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
玄武帝跟皇后的矛盾以及對立,在宮廷裡是沒人敢提,卻也無人不曉的。皇后是
右丞相之女,親姊姊更是玄華王爺、當今聖上親弟的夫人,當真是集榮華於一身
,匹配起玄武帝是一點都不辱沒。
皇后貌美卻不善妒,儘管後宮出現了專寵的妃子,也從未擱在心上,更別提效法
那些為了爭奪君王寵愛的妃子,暗中做出的骯髒計倆。
泱泱大度,儘管君主極少寵幸也未曾有過怨言。侍奉太皇太后以及太后,盡心而
勤孝,同時又身兼太子的生母。地位不可動搖,太皇太后以及太后更是疼愛入了
骨。
情感淡然、舉止合禮,極少有過足以讓她俏顏變色的時刻。皇后穩重而賢淑,是
不可多得的良妻。然而,也許是因為她的父親是玄武欲除之而後快的大敵,玄武
帝與她一向情感不睦。儘管在枕邊聽過不少中傷的蜚言流語,然而,掌理後宮、
母儀天下的人選,除了這位右丞相的次女,又能有誰。再加上太皇太后、太后以
及右丞相的壓力,逼得玄武屢次打消了廢后的念頭。
今天是太子五歲的生日,這是玄武眼睜睜送走蕭子靈二人之後,身旁的太監總管
才小心翼翼提醒著的。
往年,從未在意。不過,因為才剛正式冊封太子的緣故,所以今年太子的誕辰,
成了讓文武百官與太子接觸的第一個機會。在太后的懿旨之下,玄武是答應出席
了,不過,因為蕭子靈的關係,險些忘了懷。
暗嘆一聲僥倖,不過也未曾想過要先去探望那兩個同樣極少碰面的親生子以及他
們的母親。玄武帝一直在御書房處理政事,直到天色已暗,大紅的燈籠掛滿了宮
裡的庭廊,玄武才沉著一張臉,緩緩走向華清殿-皇后的居處。
幾個寵愛的妃子,打扮得嬌豔欲滴,低著首、含著笑、暗暗掃著嬌媚的秋波,在
華清殿殿前的大道兩旁,等著玄武帝的到臨。
玄武帝已經有幾日沒有到後宮了,為了確保這多事而且多情的君王沒有忘了自己
,妃子們死守著最嚴謹的禮份,卻也一面差點爭破頭,只為了盼到君王的一個眷
顧。
玄武帝面無表情地,在御林軍以及太監宮女的簇擁之下,走向華清殿。此時,眼
前一名雍容華貴的女子站了起來。她是太后,也是二皇弟玄華的生母。
她緩緩站了起身,而皇后的次子,自己第三個兒子,此時兩歲的小孩兒,一見到
面色不善的玄武,只躲在太后背後,拉著裙擺,一臉害怕的樣子。
玄武只看了那個小孩兒一眼,小孩兒卻彷彿被嚇了一跳,癟著嘴,一臉想哭又不
敢哭的樣子。
而太后那本來逗著小孩兒玩的愉悅臉色,此時見到玄武更是蒙上了一層冰霜。
儘管血脈不親、情感不睦,該守的禮節還是要有的。
玄武行了禮,而太后則微微還了一禮,就這樣虛應故事過去。
「皇后帶著太子去慈寧宮請安去了。」太后淡淡說著,語意裡盡是諷刺著玄武不
盡孝道。
玄武微微一笑。
「請恕兒臣事多繁忙,忘卻了晨昏定省之禮。」玄武低下了頭,不過語意裡卻絲
毫沒有愧疚的意思。
太后娥眉一豎,待要發作,遠方便傳來了太監的喊聲。
「皇后娘娘駕到。」
玄武不再理會太后,便上了主位。眼前,一個淡妝清掃、面貌端正而秀麗的女子
,緩緩走了向前。
比她美貌的女子,充斥著後宮,比她能歌善舞的妃子,更是數以百計。然而,只
要她一站出來,即使是沉魚落雁之姿、閉花羞月之貌,也難以形容了。
皇后牽著太子走了向前,私語之聲登時都靜了下來。儘管恨她入骨,每個妃子都
微微福了身,皇后的眼光只輕輕帶過幾個貴妃,沒有留戀、沒有妒忌,甚至……
連在意都沒有。不是自恃甚高,而是,她本來就不是她們任何一人所能昂首而視
的。就像是天與地,雲與泥,不可相提並論。
玄武連起身都沒有,只是坐在那兒冷冷看著。
一見到是娘親,兩歲的小孩兒本來就要哭著飛撲向前了,然而那股緊張而凝重的
氣氛,即使是不識世事的小兒,也不敢造次。
「參見聖上。」皇后微微行了禮。
不卑不亢。即使是將近兩年玄武帝都未曾踏進華清殿,此時見了他,皇后卻也沒
絲毫的怨懟亦或是欣喜。甚至,彷彿毫不在意的樣子。
「參見父皇。」太子稚嫩的童音也響了起。
「起身。」玄武沒有伸手攙扶,只有淡淡說了一句。
「謝皇上。」皇后也只淡淡回了句。
拉著太子坐到了一旁,太子靈動的雙眼,正一瞬也不瞬地瞧著這個久未見面的父
親,然而,當玄武微微轉過了眼神,與太子相對之時,太子卻也彷彿被嚇到一般
,連忙低下了頭。
玄武覺得無趣,待轉頭去見小孩兒,小孩兒卻也睜著一雙大眼,不過是在瞧著皇
后。
耳邊似乎聽到皇后微微一嘆。
「過來吧,英兒。」
在玄武的眼前,小孩兒咧開了大嘴,帶著滿眶的眼淚,便奔向了母親的懷裡。
「嗚……母后……」小孩兒低低哭著。玄武心中滿不是滋味。
等一下,以為我是壞人嗎……
皇后只是輕輕拍著小孩兒的背,自己孤單坐在一旁的太子,連忙也扯著皇后的衣
袖。
因為,華清殿前,此時恭候多時的文武百官,幾百雙眼睛都看著他,彷彿在打量
著什麼。五歲的他,驚慌不已。
「慈兒,別慌,有母后在。你只要好好坐著,別哭別鬧,剩下的母后會幫你。」
皇后傾了身,在太子耳旁輕輕說著。於是,小小年紀的太子,漸漸心定了,露著
有點勉強的微笑,看著殿前的文武百官。
文武百官一個個上前行了禮,將進一個時辰之後才結束。
太皇太后身體微恙,留在慈寧宮中歇息。等到文武百官在殿外的筵席上坐了定,
接著,便是后宮的嬪妃、以及其餘的皇子、公主前來行禮。
皇后懷裡抱著三皇子,身旁坐著太子,淡淡接禮。
又是過了一個時辰,才正式開宴。
於是,當謝衛國和蕭子靈回宮以後,才發現玄武帝在華清殿。
而與太后、皇后同席的玄武,直到見到蕭子靈他們才展開了笑容。
「來來來,一起坐。」玄武吩咐太監總管多取來了兩雙碗筷。
「皇上,這兩位是……」太后臉色不善。蕭子靈她是認識的,但是……饒這小小
兩個賤民,也配與本宮同桌?
「太后,這位是謝大俠,這位是蕭子靈,想必您是知道的。他們兩位對我都有救
命之恩,恩同再造。」玄武直視著太后,在說到「救命之恩」時,更是加重了不
少語氣。
「若是沒有他們,今日孩兒只怕無法坐在這兒了。」玄武見到太后臉色不對,更
是一字一句說著。
太后胸中怒氣隱隱發作,把眼前碗中的魚翅吃完,便推說想要歇息,起身回宮了
。
玄武也不留,只目送太后氣沖沖地離開。
謝衛國一邊大快朵頤地享用著美食,一邊偷偷瞄著情勢的發展,好幾次就幾乎要
笑出聲了。
太后走了以後,有些鬆懈下來的玄武才注意到蕭子靈正一瞬也不瞬地盯著皇后母
子瞧。
皇后正在替三皇子夾菜、舀湯、去魚刺,而太子呆呆看了他們一會兒,也撐起了
身子、伸出短短的手,努力地夾了一塊竹笙到皇后的碗裡。
皇后見狀,淡淡笑了。
「慈兒好乖。」
太子微微紅了臉,連忙低著頭扒飯。
儘管剛剛此處暗濤洶湧,他們母子三人卻彷彿自成一個安祥的世界。
在玄武的眼前,蕭子靈不知不覺露出了欽羨之情。
玄武心中微微一痛。他自然知道蕭子靈想起了誰。
「靈兒,怎麼了?」玄武柔聲問著,蕭子靈回過頭看了玄武一眼。
「沒什麼。」蕭子靈也淡淡笑了。
「你身子剛好,要多吃一點。」自剛剛開始,玄武就不住地替蕭子靈夾菜,彷彿
深怕他吃不飽似的。
蕭子靈瞧著碗裡滿滿的、還熱氣騰騰的飯菜,眼睛不知不覺有些泛出了水汽。
「吃不下我幫你吃就是了,哭什麼。」謝衛國哪裡不知道蕭子靈的心思,只扯著
笑話。
蕭子靈噗哧一笑,差點嗆到。
此時,皇后輕輕咳了幾聲。
蕭子靈連忙看去,皇后轉過了身,捂著胸口,似乎有些痛楚地咳著。
懷裡的三皇子只睜著驚慌的大眼睛,而太子的臉上微微退了血色,他連忙拍著母
親的背,擔心之情滿溢於表。
「妳……妳怎麼了?」蕭子靈放下了碗筷,擔心問著。玄武直到現在,才轉了頭
過去。
「母后病了。」太子癟著嘴,忍著眼淚。母后說過,現在自己是太子了,是大人
了,是不可以隨便哭的。
「病了?什麼病?給太醫看過了沒有?」蕭子靈連忙問著。
此時,漸漸止了咳的皇后回過了頭來。臉色有些蒼白的她,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微
笑。
「我沒事了,多謝蕭公子關心。」
「如果身體不舒服,要給太醫看過才好。」蕭子靈又說著。
「上個月染上了些許風寒,本來已經好多了,只是不曉得為何又犯起咳來。失禮
了,請見諒。」皇后輕描淡寫地說著,然而一旁,太子緊緊捉著皇后衣袖的動作
,卻似乎在否認什麼。
正待要發問,門外傳來了一陣騷動。
「有刺客!」
玄武臉色一凝,站起了身。皇后把兩個孩子都摟在了懷裡。只聽得砍殺之聲越來
越近,謝衛國擦了擦嘴,站了起來。
「還沒吃飽,就要動起手來。真是掃興。」謝衛國惋惜地嘆著。
「小子靈,你留下來保護他們四個,我去會會。」謝衛國一腳踢開了門板,只差
點沒把團團守在門口的御林軍嚇死。
遠方幾個刺客正與御林軍廝殺著,而見到華清殿有人出現,一道人影便從眾人頭
上遠遠躍了過來。
「好樣的,單挑是吧。」謝衛國大笑一聲,抽出了懷裡的鞭子,便迎了上去。
月光下,朦朧的身影,然而蕭子靈卻忍不住好奇地也踏出了門去。
謝衛國有心試探,而對方似乎也不願使出本門功夫,靈動的身影,在鞭中穿梭著
。兩方都不出重手,只凝神看著對方的招式。
突然,一個飛身,人影遠遠躍了後退。
脫出了重重的鞭影,火把映著刺客的臉,蕭子靈重重抽了一口氣。
那是張有些病態蠟黃的臉,依稀還滿佈著小小的肉瘤。
可怕、猙獰,甚至叫人嘔心。
太子尖叫了一聲。因為,見到鬼般臉孔的皇后暈倒在他懷裡。登時兩個小男孩的
哭喊聲以及御林軍的喝斥聲再度擾亂了本就不常平靜的深夜。
「刺客驚了皇后娘娘,拿下了!拿下了!」御林軍的小統領一股腦喊著。
蕭子靈只能呆立在原地。而謝衛國聽見了華清殿裡的嘈雜,也放下了追擊刺客的
念頭,連忙回到華清殿中。
玄武把皇后扶到椅上,吩咐太醫過來。在華清殿裡忙成一團之時,刺客群卻悄然
退去。
御林軍沒有拿下任何一名刺客,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們逍遙而來、逍遙而去。
謝衛國從頭到尾盯著蕭子靈。
「不可能的……」蕭子靈喃喃自語。
「小子靈,你在發什麼夢話?」謝衛國終於問了。
蕭子靈猛然回過神,拉著謝衛國的衣袖,眼中閃著驚喜以及不信,互相矛盾的兩
股光芒。
「是師父……師叔……是師父!」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