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心 下
眼見蕭子靈一日比一日消瘦,玄武也食不下嚥。即使白日勉強規規矩矩地處理政
事,到了夜晚,三千佳麗昂首等待的後宮,卻也見不到主君的親臨。
後宮是一片竊竊私語之聲,而蕭子靈的存在,似乎是玄武帝異常行為的原因。
有些嬪妃,對於玄武帝不顧大臣們的反對,把蕭子靈留在宮中,甚至還把崇光殿
也讓了出來的行為,感到不可思議。對於夜晚,玄武也總是待在崇光殿的消息,
更是揣測不安。
難道……玄武帝也喜好……
謠言越傳越大,也越來越離了譜。不過,這也總比皇上有了新歡的妃子好。
妃子會生育皇子,而蕭子靈不會。
皇后已然生育了兩個皇子,其中一個更已經冊封為太子,地位已然是不可動搖。
可是,對於其他仍未曾生育的妃子來說,未嘗不是個好消息。
蕭子靈瘦到只剩一把骨架,玄武咬著牙,把蕭子靈的嘴硬生生扳了開,不顧他的
哭鬧,灌進一匙又一匙、仔細吹涼了的肉粥。
皇帝的「親征」,似乎沒有派上什麼用場。儘管忙得滿頭是汗,等到放開了手,
蕭子靈只有白著一張臉,然後,便是低下了頭,嘔了起來。
眾人一陣驚叫,那龍袍上便沾上了穢物,玄武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微微紅了。
就算胃裡只剩酸水,蕭子靈仍然低著頭、捧著胸,痛苦地嘔著,玄武轉過了頭,
用手摀著眼。
直到終於停了,蕭子靈大口喘著氣,一旁的太監見皇上失了態,不曉得是否該送
上茶水給蕭子靈潤口。
就在這尷尬的時刻,彷彿救命仙一樣,來了個故人。
「這裡在搞什麼啊?」才剛被領到這兒,就是這副場景。謝衛國蹙起了眉。
聽到熟識的聲音,玄武抬起了頭。
「謝大俠,你終於來了!」
相對於玄武的熱烈,謝衛國只有淡淡甩了甩手。
「別再叫我大俠,我謝小子擔不起。我騎了十天的快馬才趕來,現在,別浪費我
睡覺的時間。蕭子靈在哪裡,又為了什麼不吃飯,說吧。」
「靈兒……在這裡……」
隨著玄武的眼神,謝衛國看見了面容枯槁、憔悴得不成人形的蕭子靈。
「嘖嘖,不會吧。程師姊和蕭哲的孩子,會長成這副德性。」
「……他已經一個月沒進食了……」
「什麼天大的事情,叫他變成這樣……」謝衛國捂著自己的額頭。真是的,幾天
沒睡覺,頭痛得要死。要是讓他聽到,只是個買不到玩具就鬧彆扭的鬼理由,他
就要殺了在場的所有人。嗯……蕭子靈殺不得……打幾個鞭子就好……
「這……說來話長……請移駕御書房……」
梳洗完成的玄武帝,才來到御書房,就見到呼呼大睡的謝衛國。
正遲疑著要不要叫醒他,謝衛國已經睜開了有點血絲的雙眼。
「喂,玄武,我先問你,那個……嗯……趙……趙翰林……他去哪裡了。」
開玩笑,這京城的地方,是十一師兄、十三師兄管的地盤,可卻為了什麼緣故,
莊裡飛鴿過去,他們連封信也沒回。叫他遠迢迢地趕來,差點累到趴下。
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問趙翰林,趙翰林和那兩人有關係嗎?
玄武一臉疑惑。
「幹嘛?你叫他到哪裡出公差去了?這麼機密。」
「不是的……」嘆了口氣的玄武,把所有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本來還散漫得毫不經心的謝衛國,眼睛,越睜越大了。
「你是說,蕭子靈失蹤,然後蕭子靈找到了,冷雁智帶走了一具屍首。而且,到
現在還找不到趙翰林?」謝衛國一副要殺人的樣子,讓玄武不知不覺地退了一步
。
「是……」
「那你們還在等什麼!還不快去找!天啊!算我求求你,把趙翰林找出來吧!不
然,我……喔!可惡!叫我來,竟然遇到這麼一件大事!我還這麼小,怎麼辦得
好?天啊……天啊……怎麼辦……二莊主一定會急瘋的,天啊……要是……天啊
……不要啊……」
謝衛國自顧自地哀嚎著,直把玄武帝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把整個京城都翻遍了,都找不到趙翰林的行蹤。就連冷雁智二人,也都緲無
蹤影。」
謝衛國終於靜了下來。
不對……如果十一師兄當真有個不測,那十三師兄應該會把他帶回莊安葬才是…
…都一個月前的事了……路上幾個師兄弟姊妹也應該知道了這個消息,怎麼莊裡
到現在都不沒聽到風聲……奇怪……
「蕭子靈呢?我們去找他吧,我現在有一籮筐的問題要問他。」謝衛國癟著嘴,
站了起身。
「可是……靈兒他……還……不肯進食,也不肯答話……」
「……由不得他了。」謝衛國的臉沉了下來。
「怎麼辦?我們不都死定了?」黃大夫哀叫著。
「算了,生死有命。」一個大夫垂頭喪氣。
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是白髮蒼蒼的陳神醫。
而他,也是最後一個還沒被叫去過的。
「陳神醫,您老認為該怎麼辦?」黃大夫嚷著。
「……未曾見到患者,再高明的大夫,也不能妄下斷語。」
蕭子靈也被清洗乾淨了,而謝衛國一走回崇光殿,便要斥退所有人。
「這……」玄武遲疑著。
「一句話,你們走,不然,我就把蕭子靈帶走。二、選、一。」謝衛國向來不是
個有耐性的人。
「……」玄武看了蕭子靈一眼。
「你放心,有我在,一時半刻他是死不了的。再說,我也沒什麼雅興殺個小男孩
。」謝衛國淡淡說著。
「好……」玄武帶走了剩下的人。
直到人都走遠了,謝衛國神秘地打量了四周,然後栓上了門、閉起了窗。走近了
蕭子靈,謝衛國低聲問著。
「喂,你師父呢?」
蕭子靈只抬起了頭,帶著茫然以及哀凄的眼神看著謝衛國。
「那麼,你十三師叔呢?他們兩個去哪兒了,到底你們出了什麼事?」
蕭子靈癟著嘴,似乎又要哭了。
「別浪費我的時間,快點!他們有沒有說些什麼,你想一想!」
蕭子靈嗚咽著。
「有……有事就去找十三師叔……把師父的骨灰……送回山莊……」
謝衛國彷彿被閃電擊中,呆愣了片刻。
「死了?十一師兄真的死了?」說到最後,謝衛國不知不覺提高了音量。
蕭子靈忍不住痛哭了起來。
「是我……是我害的……毒……我……」
「說清楚點……你給我說清楚點!」謝衛國滿心的著急以及憤怒,他死命搖著蕭
子靈。
「一個女人,帶走了我,餵我喝毒藥。然後,師父來了,他救了我,可是,他也
喝了毒藥,然後……為了救我,他運功替我驅毒,自己……」
謝衛國緊緊閉起了眼。
是啊……這倒是十一師兄會做的事……只是……天啊……師兄他才三十五……
謝衛國頹然坐倒在床。
當年,程蝶衣與趙飛英曾有婚約,然而程蝶衣卻遇上了蕭哲。大婚當日,趙飛英
遠走他鄉,把自己的新嫁娘留給了蕭哲,成全一對璧人。而他,自此再也沒有回
莊……
老天無眼,叫這般的英才早逝……
自幼一起長大,莊裡的師兄弟姊妹就像自己的親人一樣。謝衛國紅了眼眶。
至於冷雁智,自小與趙飛英情同手足、焦孟不離,趙飛英離莊的時候,冷雁智毫
不猶豫就追了出去。從此兩人便留在京師。
是什麼原因,叫冷雁智帶著趙飛英的屍首離去,卻沒有回莊?
難不成……冷師兄也遇害了……
謝衛國額上冒了冷汗。
「你……後來有遇到冷師兄嗎?」
「……沒有……」蕭子靈黯然。不久,想到了什麼,蕭子靈突然嘆息著。
「對了,師父他……他……到了莊裡了嗎?」
謝衛國緩緩搖了搖頭。
「行蹤不明。」
「進來。」
陳神醫才剛走到屋口,一個冷冷清清的聲音便傳了過來。
陳神醫進了門。
床上躺著個人,傳說中的死人。然而,卻不像是個應該腐化的遺體。
陳神醫掃視了床上的人一眼。
然後,接著的,便是那位身旁的「瘋子」。
眉清目秀……不,簡直就可以說是極其俊麗,然而,他的眼神,卻是哀絕以及瘋
狂的光芒交替閃著,讓陳神醫不自覺得有些替他惋惜了起來。
死者已逝,而生者卻也隨著死者一起下了黃泉。
「師兄他已經睡了一個月,怎麼樣都叫不醒。」冷雁智看著趙飛英,柔聲說著。
陳神醫瞧了冷雁智一眼,沒有說什麼。坐在他身旁,診起了趙飛英的脈搏。
其實,一拿起趙飛英的手腕,陳神醫心裡已經有了譜。
「是中了毒,還是生病?……我想,是中了毒吧……」陳神醫喃喃說著,冷雁智
的眼睛,漸漸轉到了陳神醫的臉上。
「是的,大夫,師兄是中了毒。剛開始,全身都發了黑……」說到這裡,冷雁智
似乎承受不住,身子微微晃了晃。
「嗯……全身發了黑……然後呢?這黑,是怎麼退的?」
冷雁智收斂了精神,強自振作。
「約莫過了三日,便退了……」
沒有說的,是當時的自己已經找好了兩人的葬身之地,正待追隨趙飛英於地下之
前,發現了趙飛英身上的顏色已經退了去。驚喜交集的他,抱著趙飛英便是上了
竹山,然後就是從各地搜羅名醫。
陳神醫沉吟了一會兒,微微掀了掀趙飛英的眼皮,然後便望向冷雁智。
「貴師兄因為中了毒,所以才昏迷不醒。等這毒退了,自然會醒。」
有如荒地降下了甘霖,冷雁智捂著嘴,大顆大顆的眼淚便掉了下來。
「這是一種西域奇毒,叫做幻水,是由五毒五蠱煉製成的。中毒者,會陷入死亡
般的昏迷,就連呼吸也會停了。」
冷雁智看著趙飛英,那眼裡的熾熱,讓陳神醫幾乎不敢繼續說下去。然而,鼓起
了勇氣,他還是說了。
「解救的法子……很遺憾,據說無人能解,只怕就連傳說中,蝴蝶谷中的薛神醫
都沒有法子……」陳神醫十分遺憾似地搖了搖頭。
冷雁智只是極其失望地注視著陳神醫。
「那,難道真沒人解過?」
陳神醫又搖了頭。然而,冷雁智那冀求的眼神,卻讓他心腸一軟。
「據說,這毒,是自己解的。端看當時下藥的人,下的劑量而定。短則三天,長
則三十年,沒得準。」
「是嗎……是嗎……太好了……太好了……」冷雁智又是狂笑、又是狂哭地摟著
趙飛英,甚至情不自禁地把唇灑在他冰冷的臉上。
「師哥,師哥。你快醒來,雁智不跟你嘔氣了……雁智一定會每天陪著你、盯著
你,不再讓你孤零零的一個人,不再讓你受到一丁點的傷害……師哥……師哥…
…」
陳神醫悄悄地退了出去。
直到冷雁智送他們一群人下山,各人正當自行離去之前,黃大夫用極為欽佩的眼
光看著陳神醫。
「果然不愧神醫之名,竟連死人也能讓他復生啊。」
陳神醫只有微微搖了頭。
「藥石可救之病,只有三成。藥石可緩之苦,只有六成。然而……為何老夫醫術
不精,仍被稱作神醫之名,大家知道嗎?」
眾人只是疑惑地搖了搖頭。
「醫者醫人,不只是醫病,更要醫心。當身上之病不得醫之時,我們能做的,唯
有去醫他的心……莫要怪老夫仗著年邁多言……就連真正的患者是誰,都分不清
的大夫,留在世上只是徒然糟蹋口糧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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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