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陰魂不散
「為什麼……」
放開他的手前,這是他唯一的問題。然而,自己卻是無法回答的……
他該怎麼說呢,他們是在古家家破人亡之時唯一肯伸出的援手,父親的至交。
這份指腹為婚的姻緣,就算大哥已經不在了,也該是自己的責任。
再說……茜茜她……她是如此的無辜……他又怎忍心叫她守一輩子的活寡……
就為了自己那自盡而死的大哥。
很久很久了,沒有自己睡過。小謝子不在的夜晚,古良卻還是睡得極熟。
也許是因為,早已經下定了的決心。
從梅亭,到京城。每隔半個時辰,自己總是要問上一句。
「為什麼……」
古良從沒回答過,甚至,在他最後放開手之前,都沒有看過自己一眼。
「為什麼……」
在古良關上房門之時,小謝子喃喃對著房門問著。
最後的這句,古良想必沒聽到,然而,就算他聽到了,想必也不會回答。
那茜茜,一定是個狐狸精變的。既狐媚又做作,整天勾著古良的脖子蕩啊蕩的
,才把他的心都勾了去。
他就不懂,這個只有美貌的驕橫千金女,哪一點比得上自己。就是錢嘛,多了
那麼一點錢,自己只要肯開口,哪怕沒有百倍千倍。
還是,她是個病弱的女孩子,古良捨不得她傷心,所以就選了她。可是……可
是,自己的心也是很脆弱的啊!
笨蛋!笨蛋!你這個負心漢!
小謝子哭著跑出了客棧。
「幫主…….幫主!您在這做什麼?」岳舵主搖著小謝子。
「……我不是幫主。」小謝子悶著頭說著。
「可是,古幫主已經說要傳位給你了啊。」岳舵主無奈地嘆著。
「他說傳我就得要嗎,叫他自己跟我講。」小謝子癟著嘴。
「……幫主,別鬧了,淨衣長老還沒抓到,幫內也好不容易再度團結在一起,
您要讓古幫主的苦心付諸東流嗎?」
「他有什麼苦心,他設計我!」小謝子嗚嗚哭著。
不但騙走了我的心,還把一顆燙手山芋丟給了我……嗚……
叮鈴。
一枚銅板掉在了面前轉啊轉的。
嗚……你看,這麼多人給我錢……我是哪裡像個乞丐了啊!
「幫主,您別傷心……幫主……」岳舵主連忙安慰著。
一身泥巴的小謝子蹲在街旁,迎賓樓的左後角,古良房間的正下方,悽悽慘慘
地哭著。他的面前,一小堆的銅板,在晨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妳說……」
小謝子吃飽喝足後,拉著岳舵主的衣角,嚴肅地問著。
「我家世好,武功高,銀子隨便一抓就是那麼一大把,雖然吃得多一點可也不
太挑。幾乎從沒生過病,連個噴嚏都沒打過幾個,健康年輕又漂亮,可為什麼
古良就是不要我。」
「……這個……」岳舵主喃喃說著。「可能,是因為幫主不能生孩子吧。」
「什麼!?孩子!?要孩子做什麼!?他要玩,我會陪他玩啊,他要人陪他說
話,我也可以說上一整天。他懶得走路我可以背他,他要坐轎我也給他搧風,
他騎馬我就幫他牽著,服侍得他舒舒服服,他為什麼還要孩子?」
「……這個……」岳舵主心裡暗暗叫著苦。死葉繼,還不來替班。
「幫主,我看這是沒辦法的。」岳舵主繼續溫柔地說著。「人說,不孝有三無
後為大,古幫主想有個後,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然,我改姓古好了,我當他的孩子啊,他就不用娶老婆了。」小
謝子認真說著。
這點,可以請您直接跟古幫主商量嗎……岳舵主無語問蒼天。
「喝!」
突然滿天沙塵揚來,小謝子吃了一嘴沙。
只見他閉上的眼又重新睜了開後,就是燃著熊熊的怒火。岳舵主暗暗咋著舌,
悄悄退了開去。
看了下來人,是公子哥兒打扮,原來是他突然勒住了馬。打量了幾下,那公子
似乎還抬起了下巴,於是,小謝子光明正大地發火了。
「混帳東西!」小謝子也揚起了一陣的掌風,更大的風沙撲向了那公子,也是
讓他滿嘴沙。
「呸……」公子哥兒氣極,見到得意洋洋的小謝子,一揚手,馬鞭就打向了這
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乞丐。
哼哼,關公門前耍大刀。小謝子一聲冷笑,正要拉住馬鞭把他從馬上扯了下來
,此時,一聲清叱響了起,白光也似的一劍就掃過了馬鞭。
小謝子抓到了一個輕飄飄的馬鞭尾,正要發火,一個怒氣沖沖的姑娘就已經拿
著劍迎上了公子哥兒。
不曉得是不想擋還是不敢擋,那人一見這個姑娘的臉,那囂張的氣焰就減上了
九分九。用著短短的馬鞭左支右絀地擋著,饒得也是險象萬分。
只是怪了,他身下的這匹馬卻是溫馴得嚇人。
只由得兩人在牠身上、面前來來去去地捉對廝殺著,還是沒有半點被驚擾的樣
子。
小謝子好奇地看著那匹馬,那匹馬似乎也在看著小謝子。牠的眼睛,彷彿是在
笑著的。
小謝子摸了摸牠的尾巴,牠則是輕輕甩了一甩後,在小謝子的臉上又拂了兩三
下。
好可愛……小謝子睜著眼睛,正要張著雙臂抱上前去,豈料,這匹馬的主人卻
是一揚鞭,把馬騎了遠去。
又留給了小謝子一臉沙。
「後會有期!」那公子哥兒喊著。
「把你的脖子洗乾淨了再來!」姑娘也叉著腰喊著。
看了看那姑娘,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怒氣沖沖的小臉上,是薄薄的一層
香汗。
這個……看來是個潑辣的姑娘……小謝子沒好心地評論著。
「你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突然的,那姑娘走了近,似乎是關心地問著。
輕輕柔柔的語氣,簡直要讓旁邊的人聽得要酥了。
「我……」小謝子吶吶說著。
「真是的,嚇壞了嗎?」姑娘從懷裡掏出了條香香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小謝子
的臉。「你叫什麼名字,爹娘在嗎,為什麼在這裡乞討,肚子餓了嗎?」
好……好……好溫柔……
就連一個陌生人都對我這麼好,可就是那臭古良!
「嗚……姐姐……」小謝子心裡一酸,就是軟軟地叫著。
「我帶你回家吧,在我府裡做事,也好過在街上風吹雨打的。我讓先生教你認
字,將來嫁個漂亮的小丫頭給你,你說好不好啊?」姑娘笑著問。
「不要……」不要……嗚……我只要古良……小謝子擦著眼淚。
「你在這裡做什麼!?」突然,古良的聲音響了起,小謝子轉過身就是嚇得要
跑。然而,念頭一動,這天下這麼大,為什麼我就不能站在這裡!?啊?
轉回頭正要瞪上一眼,那個姑娘卻是站在了古良面前,眨著眼睛看著他。
……等一下……
「……茜茜?」古良輕呼著。
茜茜!?那個狐狸精!?
小謝子指著眼前的小姑娘,嘴只是一張一閤著。
哼哼,我就知道。
收起了震驚的表情,小謝子嚴肅地、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小姑娘。
你看你看,一對桃花眼,對路人亂放電,以後一定是個紅杏出牆的料。
再說,大家閨秀還舞刀弄劍的,粗魯。
隨便帶人回家,笨。
古良啊古良,你娶這個人是大大的虧本啊……小謝子搖著頭。
「……他是怎麼了?」古良問著那個姑娘。
嗚……你問她也不問我!小謝子捂著臉,繼續哭。
古良像是才剛被這場打鬥驚醒,似乎還沒好好梳洗過。微亂的長髮只是束成一
束,就連衣服也沒有紮好。然而,他還是該死的俊!小謝子悲從中來,就是越
哭越大聲了。
「古大哥,我好想你!」姑娘跑上了三步,然而,想到了什麼,連忙停了腳,
盈盈拜下了身去。「茜茜見過古大哥。」
「……好久不見,妳又長高了。」古良輕輕說著。
「古大哥也是。對了,茜茜這就請家父設宴,不知古大哥今晚是否有事?」
「……沒有,正要上府拜見李伯父。」古良說著。
兩人相隔將近兩丈,可說話依舊是斯斯文文、輕聲細語的。儘管小謝子故意哭
得呼天搶地,似乎也是沒有阻礙的樣子。
咦?等一下。李?
小謝子耳尖,早聽到了這個姓,這一下,哭聲當場收了起來。
我知道了!古良是為了追李秀,所以才暫時假裝要娶這女人!對!一定是這樣
!
「一路小心。」漏掉了一大段的話,小謝子只來得及聽到古良輕輕柔柔的這句
。
「是,古大哥也請小心。」姑娘眼波流轉,跟古良的眼神對上後,兩頰飛紅,
當場嬌羞答答地跑了回府。
身後,一大群的小婢女,抱了雪白的狐裘也連忙跟著。
乖乖,第一次看小姐這麼害羞,剛剛聽到張公子要找古公子麻煩,提劍而出的
狠勁可哪是現在這樣子。
「我就知道。」小謝子嘆著氣,從身後抱住了古良的腰。
「……知道什麼?」古良冷冷說著。
「嗯,沒關係,不用跟我說也沒關係,我不會再懷疑你了……」小謝子陶醉地
說著。
「……」古良看向了一旁的岳舵主,岳舵主回他的是一個無奈的苦笑。
京城,某座宅邸內,同時有著這樣的一段對話。
「……失敗了?」
「……是的。」
其中一個青年,竟然就是多日不見的李秀。
只是,垂下了頭。本來也還算俊秀的臉,早在多日的顛沛流離裡憔悴了許多。
「為什麼?本來還不是好好的嗎!」
憤怒的一掌,把桌上的茶壺跟杯子都打下了桌。
同時被那人的怒意跟巨大的破碎聲響嚇到,李秀懦懦地退了好幾步。
「……是因為,半途殺出了一個古良。」
「古良?」
「這只是個小人物,應該不曾入過您的耳。」李秀恭恭敬敬地說著。
「……自從他毀了我的事,就已經不是個小人物。」那人撫了撫鬚,沉吟著。
「他怎麼壞了你的事?」
「他騙得了幫主的位子,又用詭計讓丁興出賣了我。」李秀低聲說著。
「……所以,他現在是丐幫的幫主了?」
「是。」李秀又低下了頭。
「……聽來,你還沒全壞了事。」那人的語氣略緩。
「……在下愚昧,還請明示。」
「你去哪裡。」古良緩緩問著。
「你管我要去哪裡。」小謝子冷冷說著。
看了他一眼,古良沒再理會,拂了袖就繼續走著。
小謝子趾高氣昂地跟在後頭。
古良停下了腳步,略略回過頭去。
小謝子朝他扮了個鬼臉。
再度拂了袖,古良怒氣沖沖地大跨步走著。
「古公子到!」
「古公子到!」
一道一道的關卡,從門口到內院。一聲接著一聲,饒是氣派萬分。
朱紅的大門打了開,總管恭敬地在門口彎下了腰。
「老爺跟夫人在大廳相候,古公子請進。」
點了點頭,古良穿著難得一見的錦繡長袍,微提長衫下擺,正待瀟瀟灑灑地跨
進了門……
此時,一陣不祥的旋風從身旁飄進了門裡。
古良眉頭一皺。
「丐幫的幫主來了,還不叫你們家老爺出來接駕!」
果然不祥。
「別鬧了!」古良低聲喊著。
「丐幫幫主?」想那總管還在震驚之中,一時會意不過來。
「既然你老眼昏花,我就原諒了你。張大眼睛仔細瞧著,這是什麼?」小謝子
一根碧玉棒直直頂到了總管的鼻子,把總管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是……在下這就去通報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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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