過一些水。岸邊擠滿了要遊湖的人,想必一時半刻也輪
不到兩人。
自己是無所謂,不過,這天寒地凍的,叫古良一直站在這裡吹風,自己也是捨
不得。於是,小孩兒心性一起,小謝子要古良閉上眼後,就輕輕提著他的腰帶
,連人帶傘一起躍向了一條空船。也正等著靠岸的船夫,一見兩人朝他飛來,
也嚇得捂著眼睛不敢看。
不管是船翻了,還是根本站不上船,只要掉到了這寒冰刺骨的湖水裡,只怕逃
不了一死。
就在此時,也許是有些驚愕,古良的手一鬆,紙傘便高高飛了起。小謝子一見
,空出了右手抽起長鞭,就只這麼輕輕一揚,鞭梢便捲上了傘柄。
小謝子先站上了船,而那船也只有穩穩地沉上了幾寸,接著,輕輕放下了古良
,那長鞭也帶著紙傘收了回。
一氣呵成,只在轉瞬之間,長鞭收回了腰間,小謝子帶著淘氣的笑容,遞上了
傘。
古良撐著傘,再度遮著兩人。此時,岸邊雷鳴般的掌聲跟叫好也響了起。
小謝子簡直像隻驕傲的小公雞一樣,高高抬起了他的下巴。
這茶真貴……小謝子暗暗咋著舌,雖然還是不動聲色地喝著。
一壺一兩的茶,對自己來說是沒什麼,可古良竟然也沒喊上一聲,可真是希奇
。
只怕,等一下就要下紅雨了。小謝子擔心地看了看亭外。
四周都是湖水的孤島,有三面結了薄冰。大雪紛紛落在了湖面上,不曉得會不
會有聲音呢……小謝子好奇地側過了耳去。
「你在做什麼?」煮著鯉魚,古良輕輕問著。
「我在聽……雪的聲音……」小謝子附庸風雅著。
不過,他最想聽的,只怕還是古良心裡的聲音了。
「它說什麼?」古良柔柔問著,似乎沒有嘲笑他的打算。小謝子看著古良的臉
,一度懷疑是江湖上所謂的人皮面具。
看著小謝子發呆,古良也沒說什麼。
「趁熱吃吧。」古良替他挾過了一塊魚。蒸氣蒙上了臉,小謝子只覺得眼眶也
濕了。
要古良自願請他吃飯,就算總共只有三兩銀跟五錢的船資,可是,卻好比是在
鐵公雞身上拔毛一樣。所以,他是真喜歡了我,他是真的疼我,還是,就像這
雪一樣,等到了春天就溶了。等到了明天,他還是原來的樣子,更加決絕的樣
子,甚至,就此消失了蹤影,只在他的心裡留下了一大塊血淋淋的缺口?
小謝子看著古良,愣愣看著,像是要看透他的心思。然而,古良卻還是那副樣
子,淡淡的、似乎漠不關心的樣子。雪冷,而他的心,更彷彿真是冰雕成的。
古良微微看了他一眼,站了起身,伸出手摘下了亭邊的梅花。
冰雪覆著那含苞的蕊,古良靜靜看著。
靜默了許久,雪還在下著,古良開了口。
「你說,你喜歡我,是也不是?」古良輕輕問著。
「是。」小謝子說著。
「我喜歡這梅,就算天底下有幾千株梅樹,幾萬朵寒梅,有這丰姿、這絕色的
它,還是唯一的一朵。」古良淡淡說著。
小謝子看著他,還猜不透古良的話。
此時,一陣風起,古良鬆開了手,那隻寒梅便已隨風而去,遠遠地落在了湖面
上。
「小謝子,把它撿回給我。」古良淡淡說著。
就在眾人的驚呼之中,小謝子二話不說地就躍了出亭、躍了出島、躍上了湖面
,滑行了十來丈後,彎腰拾起了梅。看著古良,小謝子把花拿了近,輕輕觸了
唇,踩著不斷在腳下迸裂開來的薄冰,緩緩走回了島上、亭上。
其他的人呆了、痴了,只是愣愣看著小謝子,看著古良。
小謝子把花輕輕遞給了古良。
古良默默接了過,看了手中的梅花許久,然後,遠遠一拋,便又在了湖面上。
亭上的人已經暗暗驚喘著。
古良看著小謝子,小謝子看著古良。古良只是微微開了口。
「去撿。」
小謝子依舊沒說話,只是輕輕蹬了一腳,飛燕也似的輕巧身影便又落在了湖上
。
只見他似乎踉蹌了一下,才避開了碎裂的冰層。
蹣跚的一步步,都叫其他的人為之提著心。
低下了身,拾起了花,花上的冰早就溶了,只剩一翦孤梅,迎著風,似乎微微
顫著。
小謝子站立在湖面上,看著古良,輕輕吻著那含苞待放的梅,眼角晶瑩的淚水
,比這雪、這梅似乎更美上了三分。
接著,他緩緩走著,走向了島、走向了亭。等到他終於離開冰面後,幾十聲放
下心來的嘆息輕輕響了起。
小謝子走向了古良,微顫著手,遞上了花。那梅,卻是不曉得什麼時候開了的
,輕洌的香氣在轉瞬間溢滿了梅亭。
古良接著了花,那花瓣在他手裡更是顫得厲害。
接著,他又是遠遠一拋,這次,是落在了水面,緩緩沉了下去。
眾人看著他,小謝子也看著他。
「去。」古良的聲音似乎是哽咽著的。
小謝子只是看了他一眼,然而,第二眼,接著,竄了出亭。
眾人尖叫聲直要劃破了天際。
古良撲了上前,及時抱住了小謝子的腰。
小謝子似乎微微呆了呆,他想回頭看著古良,卻只見到了他的髮。
古良的臉,抵在了小謝子的後背上。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然而,身體卻是顫著抖。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我也要娶茜茜!你聽到了沒有!聽到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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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