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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糊塗帳 中 依稀還記得,有一次燈節,趙飛英牽著他的手逛遍整個京城。 因為是自己生辰,所以便強求著師父,帶自己看花燈。 只是他知道,不管多麼輝煌炫麗的燈籠,都比不上他燦燦的雙眼。而他在趙飛英 不注意的時候,往往就是盯著他瞧的。 趙飛英的手,厚實、溫暖而乾燥。被他牽著,蕭子靈知道自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 ,儘管天塌了下來,趙飛英也會幫他撐著。自己的手,被緊緊包覆,就算只有如 此,比起其他玄武為自己舉辦的盛大慶典,都還要讓他心熱。 趙飛英一邊微微笑著,為他講些故事,然而,蕭子靈看得出來,在他那股微笑之 後,似乎帶著點什麼心思。 師父在想些什麼呢? 其實,很早以前,蕭子靈就知道,趙飛英常常將一些東西藏在心裡,只有在他微 微失神的時候,才會從眉梢、從嘴角、從眼神、從他身上的氣息,淡淡地、不惹 人注意地散逸。 不過,當蕭子靈真正在意起、想去探究的時候,已經是最近幾個月的事了。 而那一天,他所看過的花燈樣式都已忘懷,唯一還留在腦海裡、鮮明到彷彿情境 再現的,便只有趙飛英淡淡的微笑,以及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那是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卻也讓人心慌。 那一天是他十五歲的生日,也是他失去趙飛英的前一個月。 「靈兒還沒醒!?」 雷霆之怒。霎時間,崇光殿跪了滿地的御醫。 玄武下了朝,看見的依然是反覆發著燒的蕭子靈。那雙有些淘氣的大眼睛,從那 天之後,便沒有再睜開過。 蕭子靈白白嫩嫩的臉頰,此時泛著有些病態的潮紅,蒼白的嘴唇乾燥而無生氣。 那一天,被一群士兵帶回的蕭子靈便是這般模樣,而且還泛著黑。直把玄武的心 從天上摔了下地。 「啟稟聖上,蕭少爺曾經中了很厲害的毒,如今身子並無大礙,只是餘毒未清, 需要好好調理……」一名御醫怯怯懦懦地說著,重複著這三天以來相同的話語。 「夠了!全都給我退下!」玄武一聲喝斥,眾人幾乎算是連滾帶爬地逃離崇宮殿 。開玩笑。伴君如伴虎,如果看不清應該及時告退的時機,幾百個腦袋都不夠砍 。 房裡的人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還躺在床上的蕭子靈。 玄武幾乎可以算是蹣跚地走向他身邊。 坐在床沿,玄武握著蕭子靈有些冰冷的小手,另一隻手,則撫著那微燒的臉頰。 「靈兒,靈兒,你究竟怎麼了……」 蕭子靈昏迷,趙翰林失蹤,短短的幾天之內,似乎整個世界都翻覆了。 「至少,你要給我醒過來……」 玄武心力交瘁。 少了個最重要的左右手,玄武直被繁重的奏章和政務壓得喘不過氣。 沒有人可以商量,沒有人指點迷津……也沒有人陪自己說話…… 「為什麼就這麼多人想作皇帝……」玄武諷刺地喃喃說著,不過很快就被自己擋 住了思緒。 玄武,你在想什麼,今日的龍椅,底下是墊著多少忠臣義士的枯骨?多少百姓還 在飢寒交迫,多少國土還受外族覬覦,多少奸臣尚未肅清…… 不過……好累……真的好累……才三天而已…… 玄武離開了床邊,攤在一旁的軟榻上。 如果讓人看見一國之君成了這邋遢樣子,想必不成體統吧……玄武的嘴邊,泛起 一抹微微悲慘的微笑。 就算再累、再苦、心裡再不舒服,都得裝出個君臨天下的樣子。 究竟為了什麼,自己要生在帝王家呢…… 然而,每當如此想起,那些為了自己而死的人,彷彿就會站在他面前,無言控訴 著。 玄武閉上了眼。 就因為是太子,所以就算從小爹不疼、娘不愛,都不能撒嬌。就因為是太子,就 必須過著成天擔心暗殺、顛沛流離的日子。就因為是太子,就必須把百姓放在第 一位。就因為是太子,所以……就連哭也不許…… 玄武掩起了臉。 現在,即使當了皇帝,大權在握,卻連京城都出不了。 困在名為宮殿的牢獄中,那唯一從外界捎來自由氣息的人兒,如今緊緊閉起了雙 眼。 斷了手腳,又連空氣也失去了……這就是自己現在的處境…… 「皇上,右丞相要晉見您,請您移駕御書房。」 太監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似乎帶著點微微的恐懼。 玄武苦笑。 怎麼,趙翰林一失蹤,右丞相就急著想奪權了?要他去見他,好大的架子…… 玄武站了起身,恢復了以往的神情。 以為沒了趙翰林,他玄武就好欺負?呵,他可不只是趙翰林的傀儡,他也是他的 得意門生。權謀這一套,雖然骯髒,可他也學得差不多了。 也罷,雖然時候還太早,也該先讓這個右丞相知道誰才是這個天下的主子。 「搜。」 杜揚一聲令下,上百個士兵便衝入了雲秀坊中。 蕭子靈與趙翰林相繼失蹤,真相依舊未明。唯一的線索,也被雲秀坊的冷掌櫃帶 了走,任憑事後如何的追尋,那一人一屍就像是從這世上消失一般,再也沒了蹤 跡。 蕭子靈如今依然昏迷不醒,杜揚背負著玄武帝的期待,以及敗於冷雁智的恥辱, 咬著牙,一肩負起搜索兩人行蹤的任務。 因為,他開始懷疑,同時失蹤的趙翰林、冷雁智,和那具屍身之間,似乎有著某 種不祥的關聯。 雲秀坊是京裡最大的酒樓,來往的常客多是聞名於世的富商。有人甚至說,如果 雲秀坊有一天突然倒塌了,被壓死的人的身價總數,也許就要到達天下財富的一 成。 更棘手的是,雲秀坊一向規規矩矩地做生意,通常以不擾民為最優先考量的杜揚 ,其實是有些走投無路了,才會動到這個腦筋。 即使冷雁智不見蹤影,雲秀坊還是照樣開門,不同的只是客人間多了一些耳語。 當杜揚出現的時候,場面是一度寂靜的,然而,卻也只有寂靜。在場的人面對如 此多的官兵,竟然沒有驚慌的反應,這一點讓杜揚心裡起了一波疑惑的漣漪。 究竟是因為已經見過太多大市面,再加上問心無愧,所以覺得官兵到了面前也無 所謂?亦或是……早有心理準備…… 叫出了副掌櫃,杜揚表示要搜索雲秀坊,副掌櫃爽快地答應了,態度之乾脆,讓 杜揚不自覺地掃了一眼。副掌櫃一臉無辜。 結果,自然是什麼都沒有。 冷雁智的房裡,簡直一塵不染。字紙簍裡,連一片紙屑也沒有。 杜揚回過了頭,副掌櫃依然笑得無辜。 「你們的冷掌櫃去了哪裡,知道嗎?」 「冷掌櫃三天前就請了假,不曉得往哪裡去,也不曉得何時會回。」副掌櫃客客 氣氣地說著。他們一向非常配合官府和朝廷,也常常應朝廷之命款待外族使節, 然而那種圓滑的對待方式,讓杜揚更是懷疑起來了。 「這樣啊……」杜揚表面上不動聲色,離開之後,卻派了幾個部下,輪流在暗中 盯著哨。 另一方面的趙翰林府,儘管主子並不在,下人們也依舊作息著。 杜揚搜完了雲秀坊後,第二天,也來訪了。 畢竟是重臣的府邸,同時趙翰林也是杜揚所敬重的人,因此便多了三分禮遇。杜 揚獨自進府,把大隊的士兵留在府外。 趙翰林已經三十五歲,卻仍沒有迎娶夫人,也沒有納小妾。不沾酒、絕跡於風月 場所,也從不帶女性進府,離開宮裡以後,便是回房讀書。 甚至比僧侶以及道士更為禁欲以及規律的生活,杜揚在心裡凜凜起了敬意。 然而,當杜揚要求進趙翰林房裡之時,卻遭到堅決的拒絕。 「非常抱歉,杜將軍,趙少爺特地囑咐過,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都不能私自進 去。」 「這是為了探詢趙翰林的行蹤,事宜從權。」 「對不住,杜將軍。趙少爺甚至說過,即使走了水,房裡的一切都化成了灰,也 不能破例。」 杜揚眼裡閃過一瞬光芒。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