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小樓吹徹玉笙寒 中
「活動」了一個晚上,蕭子靈一覺睡到中午才被那位二師兄敲門的聲音吵醒。
外頭終於已經放晴了。二師兄送來了午飯,朝著蕭子靈有點尷尬地笑著。
「抱歉,沒替你們送早飯來。」
蕭子靈也有點不好意思。「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替你解穴。」
昨天似乎下手重了點。算一算,如果沒人搭救,也許這位二師兄到現在還不能
動的。
「你二師弟帶我『大哥』走了是不是?」蕭子靈一邊拿起了菜餚,一邊問著。
「走?」
「廢話,不然我這麼辛苦把他『請』來做什麼。」蕭子靈暗暗嘆了口氣。「瞎
子才看不出來他們……認識。」蕭子靈朝二師兄眨了眨眼。「你是在裝傻還是
真的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二師兄也嘆了口氣。「可是,這是不行的。」
「有什麼不行,既然喜歡對方,就一起遠走高飛囉。」蕭子靈頓了頓。「不然
,瞧你們門裡這麼對我大哥,如果讓他留了下來,只怕會給連骨帶皮啃乾淨了
吧。」
「……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二師兄似乎想摸蕭子靈的頭,蕭子靈吐了下舌頭
閃開。
「不用這麼久,我現在就明白。華清雨到底是不是帶我大哥走了?不然,我大
哥怎麼到現在還沒起來。」
「這個……」那位二師兄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師弟說……說……他應該還在
睡,叫我先給你送飯來。」
瞪了那位二師兄一眼,蕭子靈開始吃起了飯。嘖,裝什麼神秘,秉燭夜談直到
天明,當然就睡得遲了。
「琴小弟,你吃完再給你大哥送飯去好不好?」
「為什麼叫我送。」
「我等一下得帶清雨去後山。」
蕭子靈頓了一下。「後山?」
「是啊,掌門師伯命師弟去後山面壁思過。」二師兄看了看天色。「等會兒也
許還會下點雨,我得趕快走了。」
「等一下!」蕭子靈拍了筷子站起來。「為什麼還要去後山?他不是已經逃出
來了,還自個兒鑽回去嗎!」
「這……師尊之命不可違啊。」
「你們那算什麼師父。」蕭子靈的眼裡閃著光。「別污辱了這個詞。」
「……算了,反正就是這樣了。過個幾年,掌門師伯應該也會准的吧。」
「幾年?」蕭子靈拔高了聲音。「要等叫他自己去等,我不等。天也放晴了,
吃完飯,我就帶我大哥走。」
「等一下,掌門師伯沒允許的話……」
「要攔就來吧,我又怕過誰。」蕭子靈加快速度吃著飯。「該玩笑,一下來個
小惡婆、一下來個斷腸散的,有多少命都不夠賠給你們。」
二師兄搖著頭走了。蕭子靈吃完飯以後,也帶了唐憶情那一份敲著唐憶情的房
門。
沒反應?
蕭子靈推開了門,唐憶情還沉沉睡著。
「唐憶情,太陽都曬到屁股了。起來吃午飯啦!」蕭子靈一邊喊著,一邊排著
碗筷。
「啊?」唐憶情勉強睜開了眼,然而那強烈的光線,又讓他重新把頭埋回了棉
被裡。
「還睡,還睡?」蕭子靈一把扯起了被子。「你的華清雨又跑回後山給人關了
知不知道?」
「知道……」唐憶情攀著棉被,做著最後的掙扎。
「知道?你知道還這樣讓他走了?」
「沒辦法啊,他決定要這麼做的……」唐憶情掙扎失敗,棉被全被拉了開。
「然後,他叫你等,你就等?」蕭子靈簡直不敢相信。
「嗯,他叫我等他……」唐憶情把頭埋到陰影裡。
「在這裡等?」
「嗯……在這裡等……」唐憶情回答得有氣無力。
「天……他們還嫌虐待我們不夠嗎,你沒有好日子過的。」蕭子靈沒有好氣地
說著。
「沒關係……我會好好跟他們相處……」唐憶情似乎又要睡著了。
「嘖,不管了。飯都快涼了,你先吃飯。起來了啦!」蕭子靈搖著唐憶情。
「我好累……蕭子靈,讓我再躺一會兒……」唐憶情呻吟著。
唐憶情一覺睡到傍晚還沒醒,蕭子靈無聊到幾乎要尖叫。不過,到了晚上,先
前那個女孩子又帶飯來了。
「上次是斷腸散,這次是什麼。」蕭子靈接過了飯籃,一雙晶亮的眼睛直盯著
那女孩子。
「什麼斷腸散的,我不知道。」那女孩轉頭就跑了,也不理蕭子靈惡意的挑釁
。
「又有下毒吧。」蕭子靈嘆了口氣。
拿到唐憶情房裡,唐憶情正趴在床上發呆著。
「睜著眼睛也可以睡覺,真是服了你。」
驚醒了唐憶情,一見到是蕭子靈,唐憶情的臉就紅得像是現在掛在天邊、快要
沉了的夕陽一樣。
蕭子靈把飯籃舉到了唐憶情面前。
「你聞聞,八成這又有毒了。」
唐憶情紅了臉、低著頭,拿過飯籃。
「咦?昨晚有蟲叮你?」
「沒有!」唐憶情連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頸子。
飯籃摔了下地。
還來不及驚呼,一股淡綠色的煙霧就從籃底裊裊升起。
「閉上呼吸,我們快點出去!」唐憶情推了蕭子靈一把,於是蕭子靈就像是箭
一樣竄了出去。然而,他自己一腳才剛踏下床,卻悶哼一聲,狠狠摔下了地。
「唐憶情!」蕭子靈連忙閉了氣又竄回來,半拖半抱地把他給搶救了出去。
離屋裡足足有十五步遠了以後,蕭子靈就開罵了。
「你做什麼……」
然而,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就看見唐憶情的臉上發著黑。
「你臉上發黑了。」蕭子靈顫著聲音說著,他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唐憶情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直到鮮血淋漓,勉強自己保持著清醒。他從懷
裡掏出了一個包裹,想要解開,手指卻也漸漸麻痺了。
「我幫你解。」蕭子靈搶了過,快手快腳地解了開。]
「然後呢,哪一罐?」蕭子靈著急地喊著。
「綠色那瓶……可以暫時減緩毒性。」唐憶情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綠色?綠色?蕭子靈就著最後的一絲夕陽勉強辨識著藥瓶的顏色。
「這兩罐都是綠色的,是哪一罐?」蕭子靈連忙拿過了兩瓶綠色的藥。
唐憶情的眼睛似乎有些茫然了。
「唐憶情!你給我振作一點!」又駭又急,蕭子靈狠狠打了唐憶情一個巴掌。
唐憶情眨了眨眼皮,似乎清醒了一些。
「哪一瓶!是哪一瓶!」蕭子靈對著他的耳朵喊著。
唐憶情無神的眼睛注視著蕭子靈,似乎也有些駭然。
看不見了,他看不見了是嗎?蕭子靈的心裡涼了一半。
「你聞!用聞的!」蕭子靈開了兩瓶藥湊到唐憶情鼻前。
「就在你鼻子前面……是你左邊的藥,還是你右邊的藥。」蕭子靈讓自己的聲
音冷靜了下來。急不得,不能急!自己如果亂了,唐憶情一定更慌!
唐憶情的唇顫了兩下,湊上了前去聞。
「我……左邊的……」
蕭子靈立刻把藥又拿向了前,給唐憶情再聞一遍。「確定是這罐?」
唐憶情也知道這事不能馬虎。靜下了心又聞了一遍。
「是這罐沒錯……」突發的痛楚,讓唐憶情臉色痛楚地掐著自己的脖子。
「我要給你吃多少!」蕭子靈焦急地大喊著。「唐憶情!聽見了沒!多少!」
「半罐……」唐憶情掙扎地說著。
蕭子靈立刻抱過了唐憶情的頭,一手捏開了他的嘴,另一手小心倒了半罐粉末
下去。
唐憶情把藥吞了下去,蕭子靈心驚膽戰地看著唐憶情的反應。
唐憶情臉上的黑氣沒退,但是當他重新睜開眼了以後,似乎可以凝聚焦點了。
「你覺得怎麼樣?」蕭子靈的聲音有些發抖。
「很不好。」唐憶情啞著聲音說著。
「廢話。」蕭子靈鬆了一小口氣。「知道怎麼解這毒嗎?你身上有沒有解藥?
」
「我怎麼可能隨身帶著碧水煙的解藥。」唐憶情掙扎著想起身,蕭子靈連忙扶
了他坐起來。
「既然知道這藥的名字,總該會解吧。」蕭子靈問著。
「大名鼎鼎的碧水煙,我怎麼可能不會解。」唐憶情苦笑著。「但是……我雖
然用了暫時的解毒丹,頂多也只能再拖半個時辰的命。」
來不及配藥了,蕭子靈皺了眉。只有直接找兇手要去。
「上來!我背你去找解藥!」蕭子靈蹲在了唐憶情面前。
「你背不動的。我在這兒等你就好……」唐憶情無力地說著。
「留在這裡等人來砍嗎?還不快上來!」
背著唐憶情,蕭子靈腳下可也沒遲滯了多少。
然而,這麼多的小院,哪裡才是那個姓柳的惡婦住的地方?
走到主屋的路上,蕭子靈隨手抓了一個僕廝打扮的少年。
「帶我們去柳練羽住的地方。」蕭子靈的手,緊緊扣著那少年的咽喉。
「你怎麼知道是她……」唐憶情虛弱地問著。
「沒有八成也有九成了。那女的一看就是會下毒害人的臉。」
柳練羽正跟幾個婢女在刺繡,一見到踢門而入的蕭子靈,當場吊起了眼睛。
「好大的膽子,這裡是女眷住的地方!還不給我出去!」
柳練羽拔劍相向。
蕭子靈的眼光瞄了瞄,那先前送毒藥的女孩子,正躲在角落裡偷看著。
「我說的沒錯吧……」蕭子靈指了指那女孩子,然後指著柳練羽。「就是這個
惡婦下的毒!」
「混帳東西!誰給你們下毒了!」柳練羽氣得臉色發白。
「沒有嗎……」蕭子靈關上了門,然後把唐憶情放在門邊。
「把你懷裡最毒的毒藥拿出來。」蕭子靈跟唐憶情說著。
「你想……做什麼?」
「餵那個毒婦吃,好逼解藥出來。」蕭子靈自己解著包裹。「紅的這瓶還是黃
的這瓶?啊,一定是這瓶黑的對不對?」
「是綠的那瓶。」唐憶情說著。「……另外一瓶綠的,給她吃半罐。」
「瞧你們一搭一唱的,還真有這回事……」
蕭子靈鬼魅般地幾個轉身,連人影都看不清。唐憶情還以為自己眼睛花了,不
過,只怕在場的幾個人都有這種疑問。深藍色的布衣彷彿捲起了小小的旋風,
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場裡的幾個女子都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小惡賊,還不放開我。」柳練羽驚慌地罵著。「你敢碰我一根寒毛,我做了
鬼也不放過你!」
「放心,憑妳這點姿色,我看不上眼的。」似乎是安慰的語氣,卻讓柳練羽氣
得臉色發青。
蕭子靈扳開了柳練羽的嘴,一口氣倒了半罐。
「要不要全倒了,會比較毒喔。」
「剩下的半罐是解藥,別倒太多了。」唐憶情笑著,不過卻開始輕輕咳了起來
。
「毒婦,把解藥交出來吧。」蕭子靈拉開了聲音喊著。
「我……我……毒不是我下的啊。」柳大小姐急得額頭冒汗。
「不是你下的還會是誰?」蕭子靈指著那個女孩。「明明就是她送毒藥來的,
還會有……」
對喔。
「小月!還不快把解藥拿出來!」柳大小姐氣急敗壞。
「對不起,小姐,我是看他迷惑了未來的姑爺,所以才……」
「嘖,不要再說廢話了。把解藥拿出來我當一切沒發生過。」蕭子靈解開了婢
女的穴道,瞇著眼睛伸過了一隻手。
婢女看了看柳練羽咬牙切齒的臉色,才似乎心不甘情不願地拿了解藥出來。
「好。」蕭子靈重新幫婢女點上了穴。
蕭子靈拿著解藥過去給唐憶情。捏扁了以後,唐憶情把藥丸湊到鼻前聞了聞,
才一口吞下去。
看那黑氣漸漸散去,蕭子靈跌坐在地,大大吁了口氣。
「喂!我的解藥呢!」柳大小姐喊著。
「哪,給你。」眼看蕭子靈就要把解藥扔了過去,唐憶情手腳俐落地把藥搶了
回來。
「咦?你不想給她解藥了啊。」
「沒錯。」
柳大小姐的臉色發了白。
蕭子靈繼續背著唐憶情走,他這次無論如何都要離開這個華山頂,而唐憶情也
沒有再反對了。
「你真的不給她解藥?」不是不贊成,而是覺得不像是唐憶情一貫的作風。
「我可也是有脾氣的。」唐憶情伏在他背上輕輕笑著。「再說,給她吃光了,
我拿什麼煮湯?」
「……煮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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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