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年遊 中
一丁點也抬不起頭的唐憶情,乖乖地走在蕭子靈身邊。儘管熾熱的太陽就照在
頭上,連一句抱怨的話也不敢有。
因為他的昏厥,所以他們整整耽擱了三個時辰。換好了衣服再度出發,已然是
接近正午。現在,離最近的市鎮,還有一段距離。
蕭子靈一句話也沒講,所以,跟在他身邊的唐憶情,也只能偷偷地瞄上幾眼。
他……到底有沒有在生氣?
「想說什麼就說,別一直盯著我看。」蕭子靈轉過了頭去。於是,反射地,唐
憶情跳開了一步。
「沒……沒有……」唐憶情結結巴巴地說著。
「沒有的話,就專心走路。……啊,對了。」
「什麼?」
蕭子靈指了指自己的臉。
儘管疑惑著真正的效用,唐憶情還是躲不過那雙沾滿了泥灰的手。沒一會兒,
兩個泥人就出現在離京城最近的一個小鎮。
「我總覺得這樣更引人注目。」唐憶情擔心地瞧著一旁,一直用著胡疑眼神打
量著他們的路人。
「為什麼?」蕭子靈漫不經心地回答著,一邊不曉得東張西望地在找些什麼東
西。
「又不是乞丐。穿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人,會有幾天沒洗臉的事嗎?」
「嘖,你怎麼這麼囉唆。」蕭子靈不耐地又把一雙髒手往唐憶情身上抹去。於
是,唐憶情哭笑不得地看著自己衣上的黑手印。
正在悲嘆著自己的命運,就聽見了蕭子靈的一聲輕呼。
「啊,找到了。」
於是,唐憶情也抬起了頭。
「我要一輛馬車。」蕭子靈扳起小臉,一副大人模樣地跟驛站的老闆說著。
「要買還是要租?」老闆胡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小鬼。
金髮束、紫腰帶,一身的上好湘繡,卻配張髒兮兮的小臉。一雙還算細白的手
,裝模作樣地捏著馬腿。老闆總擔心馬腳無情,踢傷了這個粉嫩嫩的小孩兒。
「買。」
「租。」
兩個人,同時說了不同的話。
「幹嘛不用買的?買的方便。」蕭子靈瞪了唐憶情一眼。
「又不是要用一輩子,沒事買輛馬車作什麼?」唐憶情有些怯懦地說著。
「嘖,小家子氣。」蕭子靈不去理他,轉而繼續跟老闆交涉。
「老闆,一輛多少?」
「哪一輛?」
「就這一輛。」蕭子靈指著店裡最寬、最為寬敞的一架車。
看了蕭子靈一眼,老闆拿出了算盤。
「要馬嗎?幾匹?」
「兩匹……不,四匹好了……」
喔?看來,是頭肥羊。
「什麼!我們才兩個人坐的!」唐憶情驚呼出聲。
「所以才要四匹啊。玄武給的馬車,我一個人坐的就至少也有四匹。」蕭子靈
認真說著。
「那……那不一樣的。」唐憶情實在看不過去了。
一步向前,擋在蕭子靈和老闆面前。
「我們要租輛馬車,不要剛剛那輛了,對……就這輛,然後一匹馬就好。」唐
憶情指著一架有些斑駁,不過看來還算堅固的車。
老闆瞪了唐憶情一眼。
「要馬夫嗎?」
「不用,我們自己駕車。」
「十兩一天。」
「你吃錢嗎!外頭兩天才一兩!」唐憶情拍上了桌。
老闆再度給了唐憶情一個白眼。
「一兩一天,乾糧飲水自備。」老闆不耐地打著算盤。
「好,我們租十天。」唐憶情拿出了幾錠紋銀。
「蕭子……咳咳……蕭兄弟,我們五五拆帳好不好?」
「不用了,這點小錢我來給就好了。不過,這哪裡可以換銀票?」蕭子靈從懷
裡取出了一顆夜明珠。
乍然散出的柔和光芒,讓老闆的眼睛當場就瞇了起來。
唐憶情連忙用身子擋住了蕭子靈手中的夜明珠。
「我先出,你的東西,等到大一點的市鎮再換。」暗中瞄了一眼老闆的神色。
「謝小子,有消息了。」老乞丐推門而入的時候,謝衛國正對著一桌的紙筆發
呆。
該寫封信回莊的,只是,他又能寫些什麼?
真要全寫了、寫實了,只怕三個莊主都要急瘋的。
謝衛國咬著筆桿,愁眉苦臉。
「謝小子!」老乞丐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於是謝衛國的筆尖震了一下,一滴
墨漬就在宣紙上暈了開。
「哎呀呀。」謝衛國對著宣紙哀叫著。
「叫什麼,又沒寫多少字。」老乞丐搬來一張板凳坐了下來。
「買二送一,謝小子,你要先聽哪一樣。」
「啊?」
「姓華的,正在華山面壁思過。姓冷的,往京城的西南方走了去。」
「喔?」謝衛國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多謝多謝,我趕路。」草草抓起了背後床上的行囊,謝衛國迫不及待地就要
奪門而出。
「慢一點,還沒說完哪。」老乞丐嘆了口氣。
「快說吧,我真的很急。」
「有個小孩兒,也出了城。」老乞丐敲了敲桌子。「一上黑店就亮了夜明珠,
還指了名往華山去,現在,疾風寨的好漢正盯著呢。」
老乞丐朝謝衛國笑了笑。「要不要猜猜是誰家的孩兒?」
「怎麼這麼急啊?」蕭子靈被唐憶情拉得東奔西跑,早就有點不耐煩了。現在
,看他隨便買了些乾糧以及清水,就要上馬車,不由得胡疑地問起。
「我只怕太慢了。」唐憶情有點擔心。
「什麼太慢了?」
「天,還問。蕭少爺,您在這小鎮亮出那麼貴重的珠寶,是要找誰換去?」
「……啊,對了,這裡換不起。」蕭子靈彷彿頓悟地說了。
「是啊。現在,只怕被盯上了。」唐憶情策了馬,趕著出城。
他一直忘不了那老闆的眼神,總覺得十分不對勁。
「被盯上了?你說的該不會是……強盜?」
「沒錯,你……」唐憶情看著蕭子靈一副雀躍不已的神情,不由得縮回了半句
話。
「你忘啦?」蕭子靈朝唐憶情露出了個精靈古怪的微笑。
「啊?」
「我果然是個笨蛋。」唐憶情把頭埋在自己的膝上,哀聲歎氣。
「瞧瞧,他身上有銀子耶。」蕭子靈驚呼著。喜從天降的樣子,彷彿撿到了稀
世珍寶。
你不要連強盜都搶好不好……唐憶情無奈地抬起了一雙眼睛。
事後證明,其實,他們是不用怕的。
就連自己都三兩下就被擺平,對於這一般的小盜,蕭子靈又怎麼可能放在眼裡
?
「拿了銀子,大爺可以放我們一條生路嗎?」強盜首領被點了穴,蒼涼地趴在
地上。
「可以,不過得報官。」蕭子靈惦了惦手中的銀兩,也不曉得究竟算是有多重
。十兩?還是二十兩?嘖,算了,不就是十來兩。
「姓唐的!」蕭子靈把銀兩拋了過去,唐憶情連忙接過了。
「欠你的一半你拿去,剩下的給你保管。」
……手裡的銀兩,猶然還沾著那些大漢的臭汗以及少許的尿臊味,中人欲嘔。
唐憶情不自禁地捏起了鼻子,拿塊破布一口氣就包了十來層。
「大爺……」另一個強盜哀求著。「請您做做功德,給小人們留條生路。」
「生路,我這不就給了你們活路走?」蕭子靈皺了眉。「到了下個村,我就去
報官。你們等等吧。」
等?到下一個城起碼也要三天!
「……好像,要走個幾天才能到。」唐憶情苦苦思索著殘餘的記憶。
「是三天,大爺。往西南繼續走個三天,才會到下個城。」一個大漢連忙解釋
著。
「三天餓不死人的。」蕭子靈上了馬車,向唐憶情使了個臉色。「走啦,姓唐
的。」
「……可是,會渴死的。」唐憶情看了眼絕望中的幾個大漢。
「老天爺如果真可憐他們,就會下雨。」蕭子靈不耐地打了下唐憶情的肩膀。
「還不走,我們趕時間的!」
第一, 不要仗著自己武功好,就這麼任性胡為。
第二, 不要叫我姓唐的。
第三……為什麼就只有我要駕車!
「嘀嘀咕咕地唸些什麼。」蕭子靈坐在他身旁,一邊瞧著明月,一邊問著。
「沒有。」唐憶情重新低下了頭。
「不過,呵呵呵,那些人一定嚇壞了吧。」蕭子靈自顧自地笑著。
「還說,你……幹嘛要嚇他們。這穴道,頂多半天就解了吧。」唐憶情不由淂
替他們以及不得不跟著演戲的自己叫屈。
「哼哼,想想那些被他們搶走積蓄的老百姓,這麼做還便宜了他們。」蕭子靈
哼了一聲。
「不過,沒想到行俠仗義的感覺是這麼的好。就這麼辦吧!順便來個仗劍江湖
、濟弱扶傾,這樣啊……師父也會很高興的……」蕭子靈似乎是對著月亮在說
著話。
「噗……呵呵……啊哈哈哈……」跟在蕭子靈兩人之後,約莫五百步距離的一
輛馬車裡,謝衛國捂著肚子、低著聲音笑,面色有些痛楚。
「幫……幫主……您也笑小聲一點……」駕車的一個小伙子,緊張地有如親臨
大敵。
「喔……天……」謝衛國簡直喘不過氣來。
真是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兒,就連有人在跟蹤也不知道,還學大俠們的行
徑呢……
「幫主?您……怎麼又不作聲了?」
真把這種小徒弟丟了就走……師兄啊師兄,您也未免太不負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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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