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雨憶情 下
蕭子靈揀了幾件比較樸素的衣服,用方巾包了起來。目光轉了轉,走到了牆邊
,挑了幾顆夜明珠,用一塊絲料包著,揣進懷裡。
華清雨……喔……應該改叫做唐憶情了……
既然已經決定跟蕭子靈一起走,少年自然也不用隱瞞自己的名字。
更何況……聽他華清雨、華清雨這樣叫著……唐憶情連忙捂著自己的臉頰。
啊啊啊……好燙……
「你又在發什麼呆?」蕭子靈胡疑地看著他,一邊小心地把紫稜劍纏在自己腕
上。
「沒……」唐憶情連忙低下了頭。
所以,沒有見到蕭子靈撫著腕上纏好的紫稜劍的神情。
「那麼,走吧。」蕭子靈取出了一個玉鎮,把留信壓在桌上。
師恩如天,他不可能真的不管一切,任師父的遺體流落異鄉。
至少……要讓師父入土為安……蕭子靈緊緊握了拳。
「娘?」小太子玄慈輕輕喚著。
皇后在華清殿不支昏厥,被送回後殿休養。然而,自從醒來之後,就只是睜著
無神的眼睛,看著天上的明月、漸漸地被烏雲遮蔽,然後,下起了小雨。
一夜無眠,一夜無語。小太子被請回東宮休息,臨走前,依依不捨的眼神,沒
有進入皇后的眼裡。
隔天,小太子來到華清殿請安,皇后卻彷彿維持著同樣的眼神、同樣的姿勢。
若有所思……
「娘……」小太子又再喚著。
偶爾,皇后會回過神、慈愛地對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眼神流轉、又再繼續
沉入自己的思潮。小太子睜著寂寞的眼睛,看著自己母親的背影。
父皇沒有留在華清殿裡過夜,甚至沒有等到母后醒來就走了。
陌生的父皇……無情的父皇……是因為父皇,所以母后才傷心嗎?
「太子殿下……」一個太監在門口輕輕喚著。小太子轉過了頭去。
「您該去唸書了,師傅已經在等著呢……」
小太子又轉過了頭看著母親。
皇后仍是看著窗外。
眼神一黯,小太子告了退。
皇后甚至沒有回禮,小太子咬著唇,低著頭就要出門。此時,一陣小旋風捲過
了腳邊。
「母后……」三皇弟玄英,張開了雙手和大大的嘴,笑得興高采烈,彷彿就連
昨晚母后昏倒的事都忘了。
「英……」皇后低呼了一聲,玄英跑蹦跳到了皇后胸前,把她抱了個滿懷。
「母后抱抱……」玄英大笑著、撒著嬌。
「好好好。」親熱地摟著他,皇后也笑開了。
「英兒有沒有乖乖的啊?」
「嗯,英兒一向最乖了。」玄英摩娑著母親的臉頰。
玄慈只是看著。
專注地看著自己懷裡的玄英的母親。
孤身一人走在路上,冷雁智隨手把食糧用品背在背後,迎著日落的餘暉緩緩走
去。最近的日子裡,他幾乎都待在竹山上,只有一個月裡幾次的採買,會讓他
走進這個鄰近的小鎮。
在京城穿的華麗絲綢,早已換成跟鎮上居民一般樸素的布衣。然而,冷雁智沒
有發現,他腰上懸著的刀,以及過於白皙冷艷的樣貌,對這些辛苦過日、換來
一身黑粗皮膚的村民,還是有著一定的衝擊。
「大哥哥……」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冷雁智微微一皺眉,本想當作沒聽見,然而
一支白嫩嫩的手已經拉上了衣袍的一角。
「大哥哥……」
那女孩的聲音還在叫著,冷雁智扳起了臉,轉頭看著女孩。
「有事?」
女孩只是呆呆看著他,臉上帶著點紅暈。
「沒事的話別煩我。」冷雁智隨手甩脫了女孩,轉頭就要離去。
「大哥哥!」女孩似乎慌了,她兩三步跑了上前,擋在冷雁智的路上。
冷雁智正當發作,女孩已經低下了頭,遞出一束小花。
「大……大哥哥……我……這是我賣剩的花……送……送你!」
冷雁智看了女孩一眼。
「我不是什麼大哥哥,起碼也該叫聲小叔了。」冷雁智似乎連一個笑容也吝嗇
,邁開了步伐就往女孩身邊閃過。
那小女孩在想些什麼,自己又何嘗不知道。
「大……小叔……」女孩面紅耳赤地又拉著冷雁智的衣服。
冷雁智已經十分不耐煩。
「我一個大男人,拿著花成何體統。我不要!」
女孩尷尬地站在冷雁智的面前,冷雁智冷冷看著女孩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對……對不起……我……我只是想……」
「我不會喜歡你的。」冷雁智不耐地說著,女孩的心事被戳破,登時一張還算
白淨的臉,彷彿就要滴出血來了。
幾個路人經過了,十幾雙好奇的眼神盯著他們。冷雁智雙手叉在胸前,等著女
孩自行含淚離去。
「我……我知道了……」女孩低著頭,小小聲地說著。
咬著小唇,女孩抬起了頭。
「沒關係!我還是很喜歡大哥哥!」女孩遞出了花。「送你!讓你送給喜歡的
大姊姊!」
冷雁智的臉彷彿也紅了一紅,不過,不是因為女孩的緣故。
「不……不要了……他不會喜歡的……」
「花兒多美啊,有誰會不喜歡花呢?」女孩純真地笑著,冷雁智嘆了口氣。
「知道嗎,有人送我花呢。」冷雁智一邊笑著,一邊把花擺進削好的竹筒裡。
……
「我說,你不會喜歡的。可是,她死纏著要給我,所以,我還是帶回來了。」
……
「真是的,隨便在鎮上見幾次面就說喜歡了……那……我們,又該算什麼呢?
」
手上微微一頓,冷雁智輕輕笑了笑。
「算了,都幾百年前的事了,我就不跟你計較……」
草草整理好了花束,冷雁智轉身看著躺在床上的趙飛英。
還是一樣……靜靜睡著……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真要等到紅顏白首……等到地老天荒……
心裡微微有著不安,但是冷雁智刻意地去忽視。他……會醒的……比起當時那
彷彿天崩地裂的、心中的撕痛,現在……該算是幸福的……
微微闔了一下眼,冷雁智緩緩走近趙飛英身旁。
坐在床邊的地上,冷雁智的雙手枕著床舖,托著腮,癡癡地看著趙飛英。
「她好年輕啊……好像才十四歲呢……想當初,我十四歲的時候,還跟你一起
在莊裡練武。現在……都過這麼多年……想起來真不可思議……」
……
「她還叫我大哥哥呢……三十好幾的人了……被她這樣一叫,好彆扭……」
……
冷雁智趴在床上,微微瞇著雙眼,瞧著近在咫尺的趙飛英。
「好慢啊……我頂多也只能再等你個三十年罷了……不過,我真能等得到你嗎
……如果,你醒來了以後,我已經滿頭白髮……你……還會認得我嗎……如果
……我已經先你而去了……你……還會記得我嗎……記得這一個,已經等了你
五十年的傻子……」
……
「我好想聽你說話……你說說話吧……師兄……」
……
冷雁智看著趙飛英。等著奇蹟、等著希望。然而,唯有夜風輕輕吹過了趙飛英
的髮稍。
……
「不……還是別說了……這樣就好……」冷雁智微微笑著,伸出了手,撫著趙
飛英的臉頰。
「這樣就好……至少……你是我的。」冷雁智微微笑著。
「這次,誰也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帶走,再也沒有人可以把我們分開。要是老天
爺不許,我就毀天,要是閻羅王絕情,我就滅地……」
冷雁智輕輕托起趙飛英散落的一小綹黑髮。
著迷地,仔細摩挲著。
「……你頭髮都亂了……我替你重新束過吧……」
一個夜裡,從華清後殿竄出了一條人影。
來到玄英的寢宮,來人輕輕推開了門。
侍候的太監宮女睡得不醒人事,人影走了過去,點了幾個人的穴道。
然後,輕輕拉下了面紗,走向正在床上熟睡著的玄英。
月光照著三皇子的面孔,三皇子正稚氣地打著小呼,一隻胖嘟嘟的小手還擱到
了身旁玄慈的身上。
來人略略皺了下眉。玄慈不在他自己的寢宮,怎麼跑到弟弟的房裡來了?
不過,看著玄英睡夢中的笑臉,來人也不禁微微笑了。這個孩子還很小啊,想
必是怕寂寞呢……想來,慈兒平常乖順守禮,也許是因為熬不過英兒的耍賴,
才留下來陪他的吧……
看著兩個小孩,來人伸出了手,想點住玄慈的穴道,然而卻還是遲疑了……
點穴會造成氣血滯行,這麼小的孩子,受得住嗎?
罷了。來人收回了手。
輕輕地,搖醒了玄英。
「唔……」玄英揉著眼睛,好不容易才回過了神來。
「母后?」
「噓……」來人輕輕笑著,伸出了手指捂著玄英的小嘴。
「不要吵醒哥哥,母后問你,要不要跟母后走?小小聲地說就好了。」
「走?」玄英睜著一雙迷惘的眼睛。「要走去哪裡呢,母后?」
「母后要離開宮裡,英兒跟不跟母后一起?」
「嗯……好啊。」英兒伸出了手,所以皇后就一把把他抱了起來。
玄英睡亂了一頭黑髮,猶在睡夢裡的、呆呆的樣子,讓皇后忍不住在他的小臉
上香了一記。
皇后抱著玄英轉身走開,玄英疑惑地拉了拉皇后的肩膀。
「哥哥呢?母后不叫醒哥哥嗎?」
「哥哥不跟我們走。」皇后輕輕笑著。
「為什麼?」玄英不捨地回頭看著似乎還在熟睡的玄慈。
「他有事。」皇后輕輕按著玄英的背。「所以,我們兩個人走就好。」
「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不回來了。」皇后說著。
「那……那我不就不能再看到哥哥了?」玄英有點慌了。
「不要!我要帶哥哥一起走!」玄英提高了音量,床上的玄慈似乎翻了個身。
「噓……」皇后連忙安撫著玄英。「沒關係的,有母后在啊。」
「可是……可是我會很想很想哥哥的……」玄英貼在皇后的胸前。
皇后嘆了口氣。
「……那……母后把你留在宮裡,好不好?」
「不要,那英兒也會很想很想母后的。」玄英扁起了一張小嘴。
「……英兒,你得選一個。你皇兄,還是母后。」
「……不要……」玄英抓著皇后的衣服開始哭了。「英兒兩個都要!」
「英兒……」皇后輕輕嘆了口氣。
「母后?」床上的玄慈被玄英的哭聲驚醒,掀開了被縟,連忙三兩步跑了向前
。
「母后,您怎麼來了?」而且,還穿著黑黑的怪衣服?
「嗚……皇兄……」皇后懷裡的玄英朝玄慈伸出了雙手。玄慈連忙一把抱了過
來。
「怎麼了,英兒為什麼哭了?」玄慈慌亂地拍著玄英的背。
「我……我……捨不得皇兄……嗚……」玄英緊緊抱著玄慈,哭得一榻糊塗。
皇后對上了玄慈疑惑的眼神,輕輕轉過了頭去。
「母后要出宮去,所以我來帶英兒走。」
「您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不回來了。」
玄慈愣愣地看著皇后。
「那……我呢……」
「你留下。」皇后輕輕嘆了口氣。
「為什麼!」玄慈一急,也開始哽咽了。
「為什麼您要帶皇弟走,就不帶我!」
看著玄慈,皇后嘆了口氣。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
「那我呢,我難道就不是嗎?」玄慈牙關一咬,眼淚還是掉了出來。
身為太子,旁人一再遵遵教導,以後是要頂起天下的人,是不能哭的。他一向
都很乖很乖的,就算他好想跟其他兄弟姐妹一樣在宮裡玩耍,他還是會乖乖練
字、讀書。因為他是太子,也因為母后總是因此稱讚他,所以……所以……他
一向都很聽話的!
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母后就是比較疼皇弟!就連……就連要走,也只肯帶
他!
「為什麼……嗚……母后……慈兒也很聽您的話啊……」玄慈抱著懷裡的玄英
,也開始嚎啕大哭著。
看著兩人哭成一團的樣子,皇后只有微微黯然。
「慈兒,我不帶你,是因為你不只是我的兒子。你是皇上的兒子、這個國家的
兒子,所以,我不能帶你走。你懂嗎?」
「……那慈兒不要做太子了……」玄慈繼續抽抽噎噎地哭著。「我不要做什麼
太子了,我不要了!」
「你……」皇后嘆了口氣。
在玄慈面前蹲下了身子,玄慈抬起了一雙淚眼,以為接下來的是母后的擁抱。
沒想到,皇后就只是伸出了手。
「乖,慈兒,把英兒給我。」
「……不要!」玄慈心痛之際,把懷裡的皇弟抱得更緊了。
「慈兒……」
「我不要……我不要……這樣……這樣慈兒不就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嗎……
」
帶著哭聲的童音,彷彿一把銳劍刺進皇后的心裡。
皇后扶著桌子,面色蒼白。
後宮的歲月,孤單的日子……那孤獨的、寂寞的滋味,她是曾經多麼血淋淋地
嚐過的……
思念……思念是一種殘酷的刑罰,就像一條草繩吊在頸上,有時一回頭、一想
起,就會無法呼吸……
她是多麼地思念那個人,卻又怎麼割捨得下自己的孩子……
皇后在椅上坐倒,扶著自己的額頭。
她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兩個孩子都帶走,想必又會掀起一場宮廷風暴。宮裡
亂、天下亂,她沒有忘記自己姊姊和姊夫的癡心妄想。倘若因此掀起了戰亂,
民不聊生、屍橫遍野,她又要怎麼跟他交代……
教教我……教教我啊……
「母后……」
一抬頭,兩個孩子都跪了下來。
一個左、一個右,牢牢拉著自己的衣袍。
「母后,不要走……」
伸出了雙手,皇后把兩個孩子都摟進了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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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