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風流雲散 中
古良剛走不久,莊院裡上上下下都醒了。管馬房的小夥子的連番大喊,彷彿就
像是晴空下的一記悶雷,不只有岳長老從睡夢中驚醒、披上了外衣便直奔而出
,就連其他人也紛紛下了床、重新點上了燈。
極悶的天氣,夜也極深了。黎明前的夜晚,自是最為深沉的。
岳長老靜靜地站在大門口,像是要追,又像是不要追。
眾人都已出了自己的房門,正在詢問著發生過的事,而岳長老在其他人的殷切
眼神下,卻只是望向了遠方。
「不追古長老回來嗎,岳長老?」一個中年漢子擔心地問著。「夜很深了,古
長老莫要出事了。」
岳長老只是微微笑了笑。「沒關係的,想必是古長老想通了。」
「想通了?」另一個人問著。「想通了什麼?」
「想通了以前一直想不通的事。」岳心蓮輕輕嘆了口氣。
叫了個人過來,岳心蓮在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句,那人點了點頭,就急急忙忙地
奔了出門。
「岳長老,您要小三子去做什麼?」
「買一點藥材回來。」岳心蓮淡淡說著。「大伙兒既然起來了,就把東西收拾
收拾,想必等會兒兩個人都回來了以後,得趕路去南方了。」
「兩個人?」
「不然,你以為古長老去追誰?」岳心蓮無奈地笑了笑。
然而,卻是沒有人回來。眼見剛起的日頭又要漸漸西下了,岳心蓮望著天際,
不發一語。
極悶的天氣,天氣極悶。
「快要下雨了吧。」捧著剛洗好的幾件衣服,唐憶情望著遠方的烏雲。
「下雨?那才好,最近熱得跟什麼似的。」專程去玩水的蕭子靈坐在大石上,
踢著水面,濺起了一片又一片的浪花。
「下了雨,這衣服可是乾不了。」唐億情微笑著。
「乾不了?乾不了就留下來囉。」蕭子靈回過了頭。
「富家子,我可是窮得很,買不起衣服賠古長老的。」唐憶情笑了笑。
「我借你囉,反正用的又不是我的錢。」蕭子靈跳下了大石。「怎麼,要回去
了嗎?」
「嗯,不快回去,就要天黑了。」略略顯得跛行的,唐憶情緩緩走著。
「說的也是。」哼著小曲,蕭子靈也亦步亦趨跟著。
「岳心蓮!到我房裡來!」
才剛捧著碗筷就口,一聲悶雷似的聲響,讓餐桌旁的幾個人差點真要砸了飯碗
。
岳長老起了身,快步地走向了幫主的臥房,而隨後,幾個人也迫不及待地跟著
去了。
「師叔回來了!」蕭子靈也是一躍而起。
「這聲音聽起來……有點不對勁。」唐憶情看著他。
門沒有鎖,而當蕭子靈兩人也來到了謝衛國房裡時,只聞到了一股極濃的血腥
之氣。
「師叔?」蕭子靈吃驚地走了上前,因為,謝衛國全身都是血。
「大夫來了嗎?」坐在椅上的謝衛國低低問著。
「已經派人去請了。」靜靜站在一旁的岳心蓮,穩穩地說著。
「怎麼回事,是誰受……天……」床上的人,不是古良又是誰?只是,被子被
撕成了幾塊,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把布團壓在了古良的右胸前。
只見鮮血似乎就要湧出布團,而那個壓著古良胸口的人,一雙手簡直就像是要
浸在血泊中似的。
「是誰……是誰傷了古良!」蕭子靈眼眶一紅,回過頭就是又急又怒地問著。
「……大夫還沒來嗎……」謝衛國蓋著眼睛,滿身的沙塵。
「就要來了。」岳心蓮依舊淡淡說著。「要不要先喝杯水,等一下可能需要用
到幫主的內力。」
「我撐得住,不用擔心我。」謝衛國低聲說著。
而唐憶情,則對蕭子靈微微搖了搖頭。
當覆蓋傷口的布團被大夫小心翼翼揭開時,同時,幾個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猛然退了一步的蕭子靈撞上了唐憶情,而唐憶情則是緊緊握著蕭子靈的肩頭,
微微發抖。
就算不看大夫此時鐵青的臉色,眾人也知道了希望的渺茫。
古良的唇依舊泛著紫,血也緩緩流著。
天氣依舊極悶。
「……不可能了……」大夫抖著手,把布重新蓋了回那可怖的、幾乎要算是壓
碎了半個胸膛的傷口。「能到現在,已經是上天保佑了。」
「能讓他醒來嗎?就算是一下子也好,能讓他說幾句話嗎?」岳心蓮擔心地看
著謝衛國。
「……就算真要醒來,只怕立刻也會再痛昏了過去。」大夫有些黯然地起了身
。「算了,讓他好好走吧,也只剩一會兒了。」
接著,幾個大夫也都到了,說的都是千篇一律的話。
除了謝衛國以外,岳心蓮讓除了大夫以外的人都離開了房裡,一夜的折騰,幾
個人搖著頭去睡了,而蕭子靈兩人則還是站在窗外流連著。
終於,淅零零的小雨下了起來,很快的,隨著幾聲的悶雷,便下了傾盆的大雨
。
屋外的兩人凍得微微摩搓著手臂,屋內那悶重的血腥味,也被透過門縫、窗縫
的大風給趕了散。
一個大夫正在徒然地試著替古良敷著藥草泥,站在凝目而視的謝衛國身邊、岳
心蓮小心翼翼地問了。
「古長老他……有沒有跟您說什麼……」
「……」
「幫主,古長老有沒有跟您說些什麼?」岳心蓮微微提高了音量,而不曉得是
因為岳心蓮的聲音,而是突如其來的另一道雷聲,謝衛國微微把頭轉向了岳心
蓮。
「他該跟我說些什麼嗎?」
「……」懾於謝衛國的眼神,岳心蓮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既然沒說,就當
屬下沒問吧。」
「他該跟我說些什麼?」謝衛國淡淡說著。「是你們聯合起來,瞞著我的事嗎
?」
「……幫主……」
「不用說,我也不是要逼妳說。我要知道的事,我會去問他。」謝衛國轉向了
古良的身影。
「岳心蓮,還有別的大夫嗎?」
「……城裡的大夫都來了……」
揮開了發著愣的大夫,謝衛國替古良重新補點上了穴道。
「去找一輛馬車,給我幾個人,我帶他回蝴蝶山莊。」輕輕握著他的一隻手,
謝衛國擦了擦古良滿是血污的臉。
「再慢,只怕來不及了。」
當岳心蓮沉重地點了點頭、走出房門之後,大夫看了謝衛國跟古良一眼,也匆
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看到了大夫出來,正準備離開的岳心蓮微微停了一下,而蕭子靈二人也連忙趕
了過來。
「有事?」岳心蓮淡淡問著。
「……病人已經走了,不用麻煩了。」
「……」閉上了眼,岳心蓮微微別開了頭。
「岳心蓮!還不去!」從門內,傳來了微怒的巨聲斥責。
「……是。」岳心蓮快步走出了房檐下,步入了磅礡的大雨。
「真是……總是有人看不開,你們說是也不是?」大夫看向了一旁的兩人。
蕭子靈以及唐憶情只是靜靜地站著,嵌著一雙發紅眼眶的臉上,不曉得是潑上
的雨水還是淚水。
打橫抱出了古良,謝衛國一聲不吭地上了馬車。三個人沉默地向謝衛國和岳心
蓮行了禮之後,打了馬,朝著南方而去。
眾人看向了岳心蓮,岳心蓮只是低低說了。「放心吧,這三個人就算是性命不
要,也一定會護著幫主周全的。」
「……我們追師叔一起去好不好,我實在不放心。」蕭子靈微微哽咽著。
之前怎麼跟謝衛國說話,謝衛國都根本沒有回應。不曉得是不想說話,還是根
本就沒有聽見。
「如果蕭公子肯替本幫護全幫主,丐幫上下必皆感激涕零。」岳心蓮微微一拜
。
「岳長老所言,是指……」唐憶情輕輕問著。
「奉古長老生前遺願,今日起本幫淨衣長老之職由胡原擔任,若是幫主失職,
則由本人暫代職務,直到幫主歸來。」岳心蓮輕輕一笑。「因此,等一會兒,
我們就要北上了,看見幫主時,請轉告他我們在靖州城等他回來。」
「……我不曉得古良可以這麼決定。」蕭子靈紅了眼眶。「雖然他死了,我好
難過……可是你們就這樣隨隨便便派三個人陪師叔,然後就丟下我師叔不管,
這樣做……不覺得太過分了嗎?我師叔他好歹也算是一幫之主,你們……你們
不但什麼事都瞞他,現在他這樣,你們也不管……你們……」
蕭子靈別過頭哭著。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該回來的就會回來,不回來的,也求不回來。」岳心
蓮伸出了手想安慰蕭子靈,卻被憤恨地揮掉了。
收回了手,岳心蓮輕輕嘆了口氣。
「他們之間的事情,你們不曉得的。古長老去了,對幫主來說不只是少了個左
右手而已。很多事情,是不可能一下子就忘了……」
轉過頭,岳心蓮緩步走了遠。「再說……古長老也算是前任的幫主,雖然日子
不長,這輩分可也大得很,除了聽命行事以外,於情於理,又叫我如何去違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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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