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糊塗帳 下
夜裡,杜揚翻過了趙翰林府的外牆。
趙翰林當年,是和蕭御史同年考上的榜眼,杜揚依稀還記得,當年的京城裡,為
了這兩位的少年得志,不知鬧了多大的風雨。
後來,蕭御史不滿右丞相專權,幾乎是一天一封奏摺,直把右丞相氣得吹鬍子瞪
眼睛。於是到了最後,聖旨一道,抄了他的府,當時,還牽累了不少人……
而本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兩人,卻彷彿就此斷了交情。趙翰林不僅在朝上、
皇帝面前一聲不吭,據說就連抄家的聖諭都是他親手所寫。同時,趙翰林也是蕭
御史的主斬官。
當時,人人自危,除了在心裡喃喃罵了幾句,頂多就是給些白眼以及輕蔑的眼神
,沒人敢當面指責。
然而,不曉得這位趙翰林當時是怎麼樣的心態,怎麼樣的感受。自己當時是也把
趙翰林當作是個賣友求榮、貪生怕死的小人,所以只覺得一切都是他自找的。然
而……現在想起,似乎他們這些自認委曲求全、不同流合污的「正義之士」是太
過分了些……
趙翰林啊,趙翰林。你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物。
現在的他,雄謀偉略、處事膽大心細,深受聖上器重禮遇,就連家裡那個小魔星
也對他服服貼貼。難以想像這般的人物,在當時的情形之下是怎麼韜光養晦、硬
生生熬過來的。就連自己,當時也是看不清。趙翰林,一個謎般的人物、城府極
深的人物,危險的人物。
而這一切謎團,也許今夜就可揭曉。
小心翼翼推開了趙翰林的房門,沒有驚動任何人。房裡沒有什麼機關毒氣、也沒
有上鎖,不過,有點失望的,這房間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廳、再加上臥房和書房
各一間而已。
沒有金銀財寶,沒有金屋藏嬌,沒有名師大作,也沒有珍玩古董。唯一的裝飾,
便只有聖上賞賜的一些字畫以及匾額,整整齊齊地擺在小廳。
書房裡,只是三面滿牆的藏書,以及一張桌子、三張椅子。
桌上的硯台,一枝猶然沾有墨漬的筆還擱在上頭。
杜揚輕輕走近,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因為,在這房裡,似乎還飄著一股微
微的松香氣息,莊嚴肅穆的氣氛,讓他甚至有股半途而廢的念頭。然而,還是得
看看的,因為,這一切有些不對勁。收拾得太過整齊,那桌面卻沾上了一層灰,
顯然下人這段日子並沒有進入清掃。那麼,是這裡的主人收拾的嗎?在無緣無故
失蹤的前一天?整整齊齊的桌面上,只有那筆有點突兀。
杜揚傾下腰去查字紙簍,那兒只有幾團宣紙、以及將近半簍用手撕裂的碎屑,碎
屑上是寫滿字的,而紙團上似乎……杜揚撿起一個紙團緩緩展了開。
皺巴巴的宣紙上,趙飛英的字跡躍然而出。
不過,卻也只有位在右上角的一個字……雁。
杜揚的眼裡露出了興奮的光芒。冷雁智,一定是冷雁智。現在,四個人的關係,
剝了一層。
不過,又為了什麼,只寫了一個字。
杜揚迫不及待地坐在地上,把字紙簍整個倒出。
一個一個的紙團,被主人心煩意亂地揉皺,杜揚輕輕地展開,深怕一不小心會撕
裂了貴重的線索。
然而,上頭,即使是同樣的字跡,卻也只有一個字,雁。
這趙翰林難不成是在練字嗎?當杜揚拆開第五個紙團之時,不自覺地喃喃唸了起
來。
有些紙上,甚至連這個雁字,也沒寫完整。
當杜揚拆開第十個紙團之時,一個念頭閃過,讓他甚至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即使在千軍萬馬之中,他可也沒怕過。然而,然而!
他知道了,為何趙翰林如此做的原因……趙翰林在遲疑,是否要寫這封信,所以
,他揉了又寫,寫了又揉。
既然是認識的人,又為何如此舉棋不定?
因為,這是遺書。
晚風在窗外吹過,紙窗震了一下,杜將軍抬起了頭。在他的眼裡,彷彿可以見到
趙翰林沉默地、緩緩地收拾了房裡的一切以後,終於遲疑地坐了下來,研著墨。
然而,寫了一個字、停了筆、揉紙進簍、起身,再則,又坐了回、提筆、寫了一
個字、又臉色凝重地停下筆……
不祥……杜揚感到一陣寒意。
這麼一來,一切就有了解釋,趙翰林和冷雁智是認識的,而在他失蹤……亦或是
……死亡……的前一刻,他想留一封遺書給冷雁智。
知道自己即將死亡的,除了重病、重傷之人,就只有……準備赴死之人。
杜揚的臉色漸漸凝重了起來。
趙翰林身上的重重薄紗被掀了一層,然而,杜揚卻彷彿見到趙翰林低垂著的、帶
著微微悲傷的眼神。
將十二團紙在地上排了排,字跡是越來越亂了……
趙翰林的遺書、冷雁智帶著眼淚的臉龐,似乎都有了解釋。那具屍首就是趙翰林
,而他與蕭子靈失蹤中毒的事情有關。
不一樣的臉,難道就是所謂的人皮面具?而那張面具,雖然醜陋,卻是輕薄服貼
、精緻到幾乎看不出是假面皮。人皮面具的大名家……杜揚心裡閃過幾個人選…
…
同朝為官將近十五年,並不曉得趙翰林會武,而那欽差要犯,卻是飛簷走壁、輕
功卓絕之士。不一樣的人嗎?還是……趙翰林根本就深藏不露呢……杜揚的眉頭
皺得更深了。像這樣允文允武的人,卻咬著牙任憑輕蔑嘲諷加在己身也不替自己
辯護,這樣的人,不是大聖,想必就是大惡。
一定有什麼可以證明他的想法,雖然,心底藏著個小小的聲音,寧願這一切都只
是他妄自猜測。
剩下六團紙,杜揚耐著性子一一拆起。
不出所料,在其中的一團紙上,寫著兩個字……雁智。
杜揚幾乎要驚叫了起來。
沒有了,沒有紙團了,杜揚左右望了望,只剩那堆碎紙屑。
杜揚捧了一把起來。
撕得很碎,就像是他一張張、一條條緩緩撕著。
滿滿的字,幾乎要有四個捧手的量,寫了這麼多才撕毀,是後悔了,還是根本就
不想讓它送出去?
杜揚的心跳得好快。
這紙,碎到沒有一個字是完整的。杜揚找了三張紙,把這些紙屑都妥善包好,又
巡了整間房,把所有飄散的碎屑都拾了起。
接著,杜揚懷裡揣著重得像山一樣的秘密,蹣跚地走向趙飛英的臥室。
同樣,也是整整齊齊地,只是沾上了薄薄一層塵埃。
沒有多餘的擺飾,趙飛英一向是個清廉儉樸的人。
杜揚略略打量了一會,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不過,如果他要藏貴重的、機密的物品,他會藏在自己的床板下。
杜揚掀開了床褥,並沒有暗格。
閃著疑惑參雜著心安的眼神,杜揚把床褥擺了回。
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杜揚不斷催促自己。潛意識裡,杜揚只覺得自己被這氣
氛壓得喘不過氣來。他似乎正在挖掘趙飛英的秘密,那不欲人知的、心裡最深處
的話語。他在說些什麼呢?
杜揚只覺得罪惡感,以及心虛源源不斷地打擊著他原本信心滿滿的動機。
挖掘死者的秘密,是不可能會被原諒的。
不,若是趙飛英有未完的願望,自己也是可以替他完成的。更何況,也許他還沒
死,正等著有人發現他的蹤跡、解救他。
兩邊的想法拉鋸著,然而,真相的誘惑力是如此強大……
於是,杜揚仔細地、不漏過任何一處地,敲著牆、床、以及桌椅。
暗格!
當空洞的聲響出現在寂靜的夜裡,杜揚低低歡呼了一聲。
床腳竟然有個小小的暗格,要不是故意耐著性子、地毯式地去找,任何人都不可
能發現這主人的秘密。
掀開了最後一層的面紗。
裡頭,有兩個捲軸、一些炫麗耀目想必價值連城的寶石,以及……一個紙團。
又是紙團,杜揚皺了皺眉,別又是……
然而,拆了開,卻是女子娟秀的小楷字跡。
趙翰林
贈君血玉,搏君一笑。
妾身 慧
晶瑩剔透、鮮紅似血的玉,被包在泛著香氣的絲絹裡。杜揚苦笑了一下。看來趙
翰林可也是艷福不淺,連他這個外行家都看得出這塊玉的身價不斐,起碼價值兩
座城池。只單單看這塊玉,這女子的情意可重的。
再說,這絲絹的質料,輕柔似羽,上頭的繡花,一針一線細細縫著鴛鴦戲水的圖
樣……想必那女子是一面紅著小臉、一面噙著微笑,低著頭,滿懷著癡情繡上的
。
真是的,如此的一片深情厚意,這趙翰林未免也太不珍惜。要是他,一接到這重
禮,便要立刻找媒婆提親去的。為何要神秘兮兮地藏在如此的暗格……
等一下……
杜揚的心又動了。
如果,是因為這名女子的身分,是不能給外人得知的……比如說,有夫之婦……
杜揚連忙開了其中一個卷軸。
目瞪口呆。
畫中的女子含笑持劍而立,雖然罩著一股英氣,卻是嬌美如花、艷賽西施。然而
,這不是那名叫做慧的女子,因為,趙翰林在右上角題了兩個字,蝶衣。
杜揚彷彿窺見了趙翰林的情事,不自覺得微微臉紅了起來。
趙翰林的字跡,那麼這是他親筆所繪嗎?
連髮絲都是一筆一毫描繪出的,上色也是一絲不茍。畫中的女子,明艷照人。一
定是趙翰林故意美化了,他可不信這世上真有這般天仙美貌的女子。
左下角,有一些小字,杜揚低頭看去。
蝶飛輕舞,將心付炬笑無悔。
落花流水,滿腹相思與誰訴。
休休!去也!莫回首!
多情自是多沾惹,難拚捨。
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啊……
杜揚淡淡笑著,輕輕搖了頭,展開了另一個捲軸。這個捲軸,該是那位叫做慧的
女子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杜揚面前出現的,是個英姿勃發的男子。
杜揚呆了一下。
右上角,題著兩字,雁智。
冷雁智!竟然是冷雁智!
杜揚覺得自己的手微微抖著。
跟另一幅不同的,這幅畫沒有上色,略略幾筆,卻勾勒出了一股微微高傲、卻又
俊麗絕倫的神情。
畫中的男子,就只是倒持著刀,側著身,睨視著自己。
上頭,趙飛英難得狂草的字,卻只有六個。
剪不斷 理還亂
杜揚連忙捲上了捲軸,不自覺地喘了幾口氣。
匆匆忙忙地把所有東西都歸回原處,便離開了趙翰林的房裡。
飛身出了牆,杜揚簡直就像是落荒而逃一般,回到了自己府中。
不該去的,實在是不該去的。
簡直像是拖著沾滿了泥濘的雙腳踏進明鏡一般的殿堂。
趙飛英的聖域,要將它帶到黃泉的秘密!
自己究竟是做了什麼蠢事!
取出了懷裡的紙屑,杜揚本想就此一把燒了,然而,卻還是沒辦法下手。
只看一眼就好。
趙翰林,你休要怨我,我瞧此封書信,只是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其餘不相關的事
物,我必定三緘其口,將它也帶到墓裡去。否則,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
杜揚低聲許了誓,燭火微微搖晃著,杜揚深深吸了幾口氣,一塊塊地拼了起。
三天三夜,沒有闔眼,當杜揚抖著手粘上最後一張紙屑之後,他頹然倒了在椅上
。
剪不斷,理還亂,一筆糊塗帳……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