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義(中)
「饒你個謝衛國!別欺人太甚!」華服男子怒斥著。「今日是誰不留誰活口,
一切都可難說!」
「慢著,護法。」老人說著。「先把事情弄清楚,真要是大個子闖了什麼禍,
就別冒犯了謝幫主。」
「……說的是。」華服男子穩下了聲音。「謝幫主,今日蕭子靈殺我門人,到
底是為何緣故,您竟然是坐視不管?」
「……」謝衛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兩人。
「……謝幫主?」
「我已經說過了。」謝衛國終於開了口。「不留活口。蕭子靈,你沒有聽見嗎
?」
聞言,蕭子靈的手顫了一下,然而,不是因為懼怕。
等他抬起眼睛看著華服男子兩人時,老人突然覺得,很久很久以前,在蕭家莊
彷彿也見過那麼一對眼睛。掌門師弟慘死於紫稜劍下時,使劍的女子就是有著
那麼的一對眼睛。真要說仇恨,自己卻倒是因此而終於能出頭,只是如今心頭
還盤據的是什麼?只是對於那冰冷的紫色有著一種深深的恐懼罷了,而這,卻
也是這十年來練劍時所念念不忘的對手。
「讓我來。」老人說著,從背上拔起了劍。
「對付這個小子,不用單打獨鬥。」華服男子陰冷地說著。
「是嗎?」謝衛國說了話,往兩人踏出了腳步。「那麼,誰是我的對手。」
「……謝幫主,你可知這個決定對於丐幫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華服男子
說著。「華親王不會坐視這件事情不管。」
「……他不會曉得的。」
謝衛國已經出手。
當謝衛國的長鞭挾著雷霆萬鈞之力往華服男子擊去時,老人也對蕭子靈出了手
。
比一般的長劍還要寬上兩寸、長上五寸的大劍,對上蕭子靈手中,比一般長劍
還要細上半寸的軟劍,簡直就像是巨龍對上一條細蛇似的可笑。
老人雙手舞動著巨劍,竟是靈活似少年,卻又犀利似雷電。
短時間內老人已經在蕭子靈的劍上以快打慢,連擊上七七四十九劍!
但是,當蕭子靈拉回了劍,對他微微一笑時,老人才曉得事情的發展已經出乎
了他的意料之外。四十九劍如石牛入海,開山破石之力擊上那有如柳枝般的軟
劍竟然就這樣化為無形?
「抱歉了。」蕭子靈只說了這句話。
挾著內力而來,那劍上竟然綻出燦爛的光芒,老人的雙眼只閃了一閃,那劍尖
就已經是到了眼前。
喝!
饒那老人也是個江湖上使劍的能手,情急之下向後躍開了七步之遠,雙手掄動
著大劍就往眼前擋去,想要擊開那怪異至極的陰邪兵器。
但是,此時的紫稜劍卻是不像最初了。
只聽得清脆的一聲金鐵交擊之音,那把曾經殺人無數的大劍卻是像把孩兒的木
劍般,應聲而斷。
蕭子靈的劍彷彿沒有遇上過任何阻力一樣,切開了老人的大劍,直直削落。
這一方面,謝衛國對上了華服男子。
華服男子沒有取出兵器,只是用著一雙肉掌迎戰。
謝衛國沒有多言,舞動著黝黑的長鞭就往男子擊去。男子一開始也不敢硬碰硬
,只是遊走其中。
一寸短一寸險,更何況是男子手上並沒有任何的兵器。
謝衛國的長鞭虎虎生風,華服男子甚至連接近他的身邊都沒有辦法。
然而,華服男子並沒有改變臉色,他只是沉穩地接著招,四兩撥千斤地將那雷
霆之力化了開去。
他在等,等那長兵器所必然會出現的空隙,等謝衛國使盡了內力,等他那一股
氣換過,在真氣交換的空檔,是所有人的破綻。他一向很有耐心,而這也是他
獲勝的最大籌碼。
謝衛國本來也是在等,等那男子的破綻,同樣也是等不到。
然而,謝衛國終於還是露出了個破綻,一個致命的破綻!
當一朵白花飄落在他面前時,謝衛國聽到了一聲小小的呼喚。
於是,他偏過了頭去,也見到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那人張開了手,讓花朵緩緩飄落在他手上,他對著他微笑,對著他莫可奈何地
嘆著氣……
衛國……
於是,華服男子等到了他所想要等的時候了。
「師叔!」蕭子靈一招得手後,見到的便是如此的場景。
華服男子穿過謝衛國眼前的幻影,以著畢生的功力蘊於掌上,擊向了謝衛國!
迷霧般的幻像有如水中的倒影般碎裂了,謝衛國閉上了眼睛,彷彿一切的一切
就該如此結束般……
然而,在華服男子的掌風襲到面前時,謝衛國還是側過了身。
然後,謝衛國出了手。
三掌交會,兩人都是退了一步。
謝衛國還是面無表情,而男子則是緩緩地從嘴中湧出了鮮血,接著,便是向後
倒了下地。
塵埃揚起,謝衛國卻沒有勝利的喜悅。他張開了手掌,靜靜看著自己的手,眼
簾微闔。
「師叔?」蕭子靈走了過來。
謝衛國看了蕭子靈身後的屍體一眼,然後蹲下身、探出手摸了摸自己對手的腕
脈。最後,謝衛國說了。
「……還有兩個人,不能讓他們回去通風報信。」
循著火光找去,便是見到了那兩名男子。清水鎮外本就是稀無人煙,唯一出沒
的人就只有丐幫的弟子了。
然而,蕭子靈感到疑惑的是,先前跟著他們的那行人到底是去了哪裡。
「一人一個,乾淨俐落。」謝衛國說著。
「啊……是。」蕭子靈連忙答應著。
緩緩走近的蕭子靈兩人,彷彿是深夜的羅煞。無聲無息,卻又致命。
謝衛國伸出了手,在抓住雙胞男子之一的頭時,那一瞬間,彷彿有著喀喳一聲
,便將他的脖子擰斷了。
然而蕭子靈手中的劍在劃開另一人頸子的同時,竟然是頓了一頓。
「啊……」驚醒的男子本待要驚喊,頸子上卻是熱辣辣的一陣巨疼。
驚慌之餘往自己脖子上抹去,卻是熱呼呼、黏答答的一手鮮血。
「啊……」男子喘著氣,睜大了眼睛,蹬著蕭子靈。
「他們人呢?」
蕭子靈本就不是為了心軟。
「他們……」
「知縣他們。」蕭子靈為了心中不祥的預感而恐懼著。
「他們……他們早就……」
一出了清水鎮,老知縣與那些跟著他走遍江南地帶的人就被滅了口,埋進了地
裡。南方的小樹林裡,那股血腥味到如今也還沒有散去。
野獸啃盡的遺骸散落在林裡各處,蕭子靈走走停停……
「為什麼……」蕭子靈說著。「至少,也要上官府給他個合理的交代。至少,
剩下的那些人並沒有什麼罪過……」
「太多人本就沒有什麼罪過。」謝衛國只是如此說著。「然而,死得比他們慘
的,卻是大有人在。他們,只是在清水鎮的土地上,多添了二十條冤魂而已…
…不會寂寞的。」
同樣的,在清水鎮的宅邸裡,本來要添的兩條鬼魂如今卻是讓鬼差少取了一條
去。
本已經沒氣的華服男子,在氣息停止了半個時辰後,突然之間猛然喘了口大氣
,接著便是睜開了眼睛,掙扎地將自己沉重的身體撐了起來。
他一向都是活到最後的人,這次也不會有例外。除了無比的耐心外,他還修有
能壓抑心脈的邪功。
可恨的謝衛國……華服男子撐起身體時,喃喃咒罵著。可恨……
謝衛國那一掌幾乎擊碎了他的內臟,然而,他還是活了下來。
可恨……
「失火了!」
驚見熊熊火光,蕭子靈兩人便是連忙趕了回清水鎮。
「幫主!失火了!」吳城見到謝衛國,就是驚聲喊著。「弟兄們如今正在搶救
著。」
「哪裡?是哪裡?」謝衛國問著,一邊看向了烈火的方向。
「是……古長老的宅邸。」那人顫著聲音。
華服男子放火燒了大宅,然後在眾人兵荒馬亂之中趁亂逃了出來。清水鎮大宅
失火,眾人為了搶救此時可能也陷入其中的幫主跟長老,已經是全體動員。華
服男子趁此遠走高飛,謝衛國也是在最後清理火場時,才發現少了一具屍首。
「幫主!您有見到長老嗎!」吳城的聲音一直都是抖著的。「火太大了,弟兄
們進不去……」
然而,謝衛國卻又是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他見到了那株彷彿檠天火炬一般的白
花樹,以及漸漸化為灰燼的古老宅院,還有幾個在他眼前擔心地流下男兒淚的
丐幫弟子。
「幫主!」
他是一幫之主。
「幫主!怎麼辦?長老是不是還在裡頭!」
他是一幫之主,然而,卻只是一個人!
「不在。你們別管了,裡頭已經沒有什麼了。」謝衛國說著,接著便是落寞地
掉頭離去了。至少,他可以不必親眼見到。
就這樣,什麼都沒有了。
謝衛國站在一片殘垣破瓦中,看著傾頹的屋舍以及焦黑的樹木,像是心裡頭突
然有什麼東西穿透了似的,只留下一塊血淋淋的、空蕩蕩的傷口。
「啊,不要緊,咱們弟兄齊心合力,三兩個月就又蓋好了一座不是?」看到謝
衛國難過,以為自己的幫主深怕無法對長老交代,連忙說著。「保證跟以往的
一個樣子,而且還要更新、更牢靠,相信長老……」
「夠了,別再說了,拜託,讓我靜靜。」謝衛國低聲說了,而吳城也只得默默
地走了遠去。
謝衛國走進了那曾經是重重院落的地方,來到了古良以前的房間。這裡也是一
樣的,只剩下一堆的焦土。
謝衛國走到了被燒成只剩骨架的櫥架前,看向了那經歷了大火,卻是奇蹟似地
完好的玉城。
他自己以前摔碎了一座,那時也是心痛到無法自己。
然後,古良如今又為自己造了一座。一模一樣的,卻不是那時的玉城。
「啊……」當謝衛國觸及這件稀世珍寶後,因為極為細小的裂痕,這件玉器卻
是碎裂了。上好的玉塊掉落在灰燼裡,焦黑的地上多出了十幾道閃閃發亮的圓
潤光芒。
「啊……」轉過了身,謝衛國的手抵著牆,低聲、沙啞地喊著。自己幫裡的人
就在不遠處,他不能讓他們曉得自己此時的可笑樣子……
但是,為什麼呢,自己想要留住一切,一切卻是無情地消逝。
不留下任何東西,任何……
「少了一個人。」清理火場的時候,蕭子靈低聲說著。
「啊?」一名弟子疑惑地問著。
「有一個人跑了。」蕭子靈重複著。
「誰?」從宅院後方走回的謝衛國,沉聲問著。
「不曉得,認不出樣子。」蕭子靈說著。「不過,樹下的屍體應該要有兩具。
」
「是的。」謝衛國看著地上唯一的一具屍首。
「怎麼辦呢,師叔?是不是讓人去追?」
「算了,就這樣吧。」
「啊?」
然而,謝衛國已經轉回了頭。
「傳命下去……即刻……返回總舵……全部的人……」
「這……那清水鎮……」一個弟子問著。
「不用管了……別再管了。」謝衛國說著。「至於子靈你……我送你到軟沙岡
。」
「啊?」蕭子靈一時不敢相信。
「什麼?幫主您……您不與我們一起回去?」吳城驚呼著。
「……我已經累了,十分累了。就這樣告訴岳心蓮吧……她會懂的,她一向懂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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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