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雨憶情 上
「噓。」謝衛國一個箭步過來,捂住了蕭子靈的嘴。
所幸,亂成一團的華清殿裡,並沒有人注意到蕭子靈的話。
「我們出去說。」謝衛國拉著蕭子靈走出了華清殿。
即使掛著大紅的燈籠,卻也無法照遍偌大的御花園。
御花園裡,幽暗的地方,蕭子靈喜不自禁地說著。
「師叔,是師父!」
「你從哪看出來的?我倒覺得一點都不像……」謝衛國皺著眉。
「是面具。」蕭子靈的嘴角揚了起。「是師父的面具,我不會看錯的。」
「……人皮面具?」
「對,師父有一副人皮面具……」
謝衛國的腦裡登時絞成一團。
「等等……」謝衛國制止了繼續滔滔不絕的蕭子靈。
「一樣一樣來……你說,那面具是師兄的。」
「嗯。」
「師兄他……冷師兄帶走趙師兄的時候,趙師兄也戴著面具?」
「嗯。」
「那……這副面具是誰的?」
「師父的。」
「那麼,現在戴著這副面具的是誰?」
「自然是師父!」蕭子靈激動地說著。
「不,他不是。趙師兄不可能無故來皇宮鬧事。」謝衛國說著。「你想過嗎,
蕭子靈,他這一鬧,只怕整個天下都要捉拿這個欽命要犯了。趙師兄為什麼要
做這種事。」
「那是因為……是因為……」蕭子靈急急忙忙地想要辯解,謝衛國做了個手勢
,叫他不要插話。
「再說,武功不像。」謝衛國繼續說了。「他不露出本門的武功,無非是不想
讓我認出。可是……瞞著我,對他又有什麼好處?要是他真想殺玄武帝,我不
可能不幫他的。」
「……」蕭子靈咬著唇。
「所以,很遺憾。」謝衛國微微笑了笑。
「……也許……師父只是來接我……」蕭子靈顫抖地說著。「他知道我在皇宮
,可是他要接我回蝴蝶山莊,所以……對了,師父說過,他要我跟他回莊……
」
「蕭子靈。」謝衛國抓著蕭子靈的肩。「我簡直要拿你沒辦法,你怎麼這麼死
腦筋,師兄他……他不會再來了的!」
「你怎麼能如此確定?」蕭子靈微微抬起的雙眼,不知怎麼,讓謝衛國有點心
疼。
「蕭子靈,聽我說。」謝衛國柔了聲。「我來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一
定會讓這事情有個交代。他是我師兄,蝴蝶山莊不會讓他就這樣行蹤不明,你
放心吧。」
「那麼,師叔,我們快追啊。現在也許人還沒走遠。」
「是啊,要追,不過我來就好。」
「您要我置身事外?」蕭子靈詫異地低喊著。
「沒錯。」謝衛國笑了。
「可我是師父的弟子,師仇似海,怎可不報!再說,師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
他生死未卜、吉凶難料,我怎能袖手旁觀。」
「不不不,有這份心就夠了。」謝衛國又笑了。
「不。」蕭子靈緊緊拉著謝衛國的衣袖。「帶我一起去。」
「你武功未成氣候,年紀又太小……」
「我不會礙事的,帶我走,師叔。」蕭子靈著急地說著。
「不,你會礙事。」謝衛國沉重地說著。
「你是各個武林門派的眼中釘、肉中刺,在你還沒學成藝就、足以保身之前,
帶你在身邊,我就要分心保護你。」
蕭子靈狠狠咬著唇。
「我不是嫌你,而是這件事看來沒有那麼簡單。一個失手,賤命一條也就算了
,要是兩個師兄的下落當真石沉大海,亦或是我把師兄唯一真傳弟子的小命也
送掉了,叫我在地下怎麼有臉去見你父母和我趙師兄……」謝衛國的手收了緊
。
「待在這裡,在玄武帝和定邦將軍的保護之下,把武功練好。一年……不……
兩年……兩年之後,要是我還辦不了,再來幫我。」
蕭子靈沉默不語。
謝衛國離開了。
蕭子靈想回將軍府,玄武也沒有勉強挽留。於是,叫了侍衛和轎子送蕭子靈回
去,還指派四個挑夫挑了一大箱的補品和藥材回府。
因為宵禁,京城裡的街道空蕩無人。幾個太監挑著燈在浩浩蕩蕩的一行人面前
領著路,蕭子靈托著腮,坐在轎裡,靜靜沉思著。
在寒風中又飢又冷、守了整夜的少年,臉色蒼白地一路跟著。
如果等到他們回到將軍府,就更難辦了。少年捏了捏懷裡的暗器,可是,他沒
有把握……
「停!」帶頭的侍衛小統領,舉起了手。一行人登時停了下來。
前面的路上,在燈籠微微光芒的邊緣,朦朦朧朧地,似乎躺著個人。
「你,上去看看。」小統領指派了一個侍衛上前。
「怎麼了?」轎子裡,蕭子靈的聲音傳了出來。
「稟蕭公子,好像有個人倒在路上。」
「他怎麼了?」蕭子靈好奇地探出了頭、下了轎。
「蕭公子,請回轎裡去,下官已經派人前去查看……」
此時,侍衛扶著一個少年過來了。
「蕭少爺,他說他跟你是認識的……」
「停……」小統領正要喝止那個過度熱心的侍衛,蕭子靈已經微微皺了眉。因
為本來奄奄一息的人已經推開了侍衛、躍了起來。
擒賊擒王的道理,少年是知道的。少年使盡了全身之力,抓著把匕首,就往蕭
子靈飛撲而至。
「刺客!」驚慌的眾人,還來不及拔刀,少年已經近了蕭子靈的身、搭上了蕭
子靈的手。
豈料,原本要去扣蕭子靈脈門的手,卻抓了個空。蕭子靈身子一側、手一翻、
反手就扣上了少年的手腕。
少年甚至連臉色都來不及變,蕭子靈微微一捏,痛徹入骨,少年哀嚎了一聲、
要架上前的匕首也抓不住了,蕭子靈一帶,少年整個人往前翻落,匕首也向旁
飛出,沒入了黑暗之中。
鐺鐺鐺,十幾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蕭子靈還扣著少年脫臼的左手,仆在地上的
少年疼得滿臉豆大的汗,臉上也沾滿了塵土、狼狽不堪。
「哪裡來的野小子,竟敢行刺蕭少爺!」小統領怒喝著,因為剛剛的意外而膽
戰心驚。
「此人驚了駕,給我就地正法!」小統領喊著。
少年咬了牙,閉起了雙眼等著利刃加頸。
「等一下。」蕭子靈沉聲喝著,於是十幾把即將落在少年身上的刀,都停在了
半空中。
少年的背上,還有血跡。身上穿著的黑色衣服,破了一大塊。
蕭子靈伸了手,往少年的背上一撕,露出了一段白皙的背,以及上頭猙獰的、
此刻又已迸裂了的鞭傷。
少年的頸子上,還有一圈青黑的勒痕。
「是你……華清雨……我正要找你,你倒自個兒送上了門來。」蕭子靈的聲音
有些顫抖……興奮得顫抖。
「什……不!我不是華清雨!」少年驚慌地喊著。「我不是華清雨!」
「想狡辯?別忘了你的玉佩。」蕭子靈沉下了臉。
玉佩果然是被他們拾去了……冷汗,滑過了背。
「那……那不是我的,是我撿的!」
「撿?呵。那塊玉值得了多少錢,你會把別人隨身的玉佩帶在身上?」蕭子靈
打量著少年,少年面如土色。
「我……我……」少年咬著唇,想要辯解又找不到藉口。
「又何必狡辯,事到如今,還想逃走嗎7」蕭子靈想起了師父身中劇毒,痛苦
得皺起眉頭的樣子,心裡又是一陣悲痛以及憤怒!
「敢作就要敢當!今日你既與那兇手有牽連,我就要你們滿門滿派雞犬不留!
」蕭子靈怒極,手下就沒了分寸,只聽得少年哀嚎了一聲,竟硬生生痛昏了過
去。
蕭子靈微微一愣,放開了手。
小統領打量著兩人,心裡著實有些迷糊。
「帶他上轎,回將軍府。」蕭子靈低聲說著。「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
小統領有些遲疑。
然而,蕭子靈已經上了轎,正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
小統領打了個冷顫。
欺君是死罪,然而要是惹火了這個蕭少爺,只怕也不是那麼好過。
剛剛的那一手,自己連看也看不清,這個備受聖上疼愛的蕭少爺,不管是自己
動手、還是叫聖上出面,都可不是一頓痛打可以了事的……
「來人啊!沒聽到嗎!把蕭少爺的朋友扶上轎!」小統領喊著,其他的人會了
意,連忙附和著。
「哎呀,蕭少爺的朋友怎麼昏倒了。」兩個太監連忙把少年扶了起來。
大家在宮裡這麼久了,可都是聰明人。知道誰惹得起,誰不能惹。
「真是的,這麼晚了還出門……」小統領一邊喃喃唸著,一邊偷看著蕭子靈的
反應。
蕭子靈讓出了一半的轎子給少年坐著,朝他們微微笑了笑。
於是,鬆了口氣。
因為左腕的劇痛,所以在路上晃了幾下,少年就幽幽醒轉了。
沒料到,一睜開眼,就是蕭子靈凌厲至極的目光。
「蕭子靈!」少年尖叫著,彷彿見到了鬼魅。
蕭子靈的生母,是辣手無情、被稱作修羅仙子的程蝶衣。當年蕭家莊一戰,掌
門婆婆慘死於女魔頭劍下,當時自己雖然沒有親眼目睹,只是那傳回四川的繪
聲繪影,對於程蝶衣的狠辣以及可怕卻有增無減。
她的兒子,蕭子靈,長年處在玄武帝的庇蔭之下,叫各門各派自今大仇仍不能
報,只能望著戒律森嚴的將軍府以及皇宮咬牙切齒。
暫掌掌門令符的長老已經說了,誰取了蕭子靈的人頭回四川,誰就是下一任的
掌門人!
眾人莫不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只因為……
每人……只當蕭子靈是個養尊處優、享盡奢華、卻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少爺……
沒想到……少年一邊發著抖、一邊看著蕭子靈。虎母無犬子,這深藏不露的蕭
子靈,只怕……也不會讓他好過。他剛剛饒了自己一命,是不是因為已經想到
更為毒辣的方法來折磨自己?
「你識得我?」蕭子靈皺了眉。
「你……」少年臉色更加蒼白。今日落入這小魔頭的手裡,只怕求生不得,求
死不能……既然如此……!
「嘖。」眼見少年眼神不對,蕭子靈的手微微一拂,竟然卸下了少年的下顎。
想死都不行……
本想咬舌自盡的少年,只在舌上咬了個小傷口,忍著關節脫臼的劇痛,卻再也
忍不住屈辱的淚水。
「等……等等……華清雨,你哭什麼……」蕭子靈反而有點慌了。
少年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清雨……清雨……怎麼辦,他沒用就算了,還拖了清雨下水……
「你……你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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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