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區beta BB-Lov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第十四章 君莫笑 上 話說當日,謝衛國隨著蕭子靈一行人來到梅山鎮。 一到了鎮裡,手腳伶俐的小跟班就連忙去聯絡鎮內的接應,而謝衛國,則在客 棧附近的茶坊坐著品茶。 幾個扛著謀生工具的泥水匠見了面,一起坐在謝衛國隔壁的桌子。 「敢情兒您也是上那竹山鎮是嗎?」一個泥水匠問著。 「可不是,千里迢迢趕來給竹仙蓋廟哪。」其中一個泥水匠笑得前仰後合。 「都說那村裡窮,可偏偏最近為何富了起來……」 「沒人敢收稅,地主也升了天,這樣還不富就沒天理了……」 幾個泥水匠和坐在其他桌子的家眷,都低低笑著、議論著。 本來,這也不關謝衛國的事,他一邊喝茶、一邊聽著,只當作是等人時的消遣 。然而,一句話閃過耳邊之後,他愣了一愣,連忙放下了杯子留神聽著。 「……可聽說,那地主一家子,都是給竹仙血洗了……就連那知縣老爺,也是 給一刀砍去了頭……」 從靖州城往西北走,就來到了這座梅山鎮。往北,就是他們所說的竹山鎮;往 西的話,可以到華山。 那個叫做華清雨的人,當時還在華山上面壁思過,不可能插了翅膀來京城害趙 師兄。而冷師兄,卻是往京城的西南方走了去。所以,他跟在蕭子靈身後一起 來到了這梅山鎮,一方面是幫趙師兄看著他的小徒兒,一方面,也是順道來找 冷師兄。 帶著一具屍首,冷師兄孤零零的一個人,不回山莊,又會去哪兒呢? 沿著海、湖的幾個大城鎮,有幾個師兄弟姊妹守著。他們都說沒見過冷師兄。 自個兒的幫裡,消息從京城附近就斷絕了。因為,再往西南,就是重重的山嶺 。 就算乞兒到處為家,也不可能找個沒有人家的窮山僻壤去…… 於是,有個念頭,在謝衛國心裡一閃而過。 從窗外傳來,細細碎碎的,彷彿是風、又像是嘆息的聲音…… 是誰……誰在那兒…… 細碎的腳步踩過落葉……不,這只是晚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那淡淡的嘆息聲,聽起來是多麼的熟悉…… 冷雁智睜開了眼,走下了床,推開自己竹屋的門。 東方的天邊微微亮著魚肚白,在那黯淡的天色裡,竹林開滿了花。一陣微風吹 過,就像是下了雪一般。 另一間的竹屋外,一個穿著白色粗布衣的男子,靠著牆壁,靜靜看著天邊那泛 著淡紫色的雲彩。他在想什麼呢……他在等什麼呢…… 這一定是夢,一定是夢…… 冷雁智輕輕走了向前,除了紊亂的呼吸以及響亮的心跳,不敢再發出任何的聲 音。 他怕……怕會在無意之中驚擾了這個人兒…… 他怕……怕會在他發現他的一瞬間,自他眼前消逝無蹤…… 直到走近了他的身邊,才快若疾電地握住了白衣男子的手。不是幽魂,不是幻 影,雖然有些冰冷,不過,那明明就是實體的肉身! 男子回過了頭,不發一語地瞧著他。 「……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焦急地重複著愚蠢的問句。直到那冰冰冷冷的表情似乎漸漸融解了,直到那寒 冰一般、面具一般的臉,融成一個淡然的微笑。 「雁智,你還難過嗎……」 師兄! 再度睜開眼時,心裡只剩一陣的冰涼。 閉上眼,重溫著那夢裡的笑容,冷雁智的眼角漸漸泛起了淚光。 手裡握著的,是趙飛英的手。然而,他的笑容,卻是要等到夢裡才能見到。 重新睜開了眼,冷雁智無奈地笑著,把趙飛英的手擱回他身旁。 也難怪會做這種夢。都怪他,昨晚又在他房裡睡著了。 站起了身子,環顧室內一眼,那日趙飛英身上穿著的白色粗布衣,還整整齊齊 地擱在竹屋裡的角落。 是他親手洗去了沾在上頭的塵土,也是他親手晾了乾、折得整整齊齊的。 輕輕笑了笑,冷雁智決定回到自己屋裡。 然而,就當他推門而出之後,看見了眼前的情景,也不自覺地倒抽了一口大氣 。 在那清晨的微微曙光下,昨晚的綠竹在今早開了滿林的花。 「啊,您來啦。來來來,看看今天的果子,可是昨天剛從梅山鎮運來的呢。」 一個果販帶著滿臉的笑容吆喝生意。 「咦?真是的,不是說昨天就要來的嗎,害我等你等到天黑呢。」雜貨店的老 闆娘叉著腰喊著。 「抱歉了,大嬸。」冷雁智笑了笑,走進了那家雜貨店。昨天早上,不曉得是 怎麼回事,只覺得心裡一直不能安寧。結果連山也不敢下,守在趙飛英身邊足 足一整天,最後還在他身旁睡到了天亮。也許是因為沒有睡穩,今天去山泉邊 漱洗的時候,還看到自己微微腫著的眼眶,不知道的人,也許還會以為自己哭 過…… 「最近發生了什麼好事啊。」眼見冷雁智陷入沉思,老闆娘忍不住問著。 「啊?」冷雁智不自禁地抬起了頭,嘴邊還帶著笑容。 「啊什麼,就是這個。」老闆娘捏了捏冷雁智的臉皮,冷雁智閃避不及,當場 被吃了一頓豆腐。「你的嘴角足足可以吊上五斤豬肉,心裡在想什麼,來,說 給大嬸聽聽。」 「呵呵……沒什麼了……」冷雁智低了頭笑著。 「就是嘛,您笑起來多好看的,我這輩子還沒瞧過像您這麼俊的人呢。」老闆 娘也笑得合不攏嘴。「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還以為您拿著刀要來搶錢哪,嚇 得我的腿兒直打哆嗦。」 「真的?」冷雁智揚了揚眉。 「可不是,像個活殭屍一樣。想當初,小紅看上你的時候,我還死命勸她的。 現在啊,只要你點個頭……」 「先前託您買的酒,不曉得是不是到了?」冷雁智連忙閃過了話題。 「啊……到了到了,早到了。昨天還包好了就等你來拿呢。」老闆娘一邊喃喃 唸著,一邊從腳邊抬起了兩小壇酒。「本錢二兩,加上五錢運費和我要拿的利 潤,就收你三兩好了。」 「多謝大嬸。」冷雁智付了錢,二話不說拎了酒就走。 「……這……奇怪了……剛剛才要跟他說什麼的……」老闆娘喃喃自語著。 就在冷雁智與那雜貨店的老闆娘話說家常之際,附近的一間荒涼小廟裡,謝衛 國低垂著斗笠,透過竹編的縫隙瞧著冷雁智。 足足守了兩天,終於見到了冷雁智的行蹤。謝衛國幾乎就要歡呼出聲了。 其實,離最近一次見到冷雁智的時候,少說也有快三年的光景,一開始,謝衛 國還不太敢貿然上前相認呢。 然而,瞧冷師兄這副模樣,似乎過得還不錯。那麼,趙師兄呢,他究竟為什麼 要帶走趙師兄,又到底是把趙師兄葬在哪兒了?而且,為什麼也不跟莊裡聯絡 呢? 冷雁智走得極快,眼看就要出了鎮。謝衛國連忙也跟了出去。 師兄!師兄!等等我啊! 謝衛國急得想大喊,卻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姑且不論他自己,冷師兄之前在京裡要算是半隱居的。他還沒糊塗到當街喊破 兩人的身分。 直到出了小鎮,漸漸地,來到了人煙罕至的地方。 謝衛國張大了嘴,正要開始扯起喉嚨大喊之時,一把紅艷艷的刀就砍了過來。 我的天! 連驚呼都來不及了,謝衛國連續後翻了三個跟斗,從袖裡滑出了一道長鞭,手 腕一甩、施展了開,登時將自己守得密不透風。 聽見那一聲聲砍在自己鞭上的清脆聲音,謝衛國心裡登時發著毛。要不是自己 的鞭子還混織著天山冰蠶絲,只怕自己也要跟這長鞭一起了了帳。 「師兄!我是衛國啊!」謝衛國不斷狼狽地喊著,直到那刀勢減了緩,謝衛國 才連忙遠遠躍了開。 那斗笠早不知道碎成了幾片,飄散在夕陽裡了。 冷雁智手裡拿著刀,靜靜地看著這個自稱是自己師弟的人。 「師兄,我終於找到您了。」謝衛國喜不自禁地說著。「您上哪兒去了,怎麼 不跟莊裡聯絡呢?」 冷雁智沒有說話,拿著刀,悄悄退了一步。 「師兄,您將趙師兄的遺體帶去哪兒了,快跟莊裡交代一聲吧。」 冷雁智又退了一步。 「師兄,您怎麼……」 「你認錯了人,回頭去吧。」冷雁智轉身離去,隱於漸漸變暗的夜色之中。 「騙我!你明明就是十三師兄!」謝衛國奔了向前,無懼冷雁智陰森森的臉色 ,慌張地喊著。 「師兄,您是怎麼了。您到底把趙師兄的遺體帶去哪裡……」 「住口!」迅若疾電的刀影欺了上身,謝衛國反射地向後閃過了身去。 然而,直到定了神,冷雁智已然不見了蹤影。謝衛國看著地上摔碎了的酒壇子 ,眼裡只有無盡的疑惑。 冷雁智是從村外來的,又是回到了村外,想必不是住在村裡。 而在這村外,那荒涼的草原中,唯一有人的,也許就只有梅山鎮了。 再加上,只要想起那村裡盛傳著的,住在竹山上的神仙,冷雁智的去向就不難 了解。 結果,守在山下幾天,冷雁智都沒有出現。 直到耐性都磨了光,深深吸了口氣,謝衛國義無反顧地朝那山頂攀去。 一站上了竹山頂,謝衛國險些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作夢。 之前,他還以為,沒有比蝴蝶谷更美的地方了。然而,那蒼綠的竹林、盛開的 柔美白花,以及從不遠處傳來的潺潺流水聲,卻更也是人間仙境。 屏氣凝神的謝衛國,在行走間還刻意放輕了腳步。這仙境一般的地方,假如突 然從竹林裡飄出了美麗的竹仙子,自己是一點也不會驚訝的。 冷師兄就一直住在這兒嗎……謝衛國不禁有些羨慕了起來。自己在江湖裡打滾 多年,沾染了一身的俗塵,假如有這地方可以隱居,自是也不願再回人間的了 。 遠遠的,有兩間竹屋。謝衛國心裡一動,便走向了前去。 凝神聽著,沒有人呼吸的聲音。冷師兄是出去了還是根本不住在這兒? 「冷師兄?」謝衛國敲了敲其中一間竹屋的門,不過,理所當然是沒有回答的 了。 「我進去了喔。」謝衛國還很有禮貌地通報了一聲才走進房門。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捂住了嘴。 天……天…… 「趙師兄!趙師兄!」謝衛國連忙走了向前拚命搖著趙飛英的身子。 沒有反應。 謝衛國探出了手去量他的脈搏……當場一顆心就跌到了谷底。 沒有脈搏…… 收回了手,謝衛國呆呆看著這位叫他們整個莊裡都要翻過了天的趙師兄。 趙師兄是確實斷了氣的,然而,為什麼……為什麼他的身軀還這麼完整…… 是冷師兄做了什麼嗎……天,難道,冷師兄之所以要帶走趙師兄,就是因為… … 看著那冰冷的軀體,謝衛國在心裡暗暗嘆著。從那一塵不染的絹製白衣、細心 梳整過的整齊髮髻,以及此時還帶著山泉清冽香氣以及晶瑩水珠的臉龐,可以 想見他那冷師兄在這遺體上所下的工夫以及心意。沒有一個普通的師弟會對自 己的師兄做到這種程度。更何況,他那冷師兄還是干冒師門大不諱,帶走自己 師兄的遺體,甚至運到了這千里遠的竹山,在他身邊守了將近一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然而…… 就因為自己捨不得,竟然讓趙師兄至今還不得入土為安嗎! 「師兄,對不起,衛國來晚了。」謝衛國沉重地說著。 小心翼翼抱起了趙飛英的身子,謝衛國走了出門。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