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竹仙鎮 下
張大地主一家子慘遭不測。
然而,儘管應該讓死者入土為安,卻也沒人敢靠近那宅邸。
親耳聽見小紅繪聲繪影的,那竹仙絕對不只是個大慈大悲、普渡眾生之類的神
仙。
為了避免得罪祂老人家,對於那些冒犯的人,村民們沒一個願意冒著被當成跟
他們一道的風險,替他們收斂。
再說,在這個吃也吃不太飽、穿也穿不太暖的小村,誰肯花上一副棺材十兩銀
的天價,替他們收屍。
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等到山另一頭的縣太爺發現自己師爺沒有回府,而派
出了幾個捕快前來一探究竟的時候,已經是過了三天。
在那間彷彿人間地獄的宅邸裡,除了腐爛的屍體以外,還有著令那些捕快為之
心寒的線索。
大約有三個,當時也許還沒死透的犧牲者,憑著他們的鮮血、以及最後的一口
氣,在宅裡的柱上、池塘的石邊、自己身旁的地板上,寫了個一模一樣的字。
鬼。
當捕快們徵召當地村民的板車,以便把屍首運回時,那些雖然有些襤褸、然而
卻神采奕奕的村民,在聽見這個命令時,就像是遇見了惡鬼一般,遠遠逃了開
。
「抗命者,要送官的!」捕快頭頭大喝著。
回應他的,是擺了快一個月的雞蛋,以及爛到可以用來施肥的青菜。
「這等賤民!將我朝廷的顏面置之何地了!」
遠遠的,被從繁華之地給貶到這窮鄉僻壤的縣太爺氣炸了。新官上任三把火、
兼又肚裡藏著一攤「懷才不遇」、「突遭橫禍」的怨念,召集了府裡所有的人
馬,遠迢迢地趕來這個還不到兩百人口的小村。
自然,除了那村民遠遠避開的宅邸,並沒有容得下縣太爺一行人的大屋。所以
,縣太爺命令手下著手清理,自己則也遠遠逃開那嘔人的屍臭。而那幾個捕快
,當時見到了血字的捕快,自願保護縣太爺,也不想再進那鬼影幢幢的凶宅。
大搖大擺溜達在村裡的縣太爺,一邊巡察著那些不服王命的村民,一邊喃喃抱
怨著自己的歹運。要不是遇見那歹人,將自己的官印給盜了去,今日他用得著
來這等酸氣沖天的小村莊宣揚王命?
「臭死人了。」經過了一個殺豬的檔口,縣太爺掩著鼻、皺著眉,快步走過。
「這等的李子是要怎麼吃的!」縣太爺口渴要買鮮果,看到那營養不良、乾乾
扁扁的李子,就是一陣暴跳如雷。
「連間茶樓都沒有!哼!」
縣太爺浩浩蕩蕩巡視了一圈,卻沒有發現那鄙夷的、仇視的眼睛,一雙雙地盯
在他的背後。
「咦?連間廟也這麼不像樣!」縣太爺腳酸,見到了一間廟就要坐下來歇息。
然而,那村裡唯一的廟宇,卻是蛛網塵封。而且,就連那唯一的道士都不知道
跑到哪裡去了。
「連神佛也不敬,這座村子真是太野蠻了。」縣太爺深深皺起了眉。「不親眼
看看,果然不知道這民風已然變得如此。看來,不好好整頓一下是不行的。這
名聲要是傳了出去,說我這父母官不管教百姓、讓那天威蕩然無存,我可是受
不起這罪名啊。」
縣太爺搖晃著腦袋走開,捕快為免再度遭受村民的攻擊,也緊緊跟著。在他身
後的村民,排在街道兩邊盯著他們、合掌低聲咒唸的情形,更是讓捕快們想起
一些邪教的儀式,而全身冒著冷汗。
「縣太爺,這村子好像真的怪怪的。」一個捕快低聲說著。
「怪?什麼地方怪?」縣太爺不耐煩地問著。要命啊,這鬼天氣,連碗冰鎮酸
梅湯都沒有。
「好像,有種妖氣。」捕快說得更是低聲,不料還是被鄰近的一個村民聽見了
。
當縣太爺走過了以後,那村民的低聲咒罵就飄進了那捕快的耳裡。
「又是個不要命的,敢說祂老人家是妖……難保過兩天又給斬死,永世不得超
生……」
當捕快猛然回過頭的時候,那村民正也合掌咒唸著。
「縣太爺,這村真的不對勁,要不要從咱們城裡請個道士……」
「胡說八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可是,縣太爺……」兩個捕快回過了頭,長長的街道兩旁,那些眼裡閃著莫
名光芒的村民,真的是讓人打心底害怕起。
今天,好像來了個官。
冷雁智手裡拿著包果子和豬肉,正在跟個婦人訂衣裳。
瞄了那官一眼,冷雁智在那婦人的遵遵詢問之下,回過了頭。
「我要兩套,下次再來取。不要趕,針腳縫細一點,衣料要挑軟一些的,來不
及的話我可以再等一段日子,尺寸的話……」
話還沒說完,一個小男孩就撞到了自己的腳。
「對不起,大哥哥!」小男孩稚嫩的嗓音高聲喊著。
「沒關係,小心點別再摔倒了。」忍著笑,冷雁智彎了腰,把那還趴在地上的
小男孩一把扶了起。
眼見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又走了開,冷雁智輕輕笑了。
「好可愛的男孩子。誰家的?教得真好。」
「就是黃大嬸那一家子囉。」婦人一邊用著自己才看得懂的符號記著冷雁智剛
說的尺寸,一邊回答著。
「這樣啊……」
「看客官儀表堂堂的,這針線活兒,沒人替客官做嗎?」
「大嬸妳也想替我說媒嗎?」冷雁智拿起了個棗子、倚著婦人的門旁開始吃了
起來。這村裡自然沒有布店,經人介紹,才找到了個替人做針黹的寡婦。為了
避嫌,寡婦是站在門邊跟冷雁智說著話的。等著寡婦慢條斯理記著的同時,冷
雁智看見了那小男孩又危顫顫地走向了那官面前。
「走走走,哪戶的野孩子,還不給帶了去!」那官看見一身泥濘的孩子似乎對
自己閃亮亮的官袍起了興趣,連忙就是一個巴掌打了開。
小男孩昏沉沉地轉了兩圈才又趴回地上,似乎還不曉得出了什麼事。
「真是的,連這麼小的孩子都打喔……」路旁的一個婦人連忙抱起了孩子。那
小男孩的臉頰上還有著烏黑的瘀痕。
一句話還沒說完,看不過去的冷雁智,手裡的棗核就已經出了手。
所以,在那婦人話才剛說完的時候,那縣太爺的腳一軟,就這樣尖叫著趴了下
地。
捕快們只來得及把摔得灰頭土臉的縣太爺攙了起。
縣太爺的口中,響起了一連串的粗話。
不過,也沒人去注意了。因為,目睹到這一幕的人都笑得死去活來。
「賤民……這些賤民……」縣太爺氣得渾身發抖。
被忍著笑的婦人匆匆揹回黃家的途中,那小男孩高高興興地朝冷雁智揮著手。
冷雁智也搖了搖手回禮,然後笑倒在婦人的門旁。
「哈哈,真是太有趣了……」冷雁智清朗的笑聲讓婦人抬起了頭。
「什麼事啊?發生了什麼事了?」
「沒……」冷雁智好不容易收回了笑。
「啊……我好久都不曾這麼笑過了……」冷雁智朝著婦人微笑地說著。
「有什麼傷心事嗎?」婦人似乎只是隨口問著。
「有呢,好多好多啊。」冷雁智又拿起了一個棗子啃著。
「所以,才來這,是嗎?」婦人繼續低頭畫著。
「……也許,是吧……」
「你是這村的村長?」縣太爺高高坐在廳上,一邊揉著自己的腰,一邊不可一
世地問著。
「是的。」村長連忙低了腰。
「這村子是怎麼回事?看到本官一點禮節都不懂!」
「縣太爺請息怒,村裡人沒唸過書,自然不懂得規矩的。」村長陪著笑。
「嘖,我就說,果然是如此。算了,算了,本官還跟這些草民計較嗎?」縣太
爺似乎是無奈地搖頭。「我問你,這張府的血案,是怎麼回事?」
「這個……在下也不清楚,不是強盜嗎?」村長繼續笑著。
「……我想也是強盜。」縣太爺喃喃唸著。「不過,我屬下說,有人留了遺言
,說是鬼,你認為是怎麼回事?」
「鬼啊……八成是這些強盜太狠了一些,就像是鬼一樣兇殘吧……」村長繼續
帶著笑臉。
「……我想也是。」縣太爺繼續喃喃唸著。「不過,我師爺是說,這張府的人
,要娶村裡的丫頭做小妾。那丫頭人呢?找她來問話。」
「村裡的人?稟縣太爺,張府要收的小妾不是村裡人啊。」
「嘖,胡說。張府明明是說村裡人。」
「村裡的人我可都認識,那張二公子帶走的那個叫做什麼小翠的,我根本沒看
過。八成是跟強盜一路的吧。」村長的臉上,還是帶著笑容。
「……果然是如此。」縣太爺再度喃喃唸著。
「就是說囉,縣太爺神機妙算,萬事都逃不了您的掌心呢。」村長繼續陪著笑
。
派了幾個捕快去村外找盜賊窩,一無所獲。
帶回的那些以為是盜匪集會的人,也只是要到那什麼竹仙廟上香的村民。
「村裡的廟不拜,你們拜到這麼遠的村外做什麼?」縣太爺同時審問著那一大
票的人。
「拜竹仙啊,太爺。」一個村民冷淡地說著。
「竹仙?什麼竹仙,我聽都沒聽過。」縣太爺搖著頭。
「縣太爺,是一根枯竹呢。」一個捕快連忙遞上那被香薰黑了的枯竹。
「一枝竹子?」縣太爺看了看。「拜一枝竹子,叫一半的村民都湧到了竹山下
?」縣太爺皺了眉。
那是因為,要跟竹仙祈求,把您給趕出村去啊,太爺。那村民在心裡默念著,
只是不敢說出口就是。
「混帳東西。原來擾亂民心的就是這根竹子。」縣太爺搶過了枯竹,然後在眾
人的驚呼之中,一把拗了斷。
「天啊!竹仙饒命啊!」廳內那將近一百個人登時跪了下地,誠惶誠恐地磕著
頭。
「混……混帳!一枝竹子你們把它當仙拜!」縣太爺氣了。
然而,那接下來聽見的,才更令他氣到差點倒地不起。
「竹仙饒命啊,是縣太爺冒犯您的,請您找他就好,不關咱們的事啊!」
「混……混帳東西!我這就燒了那什麼竹仙廟!看它鬥不鬥得過我!」
天色剛暗,冷雁智脫下外袍才剛剛入睡,一股焦味就傳進了房。
天!走水了嗎!
連衣服都還沒心思套上,冷雁智一陣風似地進了趙飛英的房裡。
幸好,師兄沒出什麼事。冷雁智連忙一把抱起了趙飛英,在他身上罩了件斗篷
,就往外竄去。
竹山頂上沒有火光,於是冷雁智往山下看去。遠遠的,那間奇特的、不斷增大
的小廟正被祝融之火吞蝕著。村民正全員出動,提水提沙、揮著大汗跟它搏鬥
。
延燒到了山,雖然還在山底,難保這竹山頂不會被波及。
於是,冷雁智打橫抱了趙飛英,就這樣輕飄飄地下了山。要不是天色已暗、再
加上村民們忙著撲滅火勢,只怕見到以後又是連連的尖叫了。
一踏上地,冷雁智奔了幾十丈,到那火光熊熊的竹仙廟旁劈頭就問。
「怎麼走的水?救不救的熄?」
「救不了了,這火太大了!」村長朝冷雁智喊著。「怕要燒光了整個竹山哪!
」
什麼!?冷雁智抱著趙飛英,遠遠望著眾人跟大火搏鬥著的情形。
「竹仙保佑啊,竹仙保佑啊!」村長也急了,拚命喊著。
「這時候還求什麼神仙!把火圈外的樹啊草啊都給砍了!要是真燒上了山,沒
人爬得上去救火的!」冷雁智也氣急敗壞地喊著。
「啊……對!對!」村長連忙跑上了前去調度壯漢砍樹。
冷雁智一說完,幾個火星就飄到了斗篷上,冷雁智連忙遠遠躍了開,把懷裡的
人擺到了草地上替他拍掉小小的火焰。斗篷上是給燒了幾個小洞,冷雁智輕輕
翻了開斗篷,幸好,裡頭的人倒是絲毫無損。
「可惡,要是傷到了師兄,我不把這些人剝了皮不可!」冷雁智氣憤地罵著。
「是縣太爺做的好事。」那小紅姑娘提著燈籠來到了冷雁智面前。
「是縣太爺放火燒竹仙廟的。」
火是及時被救熄了。那個什麼竹仙廟的,也燒光了。不過,只要不燒到竹山頂
,跟那些呼天搶地的村民比起來,冷雁智只有聳了聳肩就離開了。
回到竹山頂,把趙飛英放回床,冷雁智用了一小方沾了山泉的白絹,輕輕地替
趙飛英拭去臉上沾著的煙灰。
「縣太爺是吧……我倒要試試,是他的脖子硬,還是我的刀硬。」
吹熄了案上的蠟燭,縣太爺打了個哈欠,瞇著眼睛走回床。
如果……床上沒有一個拿著刀抵在他脖子上的人的話。
「饒……命啊……」縣太爺發著抖。
「好大的狗膽,放火燒竹山是吧。」陰森森的聲音。
「不……不敢……小人不敢……」
「敢做就要敢當。」冰涼涼的刀鋒劃開了一點皮膚。
此時,月光探出了頭來,於是,縣太爺見到了那張佈滿疙瘩的臉。
「是……是你,又是你!」
「又?我們又是什麼時候見過?」
「兩個月前,你盜走了……不,是借走了小人的官印……」
「胡說!我什麼時候去偷過了!」
「小的不敢胡說啊!您不是連盜了十二顆官印,現在朝廷全天下緝拿的……咳
……大俠……所以,小人才會被貶到這兒來的啊……」
「……你之前在哪裡做的官?」
「靖州城啊,大俠。」
跨過那縣太爺身首分家的屍體,冷雁智抖去了刀上的鮮血,走出房門。
靖州城?官印?究竟是誰打著師兄的名聲作奸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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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