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思量,自難忘 (中)
月黑風高,再加上地面濕滑不堪,蕭子靈儘管心裡是急上加急,腳下卻是再也
快不了半分。畢竟,他自己是摔得了,但是,他背上的人,卻是再也經不起任
何一點衝撞了。
也是因為如此,蕭子靈避開了大路。如果華山派的人追來,一湧而上,他自己
也許可以全身而退。但是,唐憶情呢,他躲得了嗎?
離開了大路,往一旁的林子裡走了去。腳底踩著的是淹至腳踝的爛泥。
冷。
但是,唐憶情那漸漸下降的體溫,才是讓他絕對的心寒。
而那偶然的,流淌到自己背上的熱液,讓蕭子靈更是不敢回過頭、也不敢動手
去擦。
他知道,那是唐憶情的鮮血,也是他漸漸流失的生命。
匆匆走了半個時辰,蕭子靈停下了腳步。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樣顛簸下去、這樣讓他繼續失溫下去,就算他們下得了
山,只怕唐憶情的命也是要留在華山上了。
蕭子靈站了定,那偶爾從樹梢滴落在頭上的雨露,讓他急躁的心慢慢沉澱了下
來。
得想個辦法,想個辦法……
火。
首先,讓他維持體溫。在寒夜裡帶傷趕路,他絕對吃不消。生把火,等天亮,
天亮了以後再來趕路。
等一下,如果生了火,那些華山派的人怎麼辦……
怎麼辦……
算了。
蕭子靈又走了一會兒,來到了一株大樹下。
抬起頭,蕭子靈想了一想。
地上又濕又冷的,還是在樹上等天亮吧。看這枝幹,應該承受得了兩個人的重
量,不但唐憶情可以坐著歇一會兒,而且,這茂密的葉子,也許可以擋一點風
。
看了看高度,量了量距離,蕭子靈深深吸了一口氣,踩著樹幹就一路騰空而上
!
剛開始還算十分順利,只是,他忘了連日的大雨讓樹幹上的青苔長得是更加茂
盛了。
滑!
腳下一不穩,蕭子靈連忙兩手往樹幹抓去。此時,背上的唐憶情也卻向後倒了
下!
「唐憶情!」
蕭子靈驚呼一聲,右手就連忙去撈,總算是在千鈞一髮之際,牢牢抓住了唐憶
情的衣襟。然而,兩人卻也因為重量而向樹下加速地滑了去。
蕭子靈在情急之中,運起了勁,左手往樹幹裡狠狠一插,五指足足插進了一寸
有餘。於是,左手固定在了樹幹上,蕭子靈右手抓著唐憶情,迎著風,兩人在
樹上微微晃著。
「……是蕭子靈嗎……」唐憶情醒了,然而卻是死一般的蒼白。
「你醒了,有沒有哪裡覺得不舒服?」
這話問得極蠢,然而蕭子靈那又驚又喜的表情,補足了其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語
。
也許是因為黑夜,所以蕭子靈看不太清唐憶情的臉。然而,在唐憶情重複了第
三次以後,他總算是聽懂了唐憶情的話。
「別管我了,把我扔下吧……」
即使是傷重到意識朦朧,然而,此時此地的情景,唐憶情又怎麼可能不清楚。
他知道,如果蕭子靈再顧忌著他,只怕兩個人就要一起繼續吊下去。
「你,你說的是什麼話!」
「……這裡不高,我不會有事的……」
「騙我!帶著這樣的傷,怎麼可能不會有事!」
「……蕭子靈……這是我的命……我本不該拖累你……」
「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在說這些!」蕭子靈忍不住大喊了起來。「是我帶你
來的,我就有責任要帶你回去!」
「我……已經是回不去的……」唐憶情虛弱地笑了笑。
「別說這種話,一定會有辦法的……」蕭子靈說是這樣說,卻是手足無措。
就這樣半死不活地吊在半空中,誰想得出什麼辦法!
等……等一下。
「唐憶情,我跟你說,等一下我要把你往上扔,你抓著樹幹樹枝什麼都好!總
之就爭取一點時間。我在下面站好以後就會叫你,你再下來,知道嗎?」
「……何必……」
「就是這樣!不要再說了!」蕭子靈喊了一聲以後,又覺得自己似乎是太兇了
,連忙結結巴巴地補了一句。「就……就是這樣,反正我會好好接住你的,你
什麼都不用怕。」
「蕭子靈……」
「準備好了?」
「……嗯……」
「好,去了!」蕭子靈一個運勁,把唐憶情高高拋了上去。
手上沒了唐憶情的重量,蕭子靈拔出了左手,兩手扶著樹幹快速地溜了下來。
而那破著風往上飛去的唐憶情,眼見就要衝入那茂密的樹葉,於是,他掙扎地
想要伸出手去抓。
一陣的劇痛、一陣的眼花,唐憶情儘管想要去攀著枝幹,卻也是徒勞無功。
枝芽劃破了衣袖,手裡卻是無力抓住任何的支撐。
當身子再度失速的時候,唐憶情慘然一笑,放任那下墜之力將自己拉向十丈遠
的地面。
蕭子靈還沒有滑到底,然而眼光一瞄,唐憶情卻已然下墜到不遠的上空了。
一聲的驚呼,蕭子靈雙足一踩,身體就像是箭一樣地射了出去。
正好接住了唐憶情,蕭子靈把身體轉了個方向,兩手護住了唐憶情的身子,才
重重摔落到了地面。
上天保佑,地面是厚厚的一層濕滑爛泥。蕭子靈免去了頭破血流的後果,而只
是跟懷裡的唐憶情一起遠遠滑開了去。
四濺的泥水把兩人都灑成了泥人,然而,在蕭子靈再度睜開眼之後,並沒有為
自己身上的狼狽抱怨半句。
抱住了還在重重喘氣的唐憶情,蕭子靈不由得開始謝天謝地了起來。
「……你為什麼這麼對我……」身上的唐憶情,低低說著。
「啊?」蕭子靈一時沒有注意聽,連忙往唐憶情看去。
唐憶情正注視著他,帶著閃爍的淚光。
「唐憶情……我沒有聽清楚……」
兩手按在蕭子靈的胸前,唐憶情危顫顫地撐起了身來,而那尚未失溫的淚水,
就一滴、兩滴地滴落在蕭子靈的臉上。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唐憶情哽咽地說著。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摔著你的……」蕭子靈連忙解釋著。
愣了一會兒,唐憶情呆呆看著蕭子靈。
「……你捨身救我為什麼還要道歉?」
「咦?」蕭子靈也愣了一會兒。「我以為你要怪我隨便把你亂扔……」
相對沉默了一會兒,唐憶情重重嘆了口氣。
蕭子靈小心翼翼地起了身,然後把唐憶情也扶了起來。
此時,兩人身上都是泥水,夜風一吹,蕭子靈忍不住地打了個冷顫。
「好冷。」蕭子靈喃喃唸了一句,連忙又往唐憶情那裡問去。
「你會不會冷。」
「……不會……」唐憶情微微笑了笑。
「這就好,不過,一直躺在地上也不是辦法。我們會被凍死的……」蕭子靈重
新望了望那棵大樹。
「我們還是去樹上避寒比較好,你說呢?」蕭子靈又問著唐憶情。
「……不怕再……摔下來嗎……」牽扯到胸前的傷口,唐憶情痛得又重重喘著
氣。
「唐憶情,你覺得怎麼樣?」蕭子靈連忙探看著唐憶情胸前的傷。
果然,還是因為剛剛的撞擊,傷口上剛結的痂又裂開了……
看著咬著唇的蕭子靈,唐憶情輕輕笑了起來。
「要再上樹,得要把我綁在你身上才行……」唐憶情忍著又一波的劇痛,繼續
說著。「我抓不住你的……拿腰帶把我的雙手在你胸前綁好,你就不用騰出手
扶我……」
「……你沒事吧,你喘得好厲害!」儘管唐憶情的話語平靜,蕭子靈還是掩不
住自己心內的驚慌。
「我……沒事……快,快動手,再這樣下去,你會凍壞的……」唐憶情用右手
緩緩抽出了腰帶,遞給了蕭子靈。
終於來到了樹上,不出蕭子靈所料,那茂密的樹葉擋去了不少的寒風。再加上
沒有了冰冷的泥水,就顯得溫暖不少。
蕭子靈把唐憶情小心地扶在了一旁,一邊注意不讓他墜下,一邊幫他解著手上
的腰帶。
兩條顯著的紅痕,刻在唐憶情的手腕上。
「對不起……痛不痛……」蕭子靈抬起了頭,有些擔心地看著唐憶情。
上樹的途中,唐憶情一聲都沒有吭。蕭子靈直到現在,才知道那明顯已經被擦
破皮的手腕,是承受了多少的力量才造成的。
唐憶情已經沒有絲毫的力氣了,他靜靜看著蕭子靈。用著極為柔和的目光。
「唐憶情?」
「你必須好好睡一覺,明天他們追來的時候,你才能應付。」
「可是……我怕你會摔下去。」蕭子靈愣愣看著唐憶情。
「我快摔下去的時候,會喊你一聲的。」
「……真的?」
「真的。」
「那……好。」蕭子靈笑了開,緊緊靠著唐憶情的肩膀,重重吁了一口氣。
就算蕭子靈不說,唐憶情也知道,他背著自己走了這麼長的一段路,不可能不
累。
尤其是,他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大孩子。
「唐憶情,你冷不冷……」蕭子靈閉著眼睛,喃喃問著。
「不會,我不會冷。」唐憶情淡淡笑了笑。
「可是,你在發抖呢……」
「那是你在發抖吧……快睡,天亮了以後還要趕路呢。」
「嗯……說的也是……」
夜風,緩緩吹著,卻吹不進兩人的身旁。
唐憶情看著遠方,目光沒有焦點。
那要命的疼痛,正緩緩退去,而神智也漸漸清明了起來。
他自然是知道,這代表著些什麼……
蕭子靈的頭,在自己的肩膀上頓了幾下,就緩緩倒在了自己的腿上。
唐憶情連忙穩住了蕭子靈的身體,蕭子靈稍稍翻了一翻,只聽見微微呢喃的幾
聲,似乎再度沉進了夢鄉。
蕭子靈枕著自己的大腿睡得香甜,唐憶情看著蕭子靈的睡臉,那冰冷的心裡,
也漸漸漾著一波暖暖的思潮。
唐憶情微微笑著,牽動著彷彿已經痛得發麻的傷口,用自己的衣袖,替蕭子靈
緩緩拭著臉上的泥濘。
蕭子靈只有微微皺了眉。
他,也曾經枕在自己的腿上,一邊喃喃訴說著愛語,一邊與他耳鬢廝磨……
當所有的愛戀已然死去,還剩得下什麼?
石青,我只問你一件事。當年,我二師叔究竟是死在誰的手裡。
冷冷地看向黑暗,唐憶情微微笑了。
罷了,是他自己不肯聽他說的……又怪得了何人……
跟他之間的恩恩怨怨、愛憎眷戀,就此隨風而逝吧。
除了腿上的蕭子靈,再也沒有人會為了自己的死去而嘆息。所以,也算得上是
了無牽掛……
是啊……除了蕭子靈……
然而,他又怎麼能讓他傷心……
當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已經……他……受得了嗎……
「對不起……蕭子靈……」下意識地撫著蕭子靈的黑髮,唐憶情一句又一句地
低聲說著。
「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的,可是……我真的已經撐不到天亮了……」
約莫只剩一個時辰,雞就要啼了。但是……但是……他已經連睜開眼皮的力氣
都快要沒有……
他會怪我嗎……怪我不跟他說一聲就走……
對不起,蕭子靈……對不起……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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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