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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孽徒 下 緊緊抓著趙飛英的手,面色倉皇地打量著接下來可能會面臨到的情景。 怕的是,也許只是必須跟他分離。 前方,趕著車子的是自己的八師兄。 面慈心善的八師兄。 過了幾天之後,八師兄臉上的憤怒表情已經漸漸散去了。在他給自己食物跟飲 水之時,冷雁智甚至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那彷彿是一種心疼的表情。 時機已到,只要自己可以開口,想那八師兄必定無法拒絕。 只要他不再補點自己的穴道,自己就能帶著師兄走。 只要他不追來,他們的行蹤,從此不會再有人知道。 只要……自己可以說話。 而八師兄,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極少待在車廂內,也極少與冷雁 智的目光接觸。 「我們快到山莊了,等一下見到了師父她們,不要著急。」 冷雁智隔著車板聽著自己八師兄的話語。沉穩的聲音透著雄厚的內力傳了來, 雖然外頭馬蹄聲極響,卻也聽得一清二楚。 「就說,飛英死去了之後,你將他埋在了附近一個山明水秀的地方。失蹤的一 年,是要追尋兇手。」 冷雁智聽著自己八師兄的話,又轉過頭看著身旁依舊閉著雙眼的趙飛英。 「至於飛英現在的狀況……你也不清楚。所以,我們找著了飛英之後,便將他 帶回山莊給三位莊主處斷。」 冷雁智的心跳得極快,他自然知道為何八師兄要如此交代。 他不想讓自己成為師尊雷霆之怒的犧牲品,他的苦心,自己知道! 然而,然而!事情不是這樣的!師兄根本沒有死啊!他只是中了奇毒,需要的 只是靜靜休養的時間。要是……要是大莊主一時不察……不……不行! 「等一下,我便會給你解去穴道。你要在回莊之前把可能凝滯的血氣打通,不 然也許會被看出破綻。千萬不要試圖離開,這附近極有可能有莊裡的人走動, 要是你被發現了,只要三位莊主一個令下,天涯海角你都沒有容身之處。師弟 ,千萬不要衝動。」 冷雁智的臉色漸漸青白,手裡,也抓得更緊了。 「……十一師弟的屍身遭竊,你下落不明的情況,莊裡已經知道了……我了解 你對……可是,我卻也不能不……嘖,現在還想說些什麼呢……」楊懷仁又把 馬趕快了一些。 接著的是,冷雁智不想看,卻又不得不強自冷靜去面對的場景。 莊裡的人想必早已知道師兄的噩耗,所以此時此刻,只是顯得平靜。 而二莊主,最疼師兄的二莊主,在抱過了師兄的屍身之後,臉上依舊是木然的 。 冷雁智照著楊懷仁交代的話語,用著微顫的語氣說了。然而,二莊主卻似乎沒 有十分注意去聽。 她只是一徑兒地瞧著自己徒弟的面容。 「……至少,飛英走得很平靜。」她緩緩說著。冷雁智深深吸了口氣,不著痕 跡地別過了頭去,然而,此時留在莊裡的幾個略為年幼的師弟妹,卻開始低聲 嗚咽了起來。 別哭……不要哭了……聽著他們的哭聲,冷雁智覺得自己的眼眶,似乎也開始 泛著熱了。 「找到兇手了沒有?」二莊主淡淡問著。 「……沒有。」事實上,一直到如今,他才開始想起,是不是該替師兄報仇的 這件事來。 兇手……他自然心裡有數。然而……這些並不重要…… 現在最急迫的是,等著他的清醒。等著他…… 「飛英的軀體為何到現在依舊沒有腐化?」二莊主又淡淡問了。 「徒兒……不清楚……二莊主,然而徒兒有聽過,有一種毒,會造成人的假死 。師兄也許是中了這種毒,就像是其他人一般,只要休養個幾年,就會清醒。 」冷雁智急急忙忙地說著。 一旁的楊懷仁只是靜靜看著他。 「……希望不大,不過,我會請大姊看看……」二莊主微微點了個頭,便將趙 飛英從冷雁智的面前帶了走。 冷雁智下意識地跟著走了兩步,卻被幾個師弟拉住了。 「師兄,師父說要給你洗塵,設了宴呢。」 「我不餓,我得跟去看看。」冷雁智微微甩脫了幾個師弟的手。 「師兄,你去了也沒用啊……」一個師妹依舊低泣著。 冷雁智臉色有點不豫。 「好啦好啦,師兄,人嘛,總得吃飯不是?先吃飽了,我們再一起去看看十一 師兄。」一個機靈的師弟連忙勸著。 「去吃飯吧,不要連你也倒下了。」走過了冷雁智身邊,楊懷仁淡淡說著。 「雁智!你怎麼變得這麼憔悴!」 冷雁智才剛無精打采地被帶到別院的大廳時,那三莊主便心疼地連忙上前把他 拉了到自己座位旁。 「怎麼可以這樣哪,沒了飛英看著就不好好吃飯……」 「師父!」幾個師弟師妹連忙打了臉色。三莊主掩起了嘴。 「……嘖,說個話這麼多的規矩。算了算了,雁智,你趕快吃,多吃一點,今 天燒的都是你最喜歡的菜。」三莊主把碗筷塞到了冷雁智手裡。 「多吃點,你瞧瞧你,瘦成什麼樣子了。唉,飛英的事情要管,你自己的身子 也要顧好啊……」 「師父!」幾個師弟師妹又再打著臉色。 三莊主又連忙閉起了嘴。 冷雁智的臉色本就不好,此時更是沒了血色。 慢慢的,一口一口地吃著,三莊主看了心疼,幾個師弟妹更也是連平常說笑的 話題都不敢再說了。 「……雁智,你跟師父說,你這一年過得好嗎……」 冷雁智停下了碗筷。幾個師弟妹都看見了,雖然他努力地眨著眼睛,然而卻還 是讓一顆又一顆的淚水滴下了碗裡。 轉瞬間,眾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覷。 咦?我又說錯了什麼?三莊主無辜地打量著冷雁智和其他的人。 「……我很好……有他陪著我……我很好……」 放下了碗筷,冷雁智掩著眼睛想要離席,卻被三莊主輕輕拉了住。 「要哭就在院裡哭,都是自己人。出了院,給其他人看見了,不是更丟人。」 「……師父……」 「好了,沒事了,回來就好。」三莊主拉過了此時長得比他還高的冷雁智,讓 他拉著自己的衣袖哭得聲嘶力竭。 「師父……我好恨……我好恨……」 「好了好了,沒事了……」三莊主輕輕撫著冷雁智的頭髮。「沒事了,哭過了 就算了。別看其他人這樣,那時候接到消息,哪一個人沒有哭到喉嚨都啞了。 就連二姊,還不也躲到自己房裡哭呢。」 其他的幾個人,尤其是年紀較長的幾個,也紅了眼眶。 「師父……為什麼……我不懂啊,為什麼……為什麼!」冷雁智啞聲喊著。「 為什麼就會是他,就會是他!」 「好了……好了……」三莊主連忙安撫著冷雁智。「……不過,你說這段時間 是誰陪著你?」 這一夜,根本睡不穩。 透過窗戶看去,大莊主的院裡,直到深夜都還是燈火通明。 「師兄!師兄!快起來!」 一大早,一個小師弟便急急忙忙地拍著門。 才剛睡去了的冷雁智,也只有迷糊了一陣子,便從床上一躍而起。 「什麼事!」 「大莊主要你立刻過去。」 「……好!我馬上到!」又驚又喜地喊著,連忙套上外衫,冷雁智急到還差點 打翻了一旁的水盆。 師兄有救了……一定是!也許……也許他還醒了! 撞開了門,拉著小師弟一路飛奔,只把小師弟嚇得也是面無血色。 踏進了大莊主的別院,那從未散去過的淡淡藥香,也是自己記憶裡無法抹滅的 。 想當年,他與師兄在莊裡比武,師兄心軟,結果卻是真氣反噬傷到了自己。 是自己……自己一口口餵他藥,是自己……是自己小心翼翼地守著他,為他拭 去那涔涔的汗水。 也是……也是自己看著他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又露出了笑容,看著他一天天康 復了起來,一天天地……一天天地…… 「雁智,我很抱歉。飛英已經去了。」 …… 「雁智?你聽見了嗎?」 ……為什麼,為什麼妳能如此面無改色地說著…… 「雁智?你……還好嗎……」 ……騙人的…… 「雁智?」 「騙人……騙人,他根本沒有死……沒有死……你們都是騙人的,你們都是在 騙我!」 伸出了手,卻被若干師兄弟攔腰抱了住。 「師弟,你冷靜一點,大莊主說沒救了,就是沒救了……」楊懷仁連忙抓住了 冷雁智不斷揮舞的手臂。 「不!她救不了,別人可以!她又不是神仙!憑什麼這麼說!她憑什麼!」 聞言,那大莊主黯然地低下了頭。而楊懷仁則是氣得臉色發青。 「夠了!你說的是什麼話!」 「把他還給我!」 在冷雁智高聲嘶喊著的同時,楊懷仁飛快地點了他的穴道。於是,冷雁智便像 是抽去了支架的布偶,軟綿綿地被三個師弟慌慌張張地撐了住。 「大莊主、師父,師弟是因為一時心急,所以才口不擇言。」楊懷仁在兩個師 尊的面前跪了下來,冷汗直流。 「……不要緊的。」大莊主淡淡笑了笑。然而,二莊主的目光,卻微微掃過了 冷雁智那張瘦削的臉。 「十三師弟需要休息,他為了查十一師弟的命案,已經好多天都睡不安穩了。 」楊懷仁繼續說著,微微顫著,目光也不敢抬起。 「我知道,看他的神情和氣色就猜得出來的。你先帶他去房裡睡吧。」大莊主 微微一笑。「莫言,你等一下去幫雁智看看。」 「是。」 「妳又何必難過?」眾人離開後,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男子,緩緩對著大莊 主說著。 「師父……徒兒實是……」 「我可也沒辦法,妳的意思難道是說我也該罵?」 「不,不是的……唉……只是,接連的……」 「那姓古的小子是自己的命,也是他自己選的路。難不成,我們還把他五花大 綁硬逼他治?」 「……」 「還是,妳是擔心那個姓謝的小徒孫?放心啦,管帳的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頂多就是讓他跳一下腳。」那男子無奈地笑著。 「十三師兄睡得好沉……」一個送飯去,卻又帶著上一餐的飯菜回來的小師弟 ,對著此時踏進門的兩個師兄說著。 「二師兄,你給雁智喝的是什麼藥?」楊懷仁問著。 「沒什麼,安神的藥而已。是他太久沒好好睡了吧。」莫言淡淡說了。「脈象 亂成這樣,還能撐這麼久,也真叫我大開眼界。」 飢餓……劇渴……叫那一場又一場的噩夢侵襲著他。 睜開了眼睛,是自己在蝴蝶山莊的房裡。 冷雁智又重新閉上了眼。 手腳沒了力氣,只能在莊裡緩緩走著。 第一站,是廚房。他沒有傻到以為不吃飯會有力氣帶趙飛英走。 然而…… 然而,在月光下,那陌生的…… 目光呆滯地,緩緩走向不遠處的墓地。 新立的墳,灑滿了鮮花,大理石的墓碑上,深深地刻了一行字。 愛徒趙飛英。 雙手抓著墓碑,冷雁智瞪著墓碑上的字,無聲地嚎叫著。 月光依舊柔和地照著,冷雁智瞪著那石製的墓碑,似乎要把它看穿了。 「我不許……不許!」 拔起了墓碑,冷雁智使力一拋,那沉重的石碑便遠遠被拋進了河裡。 沒有遲疑,跪下了膝頭便開始空手挖著那未乾的土壤。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掏挖著那土,剛開始也許是粗暴的,然而,之後卻是輕柔的。 「別擔心,我這就帶你走……」 撥開臉上的泥,露出了那清俊依舊的臉龐。冷雁智失神地撫著,卻發現那臉上 卻沾了一道又一道的鮮血。 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鮮血淋漓的手,冷雁智恍惚地微微笑著。 「我還想,是哪來的血……」 「雁智!你在做什麼!」一聲驚叫,響遍了夜空。 聽到一個半夜起身解手的徒弟哭訴,三莊主連忙起了身、拿了劍,準備會一會 這個膽敢來蝴蝶山莊盜墳的高手。 豈知! 冷雁智沒有回話,只是繼續挖著。 「雁智!」三莊主一奔向前,把那血淋淋的一雙手從土裡拉了出來。 冷雁智的目光,依舊是盯著趙飛英。表情依舊安詳的趙飛英。 「你……你跟師父說,你在做什麼……」顫著聲音、盡量柔和地,三莊主低聲 問著。 「……師兄沒有死,你們怎麼可以把他埋了……」 「……他死了,雁智。死了很久了。」 「胡說!妳看看!妳看看啊!他根本就沒死!」冷雁智拉著三莊主的手,便要 她去摸趙飛英此時已經伸出土的手。 「妳摸摸,他沒死對不對?他的手還是軟的!」冷雁智看著三莊主,著急地說 著。 「雁智!你嚇壞我了!」三莊主慌慌張張地看著他。「雁智,你是怎麼了!」 「你們在做什麼!」低沉的聲音,女子的聲音。 「二姊!」真正嚇了一大跳,三莊主一躍而起,擋在了她面前。 「妳背後是些什麼?妳半夜不睡在做些什麼?」清清冷冷的聲音,而二莊主身 後,那一盞又一盞的燈,也漸漸亮了起來。 「沒什麼。」三莊主連忙說了。 「讓開。」二莊主把自己的妹妹推了開。 眼前,冷雁智已經抱起了趙飛英。 二莊主看了看凌亂的墓陵,愛徒慘白的臉,以及冷雁智那貼著趙飛英額頭的臉 頰。 「你……」二莊主指著冷雁智,憤怒的聲音。 「二姊,妳別這樣,雁智病了,我帶他回去就好。」三莊主又急又慌地看著兩 人。 此時,楊懷仁也到了。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也只有黯然地別過了頭去。 冷雁智恍若未聞,抱著趙飛英靜靜走了開。 「二姊!二姊!」 二莊主一個飛身便到了冷雁智面前,冷雁智抬起了頭之後,便捱了一個耳光。 三莊主頂多就只能攔得下第二只。 「二姊!雁智病了,妳別跟他計較。」三莊主泣不成聲。 冷雁智捱了一個巴掌,抱著趙飛英重重摔了下地。然而,吃了痛,儘管咬破了 嘴角,眼神卻是清澈了不少。隨便擦了擦血漬之後,看見了懷裡的趙飛英,連 忙神色倉皇地又抱了住。 「師弟……」楊懷仁想扶他,然而,看到了自己師父的目光,卻也只能輕嘆。 「病了,對,他病了,他病了整整十八年!」二莊主高聲喝著,臉色發白。 「二姊,妳怎麼可以這麼說……」 「我只當他是一時迷惘,也不跟他說破,倒是!倒是如今,妳瞧瞧!」 「二姊!」 「冷雁智,你說……你跟著飛英這些年,有沒有……有沒有對他做了什麼好事 !」 「沒有!弟子沒有!」聞言,冷雁智啞聲喊著。「蒼天為鑑,弟子對師兄絕無 逾禮之處!」 「……把他放下來。」 「……二莊主,師兄沒有死……」冷雁智跪在地上,哀聲求著。 「放他下來!」 「求二莊主明鑑,讓師兄好生休養,他日師兄必當醒轉!」 「冷雁智!你何苦對飛英苦苦糾纏!」 「二莊主!我求您!」 「天哪,雁智,你真的……」三莊主臉上的血色盡褪。 「放不放?」 「……不放!」 「好!」 「二姊!」 三莊主一聲驚呼,還來不及伸出手,二莊主的身影便已飛躍了過去。 冷雁智眼見難逃一死,牙關一咬,緊緊抱著趙飛英的身軀。 「別了,師兄。不要忘了我。」 「雁智!還不躲!」 「下輩子見……記得……下輩子見……」 然而,這一掌,卻始終打不下去。 只見冷雁智的黑髮隨著掌力揚著,那蓄勢待發的致命掌力,卻是遲遲沒有擊在 冷雁智的天靈蓋。 「冤孽……冤孽……」二莊主搖著頭,顫著聲音。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