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細雨夢回雞塞遠 下
唐憶情先是也呆了。然而,在對望了幾乎有一柱香的時間之後,唐憶情突然掙
扎了起來。
「放……放開我……你認錯人了!放開我!」
唐憶情急忙掙開了蕭子靈,然後再用那隻自由的手試圖想要扯開華清雨。
華清雨的嘴依舊開開闔闔的,雖然那聲音是沙啞到無法分辨,不過從那驚喜到
焦急的表情變化,似乎也可以看出他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
唐憶情的話,彷彿打破了寂靜的氣氛。僵硬如石像的眾人,登時回過了神。
最先回復的是蕭子靈。「你就是華清雨?」
沉寂了片刻。
「放開我!」唐憶情大喊著。
「清雨!還不放開琴大夫!」華山的掌門大喝著。
「你就是那個石青嗎?」柳姑娘的臉色轉為蒼白。
「你們不是姓琴的?」帶路的二師兄疑惑著。
四個人同時說了話,所以反而沒有人能聽得懂。
那大師兄帶著冷笑說了。
「還以為是個傾國傾城的美男子,想來師弟是真的被他下了蠱了。」
「蠱?我又不會下蠱,下蠱是苗人才做的事……」唐憶情怯懦地說著,然後似
乎又想到什麼,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不不,你認錯人了!還不放開我!」唐憶情繼續掙扎著。
「真的是你!」柳姑娘氣得七竅生煙。
「清雨!他就是那個什麼石青嗎!」掌門人也氣了。
「可是,你們明明就說是姓琴的!」二師兄也著急地喊著。
真吵,不會一個一個說的嗎?蕭子靈嘆了口氣。
房內登時喧譁成了一片,而傳到了門外、再經過口耳相傳,幾乎整個華山都掀
了一半。
三師兄說的石青現在到了山上!
房內的聲音震得紙窗嗡嗡作響。房外趕來看湊熱鬧的人也圍了一圈又一圈。
指責、疑惑、以及譏諷的語氣,很幸運的,唐憶情都沒有聽清楚。
只知道,自己的手,依然被抓得死緊。
掙扎了一陣子,唐憶情也累了。坐倒在地上,在眾人炯炯的目光下,唐憶情低
下了頭。
我又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
華清雨被掌門點了睡穴,所以唐憶情才能逃脫他的鐵爪。從那掌門一起一伏的
胸膛,蕭子靈大概知道,這位掌門已經快要被氣炸了。
瞧他那一抓一放的拳頭,難不成要動粗嗎?蕭子靈揚了揚眉。
「清江,帶客人去觀霞居。」那掌門從緊緊抿著的嘴裡,吐出了一句話。
「可是,掌門師伯,那裡……」被稱做清江的二師兄有些遲疑。
「帶他們去。在事情沒解決之前,請他們務必留在華山讓我們好生招待。」
真要好好招待我?蕭子靈對那掌門揚了揚眉。你們養得起嗎?
「掌門師伯……」
「帶他們去,清江。」
他們總算是知道為什麼這個二師兄這麼猶豫了。
「這……就是你們的觀霞居?」蕭子靈指了指那破敗外加結了重重蛛網的小院
子。幾間木屋零零星星地散落著,除了荒涼,也只有荒涼。
「是……是的。」那二師兄似乎也有些困窘。
「你們平常就是把犯人關在這兒的?」蕭子靈問著。本來……是沒有帶著惡意
的……
「不……這……不是的。」二師兄結結巴巴地說著。「觀霞居也是我們的客房
,只是並不常用……而觀雲居因為柳師妹用了,所以……」
「這麼髒。」蕭子靈抱怨著。「不住了,我們摸黑下山吧。」
蕭子靈是跟唐憶情說著話的,只是唐憶情依舊一直低著頭。
「……你不想走嗎?」蕭子靈問著。
唐憶情依舊保持沉默。
等那道了幾十次歉的二師兄離開以後,蕭子靈看著那滿屋子的灰塵和污垢皺起
了眉。「說真的,姓唐的,你今天不跟我說明白你跟那華清雨有什麼關係,我
可要走了。」
唐憶情還是沒有說話,他只是開始默默整理那一塌糊塗的房間。
「姓唐的,我可會真的把你扔在這兒就走喔。」蕭子靈威脅著。「我在山腳下
還是可以等我師叔的。」
唐憶情開始擦著桌椅,蕭子靈一邊看、一邊繼續說著。
「你跟那個華清雨到底有什麼關係,你就說給我聽嘛。」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唐憶情找來個水桶、擰乾淨了布,接下來擦著床。
「到底你跟他有什麼關係,你那玉佩上為什麼要刻他的名字?」摸了摸椅子,
蕭子靈坐了下來。「還有啊,為什麼他要抓著你不放?」
把床擦乾淨了,唐憶情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了一枝有點禿的掃帚,開始掃著地。
「說啦,我很好奇呢。刻了名字又不敢讓我師叔拿回華山,看到了華清雨卻一
直說他認錯人。你們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
唐憶情把地掃乾淨了之後,又擰了抹布,跪在地上擦地板。
「他們明明就是要軟禁我們……」蕭子靈抬起了腳,讓唐憶情把他腳下的地板
也擦了乾淨,順便連他的鞋底都抹了一下。
「你也不想想,就這樣被關在這麼髒……」蕭子靈顯然遲疑了一會兒。放下了
腳,他發現地上幾乎連一粒灰塵都沒有了。
「就算已經沒有這麼髒了,這地方也很破啊……」喃喃的,蕭子靈繼續說著。
「你如果一個人留在這裡,一定會被欺負的,我看那小夜叉就知道。可是如果
我也留的話,等我師叔一來,以為我被他們關了起來,一定會氣我沒用……」
「啊!」唐憶情尖叫了一聲。
蕭子靈暫時愣了一會兒。這是什麼回答?
「有蜘蛛!」唐憶情在地上幾乎是倒飛了三步。
循著此時跌坐在地板上的唐憶情的手指看去,一隻黑漆漆、身上爬滿毛的大蜘
蛛正趴在牆腳附近的地板上。
「真是的,你不是唐門的人嗎?」蕭子靈走了過去,捏起了蜘蛛的一隻腳,往
窗外的無底深淵扔了出去。
蕭子靈坐回了原位,唐憶情撫了撫胸,也繼續他的清掃工作。
「……如果我被關在這裡的消息給玄武知道了,他也會很生氣、很生氣的。搞
不好會叫杜揚帶軍隊踩平了華山頂呢……」
唐憶情終於清理完畢了,蕭子靈也把兩隻蜘蛛、三隻蜈蚣、五隻小蛇送進了華
山的深谷。唐憶情重重吁了口氣,拿起了桌上的水壺、走出門打了清水,回來
的時候還帶了兩個杯子。
倒了一杯給蕭子靈,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坐在椅上,唐憶情一口氣連喝了兩杯
水,才放下了杯子。
蕭子靈一邊慢慢啜著水,一邊那烏溜溜的大眼睛還在瞧著唐憶情。
「我們明早就走吧,我也不想待在這裡。」唐憶情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你的玉佩怎麼辦?要是跟師叔錯過了,師叔就會拿著玉佩跟他們理論
的喔。」
剛剛才說要走的不就是你嗎?唐憶情深深感到自己的悲哀。
「還有啊,那華清雨好像很捨不得你,一直拉著你的手呢。」蕭子靈指了指唐
憶情左手腕上,還殘留著的黑指印。
「一個打你、一個抓你,這華山上的人怎麼都這麼野蠻的。」蕭子靈無視唐憶
情突然之間熱起來的臉頰,繼續說著。「你也真是的,為什麼不打回去?有我
撐腰,還怕打不過他們嗎?」
唐憶情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著。「算……都算了,反正現在他們也知道了…
…再說……再說我們在山腳下,還是可以等你師叔的……」
「知道?他們知道了什麼?」
唐憶情決定保持沉默。
下雨天留客。
聽到那窗外氣勢磅礡的雨勢,唐憶情就知道,今天是走不了了。
已經沒有力氣再收拾一間,也沒有勇氣睡在那毒物橫行的地板上。所以,昨天
晚上,唐憶情是跟蕭子靈擠一張床睡的。
身旁的蕭子靈還睡得很熟,唐憶情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無言地感嘆著自己的歹
運。
早知道就不要上華山來了。他這麼一露面,清雨一定會很難做人的……從他那
些師兄師父……還有師妹的眼神裡……他就知道了……自己,絕對不是華山歡
迎的人物。
不過,如果沒上華山,他也不會知道清雨已經被關了快半年。而且……不但沒
有忘記他,似乎……還把他們的事都跟師尊說了。
真是的,何必呢?青城掌門的獨生女,不會辱沒他的。雖說自己是有些難過,
不過,如果清雨得到了幸福,自己也是高興的……
因為,他們之間……絕對不可能有結果……
兩個人都是男子不說……他自己還是唐門的人……在他們的心中,最最陰險毒
辣的邪魔歪道……
唐憶情自憐自艾並沒有多久,因為,在門被撞開後的一聲女子尖叫,就把他跟
身旁的蕭子靈驚醒了起來。
「你們!你們竟然敢在華山頂做這種不要臉的事!」那柳姑娘一見到兩人並躺
在床上,就氣急敗壞地尖叫著。
「什麼不要臉的事啊。」一大早就被嚇醒,蕭子靈揉著眼睛,心情惡劣得不得
了。
「你們衣衫不整地睡在一起,不是做了不要臉的事情是什麼?」
「有誰會穿得整整齊齊睡覺的!」蕭子靈氣得半死。他一躍而起,輕巧巧地翻
身站在那少女眼前。「出去!再吵我睡覺,我對你不客氣!」
「以為對我兇我就會怕了嗎!」那少女對蕭子靈掠下一句之後,改著對唐憶情
開始了謾罵。
「石青,我總算知道為什麼師哥給你迷得神魂顛倒了!你這個人盡可夫、專門
勾引男人的淫娃蕩婦……」
「沒讀過書的話,就不要出來丟人現眼。」蕭子靈冷冷說著。「再說,現在坐
在那裡的,是個男人。」
「就是因為他是男人才可恥!」柳姑娘拿起了桌上的木杯就往唐憶情扔去。唐
憶情接過了杯子,卻被裡頭殘留的水給潑了滿頭滿臉。
眼看那柳姑娘還要撲上前去,蕭子靈一把將比他還高上半個頭的柳姑娘給扔了
出門。
伴著一聲尖叫、穿過了重重的雨幕,那柳姑娘踉蹌地跌在了地上。
「你這小鬼,我不剝了你的皮我柳練羽三個字就給你倒過來唸!」柳姑娘氣極
。
「羽練柳,給我接著!」蕭子靈一把甩過了水壺,那銅製的大水壺挾著風勢就
擊了上來。柳姑娘閃避不及,給水壺擦過了腳。淋著大雨的她,捂著腳上流著
血的傷口,一邊哭著、一邊叫著。
「好!我打不過你們!不過,石青!你這個專勾引男人的妖怪!你既然不缺我
師兄一個男人,又為什麼不肯放過他!你要把他折磨死才要放手嗎!」
「胡說八道的……」蕭子靈拿起了桌上剩下的一個杯子,眼看著就要補上一記
。
然而,此時唐憶情已經站在了他身邊。
「等雨停了我就走,我沒有意思要留在這裡。」
「這雨沒三天不會停的!你給我立刻就走!」柳姑娘喊著。
「既然妳想讓我們摔死在山谷裡,我就先殺了妳開路。」蕭子靈作勢要扔杯子
,而柳姑娘曉得厲害,一躍而起就轉身跑了。
「欺善怕惡……不,是欺善……怕善……」蕭子靈哼了一聲。「不過,她幹嘛
一直叫你石青?」
「石青是我以前的化名。」唐憶情低下了頭,撿起在屋裡的紙傘,似乎也要出
門了。
「雨這麼大,你要去哪裡?」蕭子靈問著。
「我再去多收拾間房子,這裡給你住。」唐憶情撐開了傘。
「也好,兩個人睡是擠了一點。」蕭子靈沉吟著。「只是,你到底做了什麼事
,讓那小野婆罵成這樣?」
「……我也想知道……」唐憶情扯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我也想知道
,我到底是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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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