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烽火 (中)
「峨嵋已經退了。」華山舊時的掌門對著華清雨說著。「你打算怎麼辦?」
「師門基業毀於一旦,我難辭其咎。」華清雨淡淡說著。
「……君子不吃眼前之虧,你說這是什麼喪氣話。」舊時掌門低聲罵著。
「……師父,您帶大家走吧。」
「那你呢?」
「我帶幾個師兄弟,死守華山。真要是胡人來擊,抵禦不住……就以身相殉
。」
「……你死了,華山以後怎麼走得下去。」儘管臉色難看,舊時的掌門還是
勉強說著。「莫要忘了,華山派就剩你一個傳人了!」
「……師父,您老人家先別激動。」華清雨此時才終於正向看著這舊時的掌
門。「您只是一時心急,才會如此說。師父,您忘了清江師兄嗎?」
「……什麼意思?」
「等清雨死後,華山就交給二師兄吧。」華清雨說著。「比起我,華山還更
需要他。」
「胡說!清江武功未成,根本未成氣候!」
「師父……」華清雨看著自己的師父,低下了聲音,甚至是帶點請求意味的
。「請您多想想吧,武功可以再練,下一代也不見得不會青出於藍。再說…
…掌門的武功,與這門派的興衰,本就沒有這絕對的因果。」
華山全派東遷,可說是從來也沒有過的大事。在胡人的腳還沒走進華山之前
,日子可以說是捏在手掌心過的。
清雨為了部署防守華山的事,根本就無暇多顧。更何況,華山舊時掌門一天
裡起碼就要勸上三個時辰。
所以,許許多多的雜事就落在了清江的身上。舉凡飲食、飲水、雇車、雇壯
丁、整理必須帶走的先人遺物,還有尋覓這一千多人暫時落腳的地方。
不只是山上的門人、雜役,山下的佃農也必須要一起帶走。
誰先走,誰後走,誰負責開路,誰負責殿後,誰負責張羅三餐,誰負責護送
貴重的貨物,小至如何包裹才能保護祖師爺的畫像,大到沿途行走的路線以
及如何隱藏行蹤,華清江整天就像是轉不停的陀螺,就連吃飯也都動著腦筋
。每天醒來就是被眾人拉著問,等到終於有時間想想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週
全,以及以後可能會遇上的問題時,就已經是將近深夜。
這時候,華清江還不曉得自己將會繼任掌門的事。
取下了牆上的畫像,華清江輕輕拂去了灰塵。
畫裡的男子約莫也有四十了,劍尖指地的他,表情就像是在問畫前的人:
懂不懂?
非常的傳神,尤其是那帶有點責備的表情。
小心翼翼拆下了畫框,把畫捲了起,裝在竹筒子裡,華清江把這幅畫跟一些
銀子一起收在背囊中。
「師父,徒兒本也想一起留在華山的。」華清江低聲說著。「可是,清雨要
我保護剩下的人,我也無法推辭……師父,您會怪徒兒嗎……徒兒是不是讓
您蒙羞了……」
叩叩。
「誰?」華清江抬起了頭。
「是我……能談談嗎?」
聽這聲音,彷彿是掌門師弟的夫人?
華清江草草收好了背囊,才打開了門走出房間。
「弟妹深夜前來,有什麼要事嗎?」
「打擾師兄歇息了。」披著頭紗的柳練羽低聲說著。「不瞞師兄,練羽有一
事相求。」
「有事弟妹請說。」
「……師兄幫我……幫我勸勸清雨好嗎?」柳練羽的話說到一半時,已經哽
咽。
「弟妹……」
「清雨……清雨不該死的,就算他是掌門也不該!」柳練羽低聲喊著,眼淚
更是一滴滴沾濕了薄紗。
「師弟的心意已定,我也勸過了,沒用的。」華清江連忙也低聲說著。「弟
妹休急,回去吧。日日夜夜在他耳邊勸著,枕邊人的話師弟也許就會聽。」
柳練羽低下了頭,搖了搖。
「弟妹,不是師兄不幫妳,而是……清雨的性子,越來越是硬了,他決定之
後,十之八九不願改了。」
「……求師兄……」
「莫,莫要再求,我真真已經盡了力。一天十人問,十天百人問,我已經苦
勸了上百次。師伯勸無用,我勸無用,如果師妹再勸也無用,只怕就沒人可
以說得動他了。」
「那麼……練羽只得與夫君共進退了……」柳練羽冷冷說著。
「……師妹,我勸妳一句可好?」
「若是勸我走,師兄也可以不用勸了。」
「不,師妹,聽我說。」華清江輕嘆一聲,低聲說著。「如果師妹真是顧念
著夫妻之情,那,師兄勸妳一句可好?」
「……師兄請說。」
「幫清雨留個後,好嗎?至少帶走師弟的骨肉,傳承香火。」
像個遊魂一般,柳練羽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對面的書房,華清雨正在拭劍。
最近,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會緩緩擦著自己的劍。
雖說不想去想,不願去想,可是見他對著雪亮的劍身露出淡淡的笑,心裡何
嘗不是苦得像是千刀萬剮。
不想去想,不願去想,可是這骨肉叫自己怎麼留?
自從新婚之夜過後,他就不曾再碰過自己。面對著對自己總是有所微詞的父
親,自己卻是有苦說不出!
知道自己容貌已毀,知道自己身上臉上那些突起的醜陋疤痕,就算是自己看
見、自己摸見,也是渾身的噁心與顫慄!
要他納妾,他也不肯,外人說他們鶼鰈情深、說他有情有義,可自己……可
自己卻得去承受他們心中千千萬萬的指責……
生不出……生不出……結璃將近兩年,蹦不出個娃兒來!
死了算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死了就不用去想他是不是在想著別人!
「我要留下來!」突然發難,柳練羽衝進了對面的書房,對著陷入回憶之中
的華清雨尖聲叫著。
「……夫人?」像是驚愕的,華清雨看向他這個婚後本是變得溫厚敦婉的妻
子。
「我要留下來,我決定了。」柳練羽冷冷說著。
「不是說好了,妳帶著大家去跟青城派會合?」訝異地說著,華清雨放下了
劍。
「既然是夫妻,就讓我跟你共生死。」
「不成,夫人。妳留下也只是多損傷條人命,更何況青城掌門……」
「爹爹不會反對的。」柳練羽走了近,摘掉了面紗,露出了禿著頭的,可怖
的頭臉。
雖然有些不忍的表情,不過華清雨沒有轉開視線。
「除非,我懷了你的孩子,不然我不走。」柳練羽走了近,懇求似地看向了
華清雨。「既然你要去找他,至少留一個孩子陪我,好不好?華師兄!」
「胡說些什麼。」華清雨收劍入鞘,別開了眼。
「你真要我說出他的名字?同床共枕兩年,你真當我是個聾子不成?」
「師妹……」
「求求你了,華師兄……」
「妳……醉了。」華清雨走過了她的身旁,走出了屋。
屋外的天邊掛著根月鉤兒,浮雲偶爾飄過了,這大地便是一片的漆黑。
等到柔柔的月光再度照上了華山頂的枯樹,華清雨發現了自己又走到觀霞居
。
久無人居,陰森森的院子。
華清雨走了進去。
柳練羽說要留,華清雨竟然也由得她去。
等到最後一批人都走了之後,遙望西方,遠處的草原上也有了點點的營火。
「真要等敵人上了山,只怕不敵。」華清雨淡淡說著。
「可不見得他就會攻上山。只要我們躲好,也許……」
「只可惜,華山派的名聲,就算是胡人,也只怕是聽過的。」輕輕笑著,華
清雨駁回了一個小師弟的提議。
「那麼,師兄的意思是趁著夜,殺入敵陣?」
「擒賊先擒王。」
穿上夜行衣,仗著輕功潛入了敵營。
迎面而來的,就是軍人身上特有的汗臭。
柳練羽捂住了口鼻,感覺到一陣的厭惡。
「這胡人身上的騷味兒,可比我一年沒洗澡的時候還臭哪。」一個師弟低聲
笑著。
「別說笑了,辦正事要緊。」華清雨低聲說著,繼續往前輕輕走著。
可就是拿下了敵方將領的頭顱,千軍萬馬殺上前來,也可以將眾人剁成肉醬
!
柳練羽拉著華清雨的衣服,悲從中來。
「莫要怕,跟著我走就是了。」華清雨伸出了左手來拉,又是那種讓旁人欽
羨妒忌的溫柔。然而,她曉得,打從小時相識開始,他便是如此地對待著自
己了。
像個大哥,像個朋友,卻從來就不曾像個丈夫。
主帳裡甚至還是亮著的,帳外站著的士兵比想像中的還少。
眾人齊身飛撲而上,在這些胡人還來不及張口呼救的時候,華清雨一行人就
已經點倒了所有的人。
手到擒來!華清雨一刻也沒有停留,跟著兩個師弟旋風也似地竄身進了帳裡
。
三把寶劍用著雷霆萬鈞的威力掃了上,本來也沒有想過全身而退,自是個同
歸於盡的招式。
帳裡還有五個兵士,一見到來敵便也擋在了主帥之前。
這時間刀劍交擊的火花甚至比此時點在主帥桌上的巨燈還亮。
總算之前早有盤算,在兩個師弟應敵的時候,華清雨一個縱身越過了眾人,
一招追星奪命便筆直刺了向前,要將這胡人將軍立斃當場。
然而,眼前卻是晃過了兩條人影。
主帥桌前,竟然是坐著兩人!
只這一頓之間,就已夠高手對招出入生死十來回。
華清雨的劍鋒才偏向了胡人的將軍,將軍身旁的漢人便已出招!
不曉得是如何拔刀,甚至看不清對方的臉面。
沉重而巨雷也似的刀擊落在劍上,招招都讓自己甚至無法持劍!
震耳的巨響驚動了帳外的人,然而當他們脫身竄進帳裡之時,華清雨便已與
那漢人交上了十二招。
不,說得精確些,是堪堪擋過了十二招。
然而,眼前只見到對方衣衫的邊角,甚至還不能看出對方招式之時,手中的
劍便已被震離了手。
「不要!」柳練羽尖聲哭喊著。
然而,華清雨卻只見得到對方的刀了。
如此的艷紅,如此的詭麗,甚至讓自己移不開眼睛了。
然而,不能說是毫無遺憾的……
他到現在,甚至還不曉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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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