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君莫笑 下
冷雁智在路上策馬狂奔著,他那淡黃色的衣衫隨風揚起,遠遠看去,就像是朵
黃雲一般。
路上的行人偶爾也會投來驚疑的目光。是不是官府的要差趕路呢?要不,這麼
個趕法,那馬撐得住嗎?
路上遇見了輛馬車,冷雁智策馬而過,一個飛躍落在了車上,引起了車上人們
的驚叫以及恐慌。
「壯士饒命啊!」
然而,眼前這位滿眼紅絲、風塵僕僕的「壯士」,卻只有撥了開布廉。
裡頭坐著的是一個婦人以及兩個孩子。
「不是。」冷雁智轉身又飛奔了出去。
馬已然跑了二十丈遠,然而冷雁智卻像抹輕煙一般地捲上了馬背。
馬兒悲嘶了一聲,冷雁智無情地抽了個鞭子,早已跑了將近三個時辰的駿馬也
只得咬牙忍痛揚長而去。
一氣呵成,那曼妙的身影讓先前的幾個百姓也看呆了。
「孩子的爹……我們剛剛……」
「想必是做了夢吧……」
一般行人上路,少說也要走走停停。然而,冷雁智卻是馬不停蹄。
身下的駿馬耐不住折磨,已然開始吐著白沫、越跑越慢。
然而,若是放任這匹馬吃個草、喝個水、再休息幾個時辰,他離趙飛英的距離
,就將會是越來越遠。
冷雁智著急地抽著鞭子,催促著身下的駿馬加快步伐。無奈,筋疲力盡,那馬
終於哀嘶一聲,跪倒在地。
冷雁智一個輕輕巧巧的翻身躍了下來,看了倒地不起的馬兒一眼,微微抿了抿
唇,繼續向前奔著。
又狂奔了將近一個時辰,眼見夕陽已然西下,冷雁智終於停下了步伐,扶著膝
頭大口喘著氣。
自從前日就未曾進過食,又全力趕了一整天的路,此時,他的雙腿就像是鉛塊
一般的沉重,也實在是再也抬不起來了。
可惡……可惡……
抬起了頭,冷雁智看著前方的天際。然而,視線卻已然有些模糊不清。
頭顱昏昏沉沉的,冷雁智此時才想起自己連壺水也沒帶在身上。舔了舔乾裂的
唇瓣,冷雁智瞪視著前方。
怎麼可以……我怎麼可以在這個地方倒下……
師兄他……他還在等我……
直到太陽下了山,四周已然伸手不見五指。
看來,在月亮出來之前,是趕不了路了。冷雁智停下了蹣跚的腳步。
要是誤走了岔路,只怕要一直走到了深山裡,離靖州城的方向會是越來越遠的
。
兩條腿都犯著疼,然而,冷雁智卻不敢坐下來休息片刻。
他只怕,這一坐,就是再也起不來了。
寂然無聲的路上,只有夜風在林子裡吹過的沙沙聲。幾個旅人早在夕陽西下的
時候就停在了路邊,生了幾堆火,開始準備晚上的食糧,好讓自己或者是馬匹
都能好好休息一會兒。
然而,冷雁智現在的地方,卻是四周都不見任何人影。
冷雁智睜大著眼睛靜靜等著,只要那月光透出了雲,就是他再度放足而奔的時
候。
然而,才停了不到一刻鐘,那難耐的夜風,卻像是針針刺進了自己的身體。
捏著臂膀,冷雁智忍著打顫的牙關,閃身進了林子。
大樹擋去了少許的夜風,然而,那寒意卻像是從自己的心底升起一般……
夜梟在身旁的樹上低低嗚咽著,除此之外,也只剩幾頭野獸畏懼著的目光。
隻身在這寂靜無聲的夜裡,彷彿自己只是抹被遺忘在世上的遊魂。
就算今日真的凍死在這裡,又有誰會知道……又有誰會傷心……又有誰會來尋
我呢……
他會嗎……他一定會的,是不是?
好冷……冷雁智終於忍受不住那極度的疲乏以及倦意,靠著樹幹緩緩坐了下來
。即使心裡不斷苦苦掙扎,那沉重的眼皮卻是一下又一下地敲著……
不能睡……不能睡……要是沒有禦寒衣物就睡在這荒地裡,不可能見得到明天
的太陽……
可是……好累……我真的好累了……
為什麼……為什麼這世上的人都要跟我做對……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就是
不肯可憐可憐我!
還給我!把他還給我!不然的話,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
「幫主,可以生個火嗎?弟兄們的衣物都很單薄,只怕是耐不了寒的。」一個
男子低聲問著。
「笨蛋,要是給後頭的人發現了怎麼辦,停下來睡覺已經是很冒險了啦。」一
個少年神秘兮兮地低聲喊著。
「可是……可是……」
眼見幾個兄弟吱吱喳喳、煞有其事地爭執著,謝衛國忍不住輕笑出聲。「去去
去,撿把材、生把火,凍壞了大家就不好。」
「幫主,你笑得太大聲了啦!」一個少年低聲喊著。
「不能生火啦,會被發現的。」
「沒關係,就算是被發現了也無所謂……」謝衛國聳了聳肩。
一滴露水滴在了臉上,於是,冷雁智的眼皮微微掀了掀。
第二滴……第三滴……冷雁智緩緩睜開了眼。
厚重的雲層已經飄了開,冷雁智茫然看著前方,透過樹葉的隙縫,滿天的星斗
低垂著,照亮了整個大地。
冷雁智看著銀白色的樹林,恍惚間,還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
遠方,有著低低的笑語聲以及微弱的火光。
冷雁智站了起身子,緩緩走了過去。
「早說嘛,幫主。害我們趕路趕得像是什麼似的……」一個少年當場提高了音
量。
「我可有說累了的話可以休息喔。」謝衛國漫不經心地撥著火。「不曉得是誰
一直喊著要趕路的。」
「我……我是以為有人會追來啊……」
「就算是現在追了來,也沒用的。」謝衛國低聲說著。
「為什麼沒用?」
冷洌的話語讓眾人噤了聲,一個身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臉上的髒污未曾減去那面容半分的清麗,只是,那通紅的雙眼讓人想起了暗夜
嗜血的修羅。
幾個人連忙躲到了謝衛國身後,謝衛國緩緩站了起身。
看了冷雁智一會兒,也知道了他這一路追來有多麼的艱辛。謝衛國低低嘆了一
聲。「師兄,你這又是何苦……」
「把他還我……」冷雁智踉蹌地走上了幾步,而原本緊張到差點尿褲子的人,
看見了冷雁智狼狽而虛弱的樣子,暗暗放下了心。
什麼嘛……原來是隻病獅子。
「師兄,你就放手吧……趙師兄他……他是已經去了的……」謝衛國的目光低
垂著,捏緊了自己的手。「冷師兄……我曉得你……我曉得你是捨不得師兄…
…但是……但是……你把趙師兄強自留在身邊,對趙師兄又是公平的嗎……」
「你說什麼……」冷雁智的聲音微微抖著。
謝衛國看了看身後睜大眼睛瞧著的人,再度嘆了口氣。
「我跟他有事情要說,你們先離開這裡,一個時辰以後再回來。」
「可是,幫主……」
「去吧,你們不能聽的。」
幾個人瞧了瞧謝衛國,摸了摸鼻子有點不甘願地走了開。
等到幾個人都走遠了,謝衛國才又緩緩開口。
「冷師兄……聽我一句話吧。到了現在,該是放手的時候了。」
「你敢教訓我?」冷雁智的聲音彷彿是透著寒風。
「衛國不敢。」謝衛國低聲說著。「然而,衛國卻想替趙師兄問一句……冷師
兄,你把趙師兄留在身邊,是要留到什麼時候?你這麼……這麼做,趙師兄又
是答應的嗎?」
「……這是我跟他的事,用不著你插手。」冷雁智走近了一步,目光炯炯逼人
。「再說,他還沒死。一個大夫說過,他只是中了毒,最遲只要三十年就會醒
了的。」
「冷師兄,你……你難道真的相信這等渾話?你可有親自測過師兄的脈搏,你
可有親自聽過師兄的心跳,師兄他明明就已經……」
「住口……住口!那又怎的。摸不到、聽不到就一定是沒有嗎!」
「趙師兄他已經死了!冷師兄!你醒醒吧!」
「住口!」冷雁智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根本沒有死,他身子黑氣明明就是
退了去,他身子明明就未曾腐化……他……他……他沒有死,他不會死的……
」
「……冷師兄,你……」謝衛國看著冷雁智的表情也漸漸軟化了下來。情之一
字,就只是情之一字,叫他這冷師兄迷了心智失了心。
「冷師兄,我帶你回莊吧。回了莊,心,也可以慢慢靜下來。」謝衛國輕輕說
著。「冷師兄,你還記得莊裡吧。你以前的房間,我們都沒有動過。師父他老
人家也想你想得緊。跟我回去吧,師兄。這江湖……就不要待了……」
冷雁智緩緩抬起了頭。
「你們還是不相信是不是?跟你們回莊,然後呢?你們根本不相信師兄他還活
著,你們會害死他的!」
「趙師兄如果真的還活著,大莊主一定會看出來的,也一定會醫。」謝衛國柔
聲勸著。
「如果大莊主看不出來呢?」冷雁智冷冷說著。「如果大莊主也認為師兄已經
死了,你們打算怎麼辦?」
「讓師兄入土為安。」謝衛國冷靜地說著。
「……我就知道。」冷雁智淡淡笑著。「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這麼做,一旦讓
他進了莊,你們還會讓他活著出來嗎!」
「冷師兄!我求求你冷靜下來想一想!」
「想什麼!還要想什麼!你們既然認定他已經死了,為什麼就不能把他給我!
我來守著他!讓我來等!」
「冷師兄,不要執迷不悟了!」
「廢話少說!」冷雁智拔起了刀,刀光森森。「把他還給我,這件事我當沒發
生過。不要逼我對你動武。」
謝衛國退後了一步。
「師兄,你現在的狀況跟我動手又有幾分的勝算。」
「你可以試試。」冷雁智的目光微微掃著,只見三輛馬車整整齊齊地停在附近
。
冷雁智緩緩走向馬車,直到他即將要觸及布簾之時,就傳來了皮鞭破空之聲。
冷雁智一個側身閃過,然而那鞭梢卻只有在空中微微轉了個方向,彷彿有著生
命一般,再度擊向了自己。
冷雁智又一個轉身,刀鋒砍上了鞭身。
只見火花乍現,刀子和鞭身都沒有缺口,而那鞭子卻牢牢纏上了冷雁智手裡的
刀。
「撤!」謝衛國大喝一聲,轉了個身,抽回鞭子。
冷雁智只覺手裡一麻,手裡的刀差點就要離手。暗暗一驚,冷雁智知道自己的
內力損耗已然太大,如果真要與這師弟硬碰硬,只怕沒有好處。
一個念頭閃過,他借力使力地任由那長鞭將自己甩了近謝衛國。
若是近不了他的身,是沒有辦法傷到他的。
要使長鞭,講的是柔勁、巧勁以及腕力。謝衛國一察覺冷雁智的打算,半途就
鬆開了鞭子。然而,只見那落下的鞭稍又再度揚起,謝衛國手腕一轉,又往此
時還在半空中的冷雁智身上抽去。
鐺的一聲巨響,冷雁智一刀砍下,藉著鞭身反彈之力,遠遠地後翻了三丈,落
在第一架馬車之前。
長鞭又擊了來,冷雁智著地一滾,避過了鞭身,趁勢躍上馬車、掀開簾子。
沒有。
長鞭又抽向了後背,冷雁智閃身而過,朝著第二架馬車奔去。然而,那長鞭卻
是像條靈蛇一般緊跟而來,算準了冷雁智落腳的地方,就朝他的雙腿捲去。
冷雁智微微一驚,待要在空中翻身避開,卻是突然而來的一陣頭暈目眩。
低哼一聲,冷雁智側身落下,那鞭稍眼見就要打上他的胸前。謝衛國連忙抽回
了長鞭。
長鞭自面前一閃而過,冷雁智刀身橫放護住了頭臉,那長鞭鏘的一聲打在了刀
身上。震得自己的手微微刺痛。
「夠了,師兄,你的身體已經不能再打了。」謝衛國收回了鞭子,眼見冷雁智
已經連站都站不穩,只得重重嘆了口氣。
雖然氣喘吁吁,冷雁智的目光依舊冰冷。
「若真當我是你師兄,就不要再阻止我。」冷雁智蹣跚走了向前,顫抖地掀開
簾子。
沒有,那麼,就只剩下一輛了。
欲言又止,謝衛國別開了頭,不忍去瞧冷雁智帶著期待以及疲憊的身影。
冷雁智走向了第三輛馬車掀開簾子。然後,就是眼前一陣的黑暗。
「他呢……他在哪兒……你把他帶到哪兒了……」冷雁智回過了頭,抖著聲音
問著。
「兩個兄弟日夜兼程護送他回靖州城,此時還遠遠走在前頭。進了靖州城就直
接走海路回莊。」
冷雁智無法言語,他愣愣地看著謝衛國。
「此時即使是快馬兼程,也要連續趕上三天路。只要上了海,再要追上只得憑
空插了雙翼。」
謝衛國一個回身,狠狠抽向六匹正倉皇地想要逃離的駿馬。
悲嘶之聲劃破了本就不寧靜的夜。兩匹馬當場被打破了頭,鮮血四濺,而其他
的馬兒更是發了瘋似地拉扯著頸上的皮繩。
又是一鞭,一匹人立起來的駿馬,又是當場頭破血流。
「住手!」冷雁智一個飛撲向前,謝衛國卻是手上一鞭都不停地繼續殘殺著剩
下的馬匹。
冷雁智的刀已經抵在了謝衛國的頸子上,那冰冷的刀鋒卻是離了將近一寸有餘
,連條血絲都沒有劃破。此時,最後一鞭已然抽了去,六匹馬都倒在了地上,
嘴裡溢著鮮紅的泡沫。
「謝衛國,你就真的以為我不會殺你。」冷雁智的聲音,帶著低微的顫抖。
謝衛國的眼裡沒有懼意。
咬了咬牙,冷雁智收回了刀。
「好,算你狠!」
冷雁智頭也不回地又向前奔去,這一下,只把謝衛國嚇出了一身冷汗。
「等一下!冷師兄!你這樣的身體又要怎麼趕路!」
兩條流星也似的身影一前一後地竄向了靖州城的方向。眼見冷雁智發了瘋似地
狂奔著,謝衛國只得也苦苦跟了上去。
足足追了將近三百丈,眼前那抹淡黃的身影終於虛弱地跌落在地。
謝衛國的呼吸停了一個瞬間,然而,直到冷雁智還兀自想要掙扎爬起之時,謝
衛國忍住了眼淚,奔向他身邊,把他扶起。
「放開我,我自己走。」冷雁智一把撥開了謝衛國的手。然而,拖著腳步走了
一會兒,卻又頹然摔落下去。
及時抱住了昏迷不醒的冷雁智,謝衛國的臉上滿是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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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