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毒娘子 下
天黑了,躲在山上的兩人,看著大軍拿著火把,陸陸續續進了山莊,在空地裡
紮起了營來。
「是南蠻子嗎?」唐憶情喃喃說著。
「這下糟了,玄武不曉得知不知道?」蕭子靈著急地看著唐憶情。
「若山莊的人是知了情之後才走,那朝廷應該會知道吧……據我所知,蝴蝶山
莊跟朝廷的關係一向不錯。」
「……希望如此……否則,我們困在這裡,也沒有辦法插翅飛過高山……」蕭
子靈看了看群山。其實,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想躲過這上千人的耳目已經是
有著困難,更何況是還有憶情,他沒有了武功,帶是帶不走的,可是卻又不可
能放得下他……
「又是我拖累了你……」唐憶情輕嘆一聲,緩緩坐在了地上。
「怎麼這麼說!」蕭子靈輕喝著。
如果沒有我……唐憶情看著蕭子靈。如果沒有我,他用得著窩在山上吹著冷風
,用得著跟自己捱著餓、受著凍?上山後沒有再進過一粒米、一口水,這個正
在長大的男孩子受得了嗎……
「別這樣看著我……」蕭子靈微顫著唇,跪坐在他身邊。「你現在的眼神看起
來……跟我師父好像……」
蕭子靈與唐憶情盤坐在地上,蕭子靈的手掌抵著唐憶情的背,嘗試著替他驅毒
。然而,才剛催動了內力,唐憶情便嘔起了血來。蕭子靈連忙停了下來,撕了
一塊衣服替他擦著。
「對不起,我運勁太強了對不對?」蕭子靈的唇色有些蒼白。其實,知道唐憶
情經脈受過創,一開始蕭子靈把內力放得極輕,只是……看來,實是太過脆弱
……
唐憶情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我自己身體的關係……你
別擔心,我休息一下就……」
蕭子靈還沒有答話,唐憶情便已經閉上了眼睛。
「憶情!」蕭子靈連忙測了測唐憶情的氣息。謝天謝地,他還活著……
只是,如今,坐在他身邊的蕭子靈實在也是束手無策了。
唐憶情醒了之後已經是隔天的正午。
「你餓不餓?」蕭子靈關心地問著。
唐憶情只是搖了搖頭。
「……你不餓,我可餓了。來,我背你走,我們去山下偷些東西吃。」蕭子靈
說著。
「……背著我,你行動不便。我在山上等著你就好。」唐憶情說著。
「……如果有危險……」
「我一定叫你……不過,你得跑得比那些南蠻子還快才是。」唐憶情輕輕笑了
笑。
「……我很快就回來……等一下,我得先把你放在樹上……」
「不用了……呵……再說,要是我從樹上掉了下來,那可才慘。」
「……嗯,說的也是,那你千萬小心。」
「我懂得。」
其實,這一切的災禍,只怕都是因為自己而起的。唐憶情想著,走著。
自己是掃把命,煞星,這在他母親死了後,算命的說的。
生父見棄,無人肯理。唯一一個正眼看自己的,卻是……卻是讓自己生不如死
的人。
趁那人被逼出關,接了個任務,跟著師兄進了中原……
然後,就是遇上他了……他是第一個讓自己知道,自己是有著價值的人,就也
是……第一個……讓自己心死的人。
然而,蕭子靈……唐憶情停下了腳步。是了,他還欠他太多,怎麼能丟下他…
…唐憶情轉回了頭。
不對……現在,他只是拖累著他而已,他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他要做的
事情,將能救很多人,很多……比自己更有價值的人。而且,帶著他,他是要
如何躲得過師姊的千里追殺……
唐憶情又轉過了身。
這個無用的身體,這個因為劇毒而渾身酸極、疼極、倦極的身體,唯一能做的
事,就是……
走了兩刻鐘,來到了懸崖邊。底下的山莊就像是小小的一塊翡翠,一條雪白的
小溪畫過。好美……如果,下輩子出生,他還寧願當山莊裡的一條狗,就連撤
莊時,也不會被丟下……
唐憶情一躍而下。
風聲,在耳邊呼嘯著,唐憶情閉起了眼。一切都結束了……結束了……
石青……石青……答應我,在這裡等我回來。以此佩為誓,半年之後我會回來
尋你,然後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對不起,是我騙了你……可是,我又好恨你……
「混帳!」
隨著一聲嬌斥,唐憶情只覺得衣領一緊,便是騰空躍起了三丈。
睜開了眼,見到是自己師姊,種種的委屈跟痛楚便爆了發。
「妳不是口口聲聲說沒我會死的!那就跟著我死!」唐憶情使勁一踢,原本躍
起了的兩人又因這一踢之力而疾衝直下。
「你瘋啦!」那師姊俏臉變色。
落經藤蔓,那師姊的纖足便連忙勾了住。重重一扯,兩人被震得頭昏,而那腳
上的金鈴更是震天響著。
「你給我聽好,除非我死了,否則你別想先死!」
「放開我!」唐憶情扯著師姊抓著他的手。
「閉嘴!」師姊騰出了一隻手,重重擊在他的頸背上。
什麼……待要發現唐憶情功力全失已是不及收手,只見唐憶情口鼻溢出鮮血,
那師姊便也蒼白了臉色。
「憶情?」
「什麼聲音?」一個男子聽見了鈴聲,停下腳步。
另一個拿著弓的少年也停下了腳步。「好像不遠。」
「正是。」
嗚……一陣分筋錯骨的劇痛傳來,唐憶情硬生生痛了醒。嘴裡還留有極苦的藥
粉,他呻吟了一聲。
見他醒了,身後的女子更是催著內力。
嘴裡溢著鮮血,痛極卻是出不了聲,只覺得兩股至陰至柔的內力在自己體內橫
衝直撞著,自己的身體就像是一處又一處爆裂開來一樣。
「住手……住手……」唐憶情往後抓著女子的手。「住手……」
「放開!專心!反正你以後也用不著武功了,先救命!」女子格開了唐憶情的
手。
「住手……」唐憶情呻吟著。
他的經脈處處凝滯、又因為毒藥的關係腐朽了幾處,女子忽輕忽重,一路打通
著他的經脈,順著經絡,送進了內力。有時,還硬生生震斷了幾處。
女子一邊用內力維持著他的內息,一邊從五臟六腑逼著毒出來。直急得大汗淋
漓。她錯使了重手,打斷了他一條經絡,得趁著尚未封死了之前打通,否則無
論是毒進了腦、亦或是經絡封了死,她的師弟就要一命嗚呼。
「師姊……」
「別叫我,讓我分了心、走火入魔,我要你死得比我更慘。」
隨即,一陣的劇震直衝入腦,唐憶情眼前一黑,便沒了聲息。
「我師姊像是追了來,我引開她去,京裡會合。憶情。」
蕭子靈捧著一塊從唐憶情身上撕下來的衣服。上頭寫著血字,微微泛著黑。
「騙我……騙我……你這樣說真當我會相信?憶情!」
「看這女子如此打扮,想來也不是什麼正經人家。」
用著內力無聲無息傳著話語,一個男子抽出了劍。
「我看那少年像是受了重傷。」背著弓的少年說著。
「聽他師姊師姊的叫,想必是同門的人……啊,毒娘子。」男子顫著聲音。興
奮地顫著聲音。
走進一瞧,見清了兩人的面目,男子的目光變得尖銳。
「毒娘子?」
「今日得見,真是蒼天有眼。待我替武林除此魔頭。」男子走上了前。
「慢著,師兄,這是趁人不備。」背弓的少年拉著他的衣服。
「江湖道義是用在君子之身。唐門眼中只有錢利,毒害了多少武林的俊傑,猶
以這名女子手段最辣。今日不除,待這女子成了氣候,當真是萬悔不及。」
「慢。」背弓的少年又拉著。「師尊想破唐門已久,師兄務必留活口。」
「曉得,就留那少年。」
胸中的悶滯已消了大半,唐憶情緩緩睜開了眼睛。遠遠的,卻見到一名男子提
著長劍而來!
「……師姊……」
「我曉得,可是,如今正是緊要關頭。」成敗就在此一舉,女子滿頭是汗。
走慢些……走慢些…..千萬走慢些……
再要不然,她只好犧牲這個師弟了……
「師姊,別顧忌我了……」唐憶情啞聲說著。
誰顧忌著你。若是真到了不得已,我一樣會捨了你。
「……趁人不備,是好漢所為嗎……」唐憶情虛弱地說著。此時,那男子已然
走了近兩人。
「對付你們這對妖人,用不上道義。」
男子一劍刺了下,女子側身閃過,在肩上留了道深可見骨的創傷。
顫了下身體,咬了牙,女子沒有放開手。
「師姊!」唐憶情喊著。
女子沒有作聲,只是加催著內力。
「……想知道蕭子靈在哪嗎……」唐憶情低聲說著。
「什麼?」男子驚呼了一聲。
「……蕭子靈就在這附近山上,等會兒可去尋他。」
「……你所言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稍後便知,只求你放了我師姊。」
「我只留一人活口。」
「那就留她吧。」
「混帳……真當我打不贏他?」女子低喊著,身上鮮血直流。
「……你們如此作戲,當真認為我會信?」
「信不信在你,既說留一人活口,便不能反悔!」唐憶情咬著牙,側身朝劍鋒
撲了過去。
「憶情!」女子喊著,跳起了身、拔起了腰上的匕首便攻向那男子。
本來挽了劍、避開了唐憶情的男子皺了眉,轉瞬間二十幾劍輕點,便一一架開
了女子狂風急雨般的招式。
「好個妖人,差些讓你們矇了去。」男子輕喝,震開了女子,便朝唐憶情身上
下了殺手。
唐憶情只是閉上了眼。
男子眼中又是一絲的驚愕,硬生生轉了個劍勢,只削落了唐憶情幾綹青絲,迎
向了女子瘋狂而至的劍招。
「師兄避開!」背弓的少年一聲輕喝,持劍男子便閃了身。一枝箭破空而至。
女子有了驚覺,硬生生避開,卻是逃不過接連而至的第二枝箭。
「嗚!」哀嚎一聲,女子受傷的左臂又中了箭,穿臂而過。
「師姊,你快走!」唐憶情抱住了持劍男子的腿。
遠方拿弓的少年,重新架起了箭。
「放開!」男子大喝。
女子咬了牙,轉身奔了去。
「兀那賊子,要是膽敢傷他一分一毫,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讓你粉身碎骨
!」
背弓少年放下了弓,他一向沒有趕盡殺絕的習慣。
女子的身影消失了,只在地上留下了血跡。持劍男子看著腳邊閉起了眼,像是
帶著必死決心的唐憶情,只是蹙了蹙眉。
「師兄,既然擒了活口,還怕唐門不能破嗎,別動怒。」背弓少年站得太遠,
一些事情沒有見到,此時見他師兄似有不悅,連忙奔了來。
「……我沒動怒。」男子彎下了腰,點了唐憶情的穴道,唐憶情手一鬆,倒伏
在了地上。
「正事要緊,師弟,你瞧這地方可以嗎?」那師兄問著。
背弓少年從地上抓起了一把沙,走到了懸崖邊,讓那強風吹著沙塵而去。
「……很好。」背弓少年回過身,輕輕笑了一笑。蝴蝶山莊就在他的腳下。
就算知道他不可能跑太遠,要找到他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成的。
蕭子靈在山上跑到了天黑,連唐憶情的一片衣角都沒看見。
倚著樹,正在喘息之時,遠遠的,一枝火箭劃過夜空。
流星一般耀眼的火箭,讓蕭子靈微微張大了嘴。何只是他,現在駐紮在莊裡的
士兵可也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奇景。
直到,火箭落在了山隘口旁的山峰,眾人才有所警覺。
然而,太遲了,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連著巨碩的岩石滾了落。等到眾人從
這劇震中爬起之時,營火已經熄了大半。
就算如此,發生了什麼事,還是知道了。
眾人看著被大石封了住的出口,發出了瘋狂的喊聲,朝著出口奔了去。
「快!快!把石塊搬了開!」一個男子也急忙喊著、號令著眾人。
「不可以!小心有詐!」另一個男子喊著。
「不快出谷才危險!閉嘴,你這個狗頭軍師!」
「是誰硬要開進山莊的!」
然而,不祥的火箭又破空而至。
眾人連忙撲在了地上,果不其然,又是驚天動地的爆炸。山隘口另一邊的山崩
了一角,車輪大的岩石滾落,幾十個人奔逃不及,慘死當場。
蕭子靈才剛回過神,便看清了這枝火箭射自鄰近的山上,連忙竄身而去。
「退!退!」男子喊著。「退到山莊中央的空地,退!」
「不行!不能聚集在一起!分開!分散開來!」
眼見馬匹跟人擠在了空地上,那人連忙喊著。
自背上取了箭,劃過身旁的樹幹,箭頭便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架弓、站穩了步伐,緩緩拉開了圓月般的弓弦。
只是,見到了腳下的人驚慌奔逃,持弓的少年遲遲不發。
「儘早結束了死前的恐懼,也算是一種仁慈。」身旁的男子說著。
閉起了眼,重新睜了開,目光比眼前的火焰更加的閃耀。
少年鬆開了弓。
於是,便是第三枝的火箭。
釘死了兩人,穿胸而過的箭翎尚還入土三分,隨著,過了一個瞬間,眾人的眼
前便只見那熾目的白光。
四濺的、飛揚的鮮紅,不曉得是火燄還是鮮血。踩過了活人跟死人,身上燃著
火的士兵哀嚎著奔逃。爆炸聲繼續著,像是永不停止的悶雷,馬蹄聲、尖叫聲
回響著,將垂死之人的呻吟都掩蓋了。
「混帳東西!卑鄙的漢人!」男子拔起了刀,就要從臨時的避難處奔了出去。
「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材燒。」另一個男子抓住了他的衣袖。
「滾你的漢人,滾!」男子喊著。
於是,另一個男子也拔出了刀,用著刀背重重擊在他後頸上。
迅雷不及掩耳,眾人都呆了。
「你是我的『明主』,我可不能看你去送死。來人,護送將軍出谷,我們從山
上走。」
「……是。」
「憶情?」
唐憶情趴伏在地,身上蓋著件外衣。蕭子靈見到了是他,幾乎要喜極而泣。跪
在他身邊,便是急忙地要去檢查他的傷勢。
「……蕭子靈?」
背對著火光,一個男子問著。
「……是……」
「你最好解釋解釋,為何認識唐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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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