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君莫笑 中
險峻的竹山頂上,之所以能孕育出這有如仙境一般的竹林,自然是因為那股沿
著岩壁潺潺流下的山泉。嚴格來說,這片竹林並不是在竹山頂,而應該說是在
半山腰才是。
然而,雲霧繚繞之下,山底的人們頂多也只能見到那隱在白雲之間的綠竹。而
從冷雁智現在的方位再往上看去,便是終年積雪不化的山峰。這清冽的泉水,
是那積雪融解而成的。
冷雁智靠著綠竹,正沉沉睡著。那裝了半滿蔬果的籃子,還浸在山泉裡,隨著
水波緩緩晃動。
自從當日在山下見到謝衛國之後,為了擔心這個師弟是否會找來山上,足足有
好幾天睡都睡不穩。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從睡夢中驚醒,好幾個晚上,他都
是趴在趙飛英房裡的桌上戰戰兢兢入眠的。
然而,今日在這山泉沐浴之後,卻是難掩那突然襲來的睡意……
白皙的肌膚上,還透著薄薄的水氣,身上穿著的淡黃衣衫,隨著微風緩緩飄動
著。地面上的雲,此時,只是冷雁智身旁那一陣一陣的水霧。頭頂上那盛開著
的白花,正緩緩凋謝著,其中的一朵,飄落在冷雁智此時帶著幸福微笑的睡臉
上。
就像是他的觸摸一般,輕柔、而帶著深深的憐惜……
長長的睫毛緩緩拍動了,當冷雁智張開迷濛的雙眼之時,四周的景象,正籠罩
著一層濃霧。
猶然是那個身上穿著白色粗布衣的男子,猶然是帶著那抹有些哀傷的微笑。
此時的他,坐在他身旁,正緩緩撫著他的髮,而自己,卻是連眼睛都睜不太開
。
「我睡著了嗎……」冷雁智含糊地說著,依舊帶著濃濃的睡意。「是什麼時辰
了,師兄……我們要下山了嗎……」
「沒關係……再陪我一會兒……」
當謝衛國抱著身上罩著件斗篷的趙飛英下山之時,已然是過了正午。
附近,有著一間修建中的廟宇。幾個泥水匠正躲在陰影裡睡著午覺,只有一個
婦人在替他們整理狼藉的杯盤。
婦人抹了抹汗,那日頭的太陽晒得她口乾舌燥。然而,就當她抬起頭之時,她
見到了一個青年,打橫抱著樣東西,坐上了一輛停在山腳的馬車。
婦人帶著疑惑的眼神,目送那馬車離去。
沒想到,一闔眼就過了將近三個時辰。
落葉以及花瓣堆了自己一身,冷雁智揉著額頭,掙扎地坐了起來。
泉裡的蔬果被沖到了兩塊大石之間,冷雁智輕輕打了個哈欠,才起了身拿過那
個竹籃,緩緩走回竹屋。
日頭已然西下,冷雁智提著竹籃回到了自己屋裡,難忍那濃濃的睡意,趴伏在
床上,深深潛入了甜蜜的夢鄉。
「幫主,隔壁睡著的是誰啊?」
謝衛國正在寫著信,幾個好奇的小夥子,則團團圍著謝衛國吱吱喳喳地問著。
幫主抱回了一個人,安置在隔壁的客房,還叫了三個會武功的人守著,豈不費
人疑猜。
「這是機密要事,不可多問。」謝衛國沉聲說著。難得的嚴肅口氣,讓幾個少
年連忙捂起了自己的嘴。乖乖,他們這幫主的心情,看來不太好呢……
「車子準備好了嗎,乾糧呢,飲水呢?」謝衛國繼續寫著信,一邊問著幾個少
年。
「都準備好了,幫主。明天早上就可以出發了。」
「等我寫完信就出發,先去準備準備。」謝衛國繼續埋首於書信之中。
「咦?可是,天都黑了……」
「也許會有人追來,我們不能冒險。」謝衛國淡淡說著。
師尊在上。弟子衛國日前於追尋兩位師兄途中,巧遇趙師兄墓寢。然而,冷師
兄至今不知所蹤……趙師兄的遺體未曾腐化,弟子自當恭送回莊,請師尊無須
掛懷。
寫了又撕、撕了再寫,謝衛國躊躇再三,決定還是將冷師兄那驚世駭俗的作為
給隱瞞了起來。自己師尊的火爆脾氣自己又怎麼可能不清楚,如果再牽涉到二
莊主的徒弟,冷師兄只怕難逃兩位師尊的雷霆之怒。
嘆了口氣,謝衛國把信折了好、封了漆,交給一名恭立在旁的男子。
「連夜快馬送到靖州城,轉飛鴿到蝴蝶山莊。」
男子領命而去,謝衛國站了起身,捶了捶自己痠疼的肩膀。
若是冷師兄就此罷手,自是前事一筆勾消。然而,若是冷師兄追了上來,他難
道真得跟冷師兄動起手來嗎……
幾分的勝算?自己比上莊裡使刀的第一高手……
早晨第一道的曙光射進了屋裡,今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多日來的大霧散了,
冷雁智大大打了個懶腰、就著屋裡的水盆漱洗之後才出了門。
然而,隨著放晴,那滿林的花卻也謝了一半。不只如此,那前幾日還蒼蒼的綠
竹,也枯死了一大片。
冷雁智看著眼前的悽涼景象,久久無法言語。
以前,跟師兄第一次發現這裡的時候,師兄醉心於這裡的美景,險些還誤了回
京的日子。然而,若是讓他見到了此時的殘景,不曉得又會有多麼的痛心……
「師兄,雁智進來了。」儘管明知裡頭的人依然不會應聲,冷雁智仍然謹守著
禮儀。
然而,當他推開了門之後,隨著捲進門內的落葉以及殘花,冷雁智重重驚喘了
一口氣。
「師兄……師兄!」
倉皇地掃視著室內,沒有,沒有……桌上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床上的人不翼而
飛!
他是醒了嗎……然後呢,他去哪兒了!
又驚又喜又急,向後退出了門外,那枯黃的竹林掩住了他的視線。
「師兄!我是雁智!你在哪裡!」
走進繁密的竹林,冷雁智一遍又一遍地高聲喊著。
枯死的竹林只被輕輕一推,便折斷傾倒了在地。清脆的斷裂聲音,以及隨之而
來的、沙沙作響的竹葉摩擦聲,伴著那有些沙啞的叫喚,在山谷間不斷回響著
。
「師兄!出來見我!」冷雁智嘶聲喊著,然而,卻沒有人回答。
找遍了整個竹山頂,冷雁智筋疲力盡地跌坐在地。
不對……不對……師兄不在這兒……
那麼,他究竟是去哪兒了……
他的身子還沒有養好,他又會去哪兒……又能去哪兒呢……
可惡……可惡……抱著頭,冷雁智緊緊咬著自己的唇。都怪我……都怪我……
我竟然忘了留字條在桌上,我竟然睡得這麼遲……我該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的
!
他一醒來,沒見到任何人,自然會走……
不對!他明明就應該還記得這裡!他明明知道,還有另外的一間竹屋,他明明
知道,我一定是睡在裡頭的!
不對……不對……他又要怎麼知道我也在這裡……
不對……不對!就算不知道他自己是怎麼來的,這兒他難道不認得嗎!這兒是
只有他們兩人才知道的地方啊……
低低嗚咽著,冷雁智將自己的下唇咬得鮮血淋漓。
是他在躲我嗎……他不願見我嗎……我已經不怨他了啊……他還在怪我把他擋
在門外嗎……那時我是氣不過……氣不過他總是不把他自己放在心上……氣不
過他只有在寂寞的時候才會來找我啊……
師兄為了這事在生我的氣嗎……他為了一時的氣話而真的不再見我了……
我不要……我不要!
躍起了身子,冷雁智半跑回屋裡拿了刀以及銀票。
無論他走到天涯海角,我都得把他找回來……把他找回來……
不對……不對!他這樣的身子是要怎麼下山!
匆忙跑到崖邊,焦急地向下看著。師兄不會傻到用他這樣的身體下山吧……就
算是多麼的不想見我,也不會就這樣……就這樣……
「天,我都快瘋了……」冷雁智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懸崖,緊緊抓著自己的頭。
如果師兄真是失了足,跌在這深谷裡……
那是什麼……冷雁智看著約莫十幾丈深的崖邊,那老樹的枝葉還掛著一塊被扯
破的白絹。
蒼白著臉,冷雁智一躍而下,一手抓住了老樹的枝幹穩住身形,另一手顫抖地
拿過了那塊不祥的白絹,
是師兄的衣服……他真是從這兒下山的……冷雁智的心臟劇烈跳著,天哪……
沿著岩壁,冷雁智一改先前飄逸的身形,緩緩攀了下山。一面攀著、一面著急
地望著四周。找些什麼,然而又不想看見什麼……
多麼矛盾不是嗎,然而,若真要叫他見到那跌落深崖的遺體……他還寧願就此
也縱身隨了他去!
直到站了下地,冷雁智終於才確認了自己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虛脫地坐在
了地上,如釋重負地把頭靠在膝頭。
「咦?你怎麼啦……」一個婦人提著給工人的飯籃,經過了路上,遠遠就看見
了坐在山腳的冷雁智。覺得好奇走了近,才發現他是一身的泥土。
一見到了人,冷雁智躍起了身,沒有發現自己動作的粗暴,一把扯過了婦人的
手臂。
「有沒有看見……妳有沒有看見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經過這裡!」
「你先……先放開我……不要這麼衝動……」婦人簡直嚇壞了。
「快說!有沒有一個穿著白衣的男子從這裡下山!他比我高個大概一個頭左右
,長得……長得……非常的好看,身材不胖也不瘦,大概只比我壯一點……」
「真要見到這樣的人,我就跟著他後頭走啦!今天還在這兒替我家相公送飯嗎
!」
冷雁智回過了神,放開婦人,婦人喘了幾口氣,責怪地看著他。
這竹山鎮真的都是些怪人。早知道如此,當初就該勸家裡的那口子不要來了。
「大嬸,我在找我一個身受重傷的師兄。您有沒有見過他,他也許是今早……
不,更也許是昨日就……」冷雁智又咬了咬唇。
「約莫是這兩日……您有沒有見過……」
看著冷雁智那無助到彷彿快哭了的臉,以及那一身的狼狽。婦人軟下了心,開
始細細想著。
「沒有啊……這樣的人,真要有見過,我不會不記得的。」那婦人輕輕搖了搖
頭。「抱歉了,我幫不了你,你回竹山鎮問問吧。在這附近走動的人,約莫都
是住在竹山鎮了。」
冷雁智的臉色,當場沮喪了下來。「多謝大嬸……」冷雁智輕嘆了口氣,茫然
地走向了竹山鎮的方向。
「不過……在這地方,我倒是見過一個人……」那婦人喃喃自語著。於是,冷
雁智停下了腳步。
「奇怪……可是,他不是穿白色的,好像是暗青色……」
想起了謝衛國的冷雁智,喜出望外地轉回了頭。
「他長得如何,是不是跟我約莫一樣的高?」
「……這……我也看不清……不過,他手裡抱著的東西……現在想想,是有點
像是個人哪……可是,用塊布蓋住了,我也沒有把握……」
沒錯……是衛國!一定是他帶走了師兄!冷雁智的心裡豁然開朗。
是他!他正在找自己跟師兄,想必是趁自己不注意的時候,把師兄帶了走!
他一定會將師兄送回山莊的,然而……他會不會……會不會把師兄給火……
不……不會的……別急……別急……冷雁智……師弟他要交差,自然會小心運
回師兄的身子,只要沿著路上找,一定可以找得到……
運起了十分的內力,冷雁智隻身飛奔往梅山鎮。昨天師弟就帶走了師兄,他得
要快一些!
先往梅山鎮,然後買匹快馬。師弟帶著師兄,一定走不快,他只要連夜追趕,
一定可以在他們進靖州城之前趕上。
一進靖州城,他們極有可能會改走水路。到時候……要在他們回莊之前追上他
們,就將是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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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