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自掃門前雪(中)
回到了清水鎮上,正要去那間大宅院裡,蕭子靈便見到了在街上徬徨的那群人。
快步走到了那些突然來到的「難民」面前,蕭子靈問起了他們欲歸之處。
豈料,一名老者只是黯然地別過頭,而在身旁攙扶他的青年則是說了。
「回不得北方,去不得南方,只待少俠為我們美言了。」
「是嗎?此話怎講?」蕭子靈問著。
眾人一陣的沉默,而那名老者則是低聲說著。
「一切的罪都得歸在老朽身上,無端端連累了這許多的人……」老人說著,老淚縱橫。
「老爺休得如此說。」另一名男子哽咽地說著。「天下之大,必有我等容身之地。」
「少俠休問,知道了詳情,只怕牽累了少俠。」一名女子也說著。
「……那先尋著了過夜處再說,我去跟師叔請示請示,你們在此地等我。」蕭子靈說著。
「多謝少俠。」
才來到了宅院前,大門深鎖著,門外三名弟子正在把馬托給一旁的人照顧。見他們風塵僕僕,蕭子靈好奇地正要走上前去詢問,然而,一名男子望著宅院的複雜神情,讓蕭子靈的腳才剛走上兩步,就停了下來。
「只怕幫主還在休息著。」守在門口的一名弟子懦懦地說著。
「若真是如此,就是萬幸了。」那名神情複雜的男子突然悠悠說了。
「長老,您瞧咱們該是如何?」身旁的一個男子低聲說著。
「等吧,等到幫主肯見我們為止。」男子說著,嘆了口氣轉過身。
正巧見到了蕭子靈,男子是微微疑惑,而蕭子靈卻是驚疑地望著他。
「公子有事?」男子問著。
「你是……」蕭子靈問著。
「這位是丐幫長老,請問公子有何貴事?」男子身旁的一個弟子說著。
「……那個長老?淨衣還是污衣?」蕭子靈提高了聲音。
「我是丐幫淨衣長老,胡原。」男子說著。「公子有何要事?」
他是丐幫的淨衣長老,那麼,古良呢?
進不去宅院,可也好險找著了吳城,吳城把兩行人跟蕭子靈一起請到了自己的小房子裡。
天已經黑了,宅院的大門還是沒有開啟。
隔著半條街,蕭子靈悶不作響地望著那座門。
然而,原本相談甚歡的幾個人,之間的氣氛卻是急轉直下。
等到蕭子靈回過頭時,已經是每個人都不說話了。
尤其是吳城,用著憤怒的表情喝著酒,表情之猙獰,簡直像是要把酒杯咬碎似的。
「怎麼了?」蕭子靈問著,走了過來坐在兩方之間。
另一行人早已經上了樓,就著幾條破棉被靜靜睡著。
「哼,我可沒聽說過這麼荒唐的事情。」吳城不屑地說著。「岳長老是吃了豹子膽嗎,幫主還在,就自個兒指派了長老?怎麼,嫌天下不夠亂?」
「這是古長老生前的遺命。」胡原身旁的一個男子忍著氣說著。「岳長老隻身挺起丐幫,行得正坐得直,你休得不敬。」
「瞧瞧,說的是什麼話!」吳城提高了語調。「是哪裡放出來的謠言!古長老好好的在清水鎮,偏偏叫他們說成了躺在地裡!今天你們再敢咒古長老一個死字,我要你們出不了清水鎮!」
「吳兄弟休怒。」胡原沉聲說著,接著用眼神制止了身旁男子想說話的意思。「也許之間有什麼誤會,大家不妨靜下心來說。」
「誤會?哼哼,這可誤會大了。」吳城放下了酒杯。「我不管岳長老是說了些什麼,不過古長老可是跟幫主一起到清水鎮裡來的,不但幹了番轟轟烈烈的大事,現在還在街尾的宅院裡休養。真要再懷疑,不妨求見了幫主,等到見著了古長老,可不就曉得到底是誰誤會。」
胡原身旁兩個男子同時望向了胡原,胡原則又是那副稍安勿躁的表情。
「有誰親眼見到了古良來到清水鎮?」突然的,蕭子靈問著。
「蕭公子難不成也在懷疑什麼?」吳城語氣不善。
「你這人怎麼搞的,好好說話呢,偏要弄得大家不愉快。」胡原身旁的另一個男子冷冷說著。
吳城猛然站了起來。「我不曉得什麼胡長老,也不管什麼岳長老,今天吳城為丐幫盡心盡力,可只為了一個古長老。告辭!」
「吳城。」蕭子靈正要留,吳城就已經氣呼呼地上樓。
「瘋子。」胡原身旁的一個男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蕭公子與古長老有舊嗎?」胡原問著。
何只有舊,那一夜,自己可是在一旁看到了最後。
本以為古良雖說傷重,可還是被救了活,然而,現在一想,只怕不是這麼回事。
「我們曾經見過幾面。」蕭子靈說著。
「是嗎……」胡原輕輕一嘆。「那公子是否曉得,古長老已於一年多年逝去的消息。」
「……我不曉得。」
「……唉,南北之間不曉得出了什麼事,自從幫主南下後,局勢就越來越奇詭了……」胡原說到這兒後,也許是顧忌著蕭子靈並不是丐幫中人,也就停下不講了。
「今晚,早些歇息吧,一切留待明日再說。」胡原感嘆地說著。
趁著眾人熟睡之時,蕭子靈孤身一人來到宅院。
輕躍而起,輕悄悄地落在宅院的圍牆之上。
後院裡沒有燃起燈光,一片的漆黑。唯有大廳裡、小几旁,透著月光,似乎有著人影。
輕躍於地,落地無聲,蕭子靈走向大廳。
此時,謝衛國略帶酒意的輕語散溢在靜謐的夜裡。
「舊時月色……幾番照我……不管清寒與攀摘……」
「師叔。」蕭子靈幾步向前、推開了門,打斷了謝衛國的雅致。
「……喔?小子靈嗎?」謝衛國的眼睛晶亮有神,只是比起一般人,也未免太亮了一些。
「是的,是我。」蕭子靈走了向前,坐在謝衛國的面前。
「你是來陪我喝上一杯的嗎?」說是如此說著,謝衛國還是只替自己斟了酒。
「多謝師叔好意。」蕭子靈婉拒了。「夜深了,師叔為何還不歇息?」
「不敢。」謝衛國輕聲說著。
「不敢?」蕭子靈驚愕地問著。
「我得防著夜半時分、樑上君子入屋來。」謝衛國輕聲笑著。
蕭子靈聞言,不禁臉紅過耳。「師叔取笑了,小姪失態。」
「不……你我自家人,還需防著你嗎?」謝衛國說著。「我防的是,另外的人。」
「像是?」
「噓,你聽。」
蕭子靈閉起了氣,凝神聽著。從屋外似乎躍進了人,輕功不錯,然而內功的修為是差了一些。吐氣混濁,也似乎不曉得是為了什麼,呼吸有些急促。
「師叔?」蕭子靈低聲問著。
謝衛國輕聲笑著。「我是怕有人對他不利,然而今日有你助陣,哪怕是千軍萬馬,也休想傷到他分毫的。」
「……他是?」
「古良啊。」謝衛國笑了出來。「不然,天寒地凍的,我為什麼要守在這冷颼颼的大廳裡。」
蕭子靈的臉色有些難看了。
兩人的對話雖輕,然而來人似乎也是聽見了。過沒多久,來人便開了門。
胡長老。
蕭子靈自是不太方便與他打招呼,然而胡原似乎也沒有心神去照顧到他了。
「幫主。」胡原一進門,便是對著謝衛國急切地喚著。
「你好。」謝衛國也是笑著。
「不曉得幫主是否收到幫裡的信件。」胡原問著。
「……有啊。」謝衛國又笑著。
「既然如此,幫主為何不回靖州城?」胡原低聲問著。「南方戰亂,萬一於幫主有何損傷……」
「我有事,走不開。」謝衛國說著。
「有何事?」
「守清水鎮。」謝衛國笑著。
「清水鎮既非險要之地,幫裡也非官府之人,何苦要為朝廷犧牲弟兄?」
謝衛國只是靜靜看著胡原,並沒有答話。
「幫裡的弟兄都在盼著幫主回去。」胡原低聲說著。
「我不曾離開過丐幫。」謝衛國說著。
「這……」換成是胡原無言了。「可是,清水鎮並非總舵……」
「我在的地方,就是總舵。」謝衛國說著。
胡原呆呆站在原地,像是無法再多說一語。
「你說完了?」謝衛國問著。
「……是。」胡原黯然低下了頭。
「那麼,換我問你,你是誰?」謝衛國問著。
「……近晚時分曾讓人轉達,在下胡原,為丐幫一年前就任的淨衣長老。」
「不,你不是。」謝衛國說著。
「啊?」胡原驚訝地抬起了頭。
「沒有我的許可,是誰讓你自稱淨衣長老的?」
「這……可是,古長老生前曾有遺令……」
「錯。」突然之間,謝衛國嚴肅地說著,胡原也嚇得後退了一步。
「首先,古良不是幫主,他做不了這個主。」
胡原臉色為難地看著謝衛國。
「再者,他還好端端的,你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要當淨衣長老,這世上有這種事情嗎?」謝衛國笑著,然而蕭子靈卻是笑不出來。胡原也是。
「說了這麼多,你聽懂了嗎?」謝衛國說著。
「是。」
「既然聽懂了還不走?」
「……幫主,在下斗膽,求見古長老一面。」胡原咬著牙說著。
「好啊。」
「啊?」胡原又是驚愕。
「當然好啊。」謝衛國皺著眉頭。
「這……多謝幫主,那麼請問古長老現在行蹤何處?」
「你瞎了?」
胡原的全身冒起了寒意。
「他就在這裡啊。」謝衛國說著。
桌上,有著兩只瓷杯,而蕭子靈曉得,另一杯並不是替自己準備著的。
「有什麼事你就問吧,夜深了,他也該要睡了。」
胡原倒退了一步,又倒退了一步,直到跌跌撞撞地、把背抵上門板時,胡原才用顫抖的聲音說著。
「奉古長老遺命,若是幫主失職,即刻起由岳長老暫代其職。稟幫主,岳代幫主有令,全員撤出清水鎮,望幫主隨行北上。」
謝衛國用著困惑的表情看著胡原。
「稟幫主,岳代幫主有令,全員撤出清水鎮,望幫主隨行北上!」胡原喊著。
「真吵。」謝衛國扶著額頭,有些不耐煩地說著。「說了這許多,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胡原又說了幾句,然而謝衛國卻是不再回答了。
看著最後胡原失意而去,蕭子靈只是靜默。
「怎麼,快天亮了,你也快去睡吧。」謝衛國說著。
「師姪陪師叔喝酒。」蕭子靈微微笑著。
「你師父准你喝酒嗎?」謝衛國說著。
「師父並未明令禁止。然而,聞聞酒香,總並不是什麼大錯。」
「那好。」謝衛國還是撐著額頭。
「……師叔,師祖好想您呢,您什麼時候回莊看看?」
「過一些時候吧……」
「師叔,山莊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如果您願意回去,師姪陪您走上一趟,您說好嗎?」
「嗯……」謝衛國只有低聲應了一句。
「師叔,您累了嗎?」
「嗯……」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