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夢斷 下
「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說……」
「大莊主請講……」
「……衛國在嗎?」
「幫主事忙,不知所蹤。」
「……這樣嗎……」
「大莊主有事不妨直說,關於晚輩自己的事情,我想,不用本幫幫主做主。」
「……說這之前,先陪我到關外走上一趟可好?」
「怎麼了?明天就要出發了,不先整理一下行李?」眼見謝衛國還是懶洋洋地
趴在桌上,古良低下了聲音問著。
「……我想留在這裡幾天……」謝衛國微微挪開了眼神。
「為什麼?你不是想趕快回去嗎?」眼見大廳已經沒有別人在,古良便輕輕地
將手擱在謝衛國的肩上。
「……我……我有點不舒服。」謝衛國講著,有點心虛。
「要我給你找大夫嗎?」
「不用了,只要休息幾天就可以了……」謝衛國裝出了一副有氣無力的語調。
「……是嗎……好,那我們再留幾天……」古良傾下了身,臉頰抵著謝衛國的
臉頰。
謝衛國只覺得心跳又加快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只聽得古良微微的一聲輕嘆。「你真以為瞞得過我?」
喝!謝衛國緊張地全身一僵。
「……也罷,就隨你去吧,拖得一日算是一日。」
「這病不難醫。」
「勞煩前輩了。」
「難就難在……你要不要隨我去見幾個人……」
莊內要事,眾門人將於年底齊聚商議。敬請轉告貴幫幫主速回蝴蝶山莊。
紙條上的字,總是寫著同樣的話語。而接到信的人,也總是做著同樣的事。
捲起了紙條,捲成了長長的火引子樣子。一靠近了附近的油燈,便成了一團小
小的火焰。
火光照著古良的臉,古良臉上是一抹的淡笑。
「人不自私,天誅地滅。」
「師叔又不在了……」蕭子靈撐著下巴,一再又一再地嘆著氣。
「怎麼,想他?」古良檢查著帳冊,淡淡說著。
「……也不是啦,我只是想問問他怎麼還不動身……」蕭子靈的眼神黯淡。
「想家了?」
「嗯。」
「家在江南?」
「咦?你知道?」
「不知道的人只怕少了……」說著說著,古良突然眼神一凜,而蕭子靈也機靈
靈地閉起了嘴。只見古良取過了一枝硃砂筆,在上頭劃了一個紅圈圈。
蕭子靈悄悄地探過了頭來。
古良瞄了蕭子靈一下,蕭子靈也朝他眨了眨眼睛,於是古良啪的一聲,合上了
帳本。
「小氣。」蕭子靈的兩手托著腮幫子。
「如果無聊,找你朋友玩去。」
「他在睡午覺……」蕭子靈委屈地看著古良。
「看我也沒用,我沒空。」古良偏過了身子,又開始看著帳本。
「也教我嘛,我也想學啊。」蕭子靈拉了拉古良的衣袖。
「想學?沒看你師叔學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古良又是一個冷冽的眼神
。
蕭子靈遞過了硃砂筆,古良畫著畫著,臉色越來越難看,接著,深深吸了幾口
氣以後,在上頭寫了一個大大的「錯」字,用力合上了帳本。
蕭子靈有些無辜地看著古良。
「我早該死心了,明明知道他根本沒這耐性磨。」古良咬著牙說著。
「古良……」蕭子靈拉了拉古良手中的帳本。
「……」
「剖腦取物之法,不是妄談……」
「前輩……」
「不過,我只動過五人,而且,儘管盡力而為,也只有三人活到現在。」
「……只有三個人……」
「現在我帶你去看其中一個。」
「你上哪去了,這麼晚才回來。」冷冷的聲音。
正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關上門的謝衛國,又僵了身體。「我……我去逛逛!對,
我去逛逛……整天待在這兒也挺悶的,而且,我……我寫好了帳本囉!」謝衛
國轉過了身來說著。
「你啊,簡直是……過來看看。」坐在桌旁的古良輕輕一嘆。
「看什麼?」
「看看新的帳冊。」
「什麼!還要練!」謝衛國一副深受打擊的慘樣。
「……至少,你要會看,不然以後被人騙了你都不知道。」古良微微嘆著。
「哼,才怪,除了你以外,還有誰會騙我。」謝衛國瞪了古良一眼,走了過來
。「怎麼,真想收弟子我給你找幾個年紀輕輕、反應快的小夥子,別盡找我這
把老骨頭教。我都要三十了,學不動了。」
「在這世上,只有自己才可以相信的。」古良翻開了帳本。「尤其是銀子的事
情。衛國,你一定要學著自己來。」
「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古良捂著鼻子,隨他走進了一間離主屋極遠、陰暗潮
濕的小屋。
「因為,他被家人留在這兒了。」
「……為什麼?」
「你自己看看就會知道,我會留你跟他獨處一會兒……」
……只是,他根本無法跟他說話……因為,從那失去了眼珠的空洞眼眶,以及
身上沾著惡臭穢物的衣裳……他知道……他只是有著一口氣的活死人了……
「有你在,我為什麼要自己來……」謝衛國攬著古良的脖子。
「你不怕我騙你?」
「反正我用的還不是你的錢,你為什麼要騙我。」謝衛國偷偷笑著。
「……算我沒問。」古良重重嘆了口氣。「不過,你不怕……我以後不幫你管
帳了?」
「……如果你跑了,頂多大家重新回去做乞丐囉。」謝衛國滿不在乎地說著。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的。」
「……可是,我放不下丐幫。」謝衛國難過地說著。「我知道你很累,可是我
實在是走不開。」
「……衛國……」
「嗯?」
「廢話少說,來學!」
「不要!」
「我生氣囉!」
「喔?」謝衛國貼近了古良的臉。「怎麼,還想剝我的皮嗎?」
「……你……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要遇到你……」
「噗,認命吧……」
第二個人,是清醒的。他也跟他聊了好多好多,有關於為什麼肯冒險,以及對
於現在的生活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其實,也還好。」那人微微笑了笑。「雖然行動不太方便,不過,至少還能
活下來。」
錦緞的衣裳,開朗的笑容,以及年輕到不可思議的容貌。
「不過,等到我父母都去了、孩子也大了以後……」那少年輕輕說著。
「以後?」
「也許,我會咬舌自盡、一了百了。」少年毫不在乎地說著。
「……何必呢?」
「問我嗎……呵呵……想我當年是怎樣的一個人物,今日又是怎樣的一個人物
……知道嗎,當時,我覺得活著真好,不過,後來,我實在是……」少年的眼
裡泛著淚光,古良從身旁拿過了一方白巾,輕輕替他拭著淚水。
「就連解手,我也得靠下人幫忙,上個茅房,那屈辱更是你絕絕對對無法想像
到的!」少年的淚水越湧越兇,古良也終於停下了手,任憑那淚水不斷流下少
年臉旁的軟榻上。
「我只是個廢人!只是個會吃飯、會講話的廢人!」少年激動地哭喊著。
躺在床上的少年,除了容貌依舊俊秀之外,身軀以及四肢都骨瘦如材了。
「千萬別治,別治!就算你的親人怎麼求你,絕絕對對不要點頭!」
「……我放不下一個人,任何的希望我都不想放過。」輕輕的回答。
「那麼,去看一個人吧,在你的眼裡,他應該有比我好一些……」那少年輕輕
笑著。「不過,如果要變成他那樣,我倒不如當時就別醒了……」
「古良……古良!醒醒!快醒醒!你在做噩夢!」著急地搖著古良的身體,謝
衛國不住地喊著。
滿地的玻璃珠子,被踩碎了幾顆,古良回過頭拚命跑著。
跑到上氣不接下氣,古良靠著圍牆,重重喘著。
有人從背後拉了拉他的衣衫。
古良緩緩回過了頭。
「來玩嘛……」扭曲的五官,下垂的、變形的嘴角,淌著流也流不完的唾液。
古良閉起了雙眼。
「來玩嘛,小夜。」
「對不起,老爺有些病了,請您別見怪……」跟在後頭的老僕人,誠惶誠恐地
道著歉。
「他知道嗎……」古良顫著聲音說著。
「小夜少爺已經死了的事情?」
「不……是自己的事情……」
「有的時候吧……有的時候……老爺會想傷害自己……」
「……他這樣多久了……」
「十來年了……」
「為什麼……要讓他受苦這麼久……」
「剛開始,是因為夫人捨不得……」那老僕人輕輕拭著老淚。「不過,自從夫
人去了以後……家裡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你不讓你家老爺走嗎?」
「……我曉得,我這樣實在是太殘忍了……不過,老爺走了以後,我就沒有可
以回去的地方了……」
睜開了雙眼,眼前的謝衛國是駭然至極的表情。
「……你怎麼了……」古良疲憊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你做的是什麼噩夢,你哭得多慘知道嗎……」謝衛國顫著聲音說著。「我從
來沒見你哭過!」
……果然,手裡是滿滿的、溫熱的淚水。
「你做了什麼夢?說給我聽聽。」謝衛國的聲音依舊顫著。
「……就算說了,你也不會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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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