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義(下)
武威關中。
「……好的,我曉得。京師那兒,就由我來吧。」冷雁智平靜地說著。
將軍府內,書齋中。四人對談。
書齋外,空無一人。將軍府外的士兵,排成了三十列,背對著將軍府向外警戒
。又有十隊機動軍士,沿著將軍府外圍巡邏著。
冷雁智、姜將軍以及胡人的將軍跟一個漢人,在書齋中、地圖旁,低聲研商。
「至於武威關,我推薦由韓典來守。」姜將軍說著。「韓典擅守城,只需兩千
軍士,武威關穩若磐石。」
「那麼,姜將軍與我同行嗎?」胡人的將軍問著。
「不,我與冷公子一道去京師。」姜將軍說著。
「冷公子那兒無需第二人調度軍力了。」胡人的將軍大笑著。「冷公子一代將
才,小小的京師怎會放在他眼裡,倒是我這兒如果沒姜將軍替我分勞,只怕打
得辛苦。」
「將軍過謙了,有二王爺在,將軍自已有人分勞。」姜將軍也笑著。「不瞞將
軍,姜某親人埋骨京師郊外五里岡,自要祭掃。」
「如此一來……那就不強求了。」胡人將軍沉吟著。
「將軍心裡掛懷何事?」姜將軍問著。
「不……無事……」胡人將軍說著。
「大哥心裡想些什麼,說出來,二弟也可替您分憂。」先前與冷雁智、姜將軍
一塊攻城的將軍問著。
胡人主將一出將軍府,便讓自己的二弟見著了自己愁眉深鎖,那胡人的將軍也
就策馬一旁,低聲問著。
「說來也無大事……倒是,你可見過了那位?」
「那位?」
「趙公子。」
「……不曾。」那二王爺也皺起了眉頭。「不曾見過他又怎麼?」
「沉寂數年之久又突說發兵,一舉攻入中原後卻不曾見過人影,由不得我疑雲
重重。」
「哈,大哥,那又怎的?戰事至此順遂,甚至死傷不足百人,眼見中原就要落
入我軍之手,大哥又在擔憂什麼?」
「戰禍殃民,中原土地大好,卻不是我黃沙故鄉。」胡人主將說著。「若非求
一個推心置腹的好友,若非求一個永世太平,若非報那永永遠遠也還不清的恩
情,我豈會將子民大好性命葬送於這異鄉的土地。」
「……那冷公子……」
「與我結交之人並不是他。」胡人主將冷冷說著。「姜恆為報大仇引我軍入主
中原,若說他與冷雁智只是狼狽為奸、共圖江山之輩我也不會驚異。」
「大哥的意思是那冷公子……會背著趙公子……自取帝位?」
「不是不可能之事。」
「哈!大哥……你也未免想得太多。我瞧那冷公子不是這種人物,再者……名
不正言不順,他拿什麼即位?漢人最重血緣,沒有帝王之家的血統,難得人心
。」
「不得人心又如何?原本是他們漢人之事,我擔心的是若他翻臉不認人……」
「就算如此,漢人的大軍也只有五萬,我方有足足八萬的兵馬。」二王爺抬起
了下巴。
「可我們如今是在異地,食糧飲水半數以上全賴漢人供應,萬一……」
「萬一真是如此,瓦哈拉妹子也會找她夫婿為我們報仇不是?」二王爺笑著。
「不過,我想大哥是多心了。大哥想想,當初要不是他們,今日我倆只是在草
原上牧羊的兩個平凡男人。」
「我沒說他們全信不過,我只是信不過趙飛英之外的人。」
「大哥,你快與女人一樣疑心了。」
「……也是,我想來是太過小心小眼。」
「我想,大哥是累了。」
「不……也許,我只是想與趙公子再共飲一杯。」主將看著天上的月亮,低聲
說著。「人生知己難得幾人,我卻與他將近四年未見。」
「等攻下中原之後再一起飲酒吧,大哥。喝了酒以後,大哥就不想再拿刀了。
」二王爺笑著。
「呵……錯了,我們一向只飲清水。」主將說著。「清水淨心,這是他教我的
。」
然而,等到主將拍馬而去之後,二王爺只是在原地不甚贊同地喃喃自語著。「
瞧大哥將他說得多好……他還不是只想利用我們替他們打江山而已。照我說來
,一舉拿下中原算了,中原富庶,我族人就不用游牧為生……」
另一頭,與那漢人一同出府的冷雁智只是凝神聽著漢人的低語。
江南已下,丐幫弟子不見蹤影。華親王萬事具備,只欠東風。
「那麼,山莊呢?」冷雁智低聲問著。「山莊那兒有什麼動靜?」
「一點動靜皆無,冷公子。事實上,江湖沒有蝴蝶山莊的消息已經很久了。」
不可能,山莊應該已經曉得大勢幾乎已去。就算不在江湖,無論是丐幫亦或是
其他還在江湖上的師兄姊,都應該會將消息傳回三位師父的耳裡。是真不管江
湖事了?為什麼?應該……她們應該要急如熱鍋之蟻,斥責應如狂雷來到自己
面前。
事情……不該如此順遂,甚至到了現在,他周圍不但沒有出現任何一個山莊的
人,就連山莊的消息都無一些。
甚至到了現在都引不了山莊出面?
真要……真要自己率兵南下掃蕩遍及南方山嶺的一草一木,方能找出那已經隱
蔽深山的山莊嗎?
「……冷公子休急。」察言觀色後,那名中年的漢人低聲說著。「量那山莊也
不敢傷及公子分毫,等到大事定了,天下盡入掌中,即使是蝴蝶山莊,也得低
頭了。」
真要……真要到如此的地步嗎……
「冷公子務必要沉著以對,將心神專注於大業。」那人繼續說著。「山莊那兒
,察唯爾三親王已經承諾必會留意,一有消息亦會快馬萬里回傳,冷公子不必
多慮。」
離開了山莊後,憑著一股不甘心的仇恨,找上了他們。
於是,沉寂了數年之久的大業又開始運作,這次,還加上了華親王的助力,更
是如虎添翼!
然而……他原本只是要三千軍士……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
…
冷雁智在自己暫居的府邸外、小院中,沉思不語。
「你瘋了嗎!」一個男子憤怒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冷雁智只是一愣,立刻就
轉頭四顧著。
幻覺……是幻覺!?
是幻覺嗎!他竟然聽見了……他的聲音?
「你怎敢答應?怎敢答應這種事情!」
「……師兄?是師兄嗎!?」聽見了如許嚴厲的斥責,冷雁智卻只是倉皇地找
著聲音的源頭。
「三更出城來,我有話對你說,別讓其他人跟著。」
「冷公子?您要到哪裡去?」守著城門的士兵問著。
「我去走走。」冷雁智說著。
「好的,請等等,我請隊長派人跟著您去……」
「不用。」冷雁智有些不耐煩地說著。「我一個人去,還不開城門?」
「深夜城門沒有將軍手諭不能開啟。」衛兵說著。「軍令如山。」
「……好,我懂了。」冷雁智看著那個衛兵說著,接著便向上躍了起。
「啊,冷公子?」
即使是絕頂的輕功,也不可能越過如此高聳的城牆,於是,冷雁智出了刀。
一刀切入了石壁,借力使力,冷雁智空中一個翻身又向上躍了去。
上了城牆,冷雁智收起了刀,在一干將士的驚愣眼神中快步走到了城牆邊。
「等一等,冷公子……」
冷雁智輕輕一蹬,衣衫輕飄,有如天外飛仙一般躍下了高牆。
一般人只會跌得粉身碎骨,然而,冷雁智卻是回頭一掌擊在了牆上,減緩了向
下的力道後,又再擊了一掌、又一掌。
就連城牆上的軍士都會感到搖撼的三掌過後,冷雁智輕輕躍到了地上,頭也不
回地走了。
「這……還不與四位將軍通報去!」一個隊長喝著。
冷雁智只在城外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那人就出現了。
月光下,遠處的身影有些模糊。
「你來了,你終於來了……我曉得的,你一定會來的。」冷雁智的語氣有些急
切,他走近了那名男子,一步又一步。「你怎麼醒的,怎麼來的,身體要不要
緊,夜風很涼,為什麼不進城裡?」
「我很失望,非常的失望。」那人卻只是冷冷說著。「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
為什麼你擅自決定了,冷雁智,你說個明白。」
「……我……」冷雁智站定了腳步,手腳冰冷。
「我是怎麼說的,你都忘了嗎?」那人自己走了近,於是在月光下露出了一張
滿是小疣的醜陋面容。看不清表情,然而,從那語氣來想,該也是憤怒異常的
了。「你怎麼敢這麼做!你知不知道會害死多少人!」
「不是我!」冷雁智終於也喊著了,三分的恐懼加上七分的著急。「是察唯爾
!他們耐不住,所以就先起兵了!」
「那你為何讓魯兒列一起,為何讓我方五萬的軍士也投入戰場。察唯爾……如
果只有察唯爾,事情不會如此的難以收拾!」
「……你……師兄,你在怪我?」冷雁智走近了十幾步。「我……我只是……
想要人幫我救你出來,然而,如果不與察唯爾合作,我是要如何下得了江南,
回得去山莊?」
「藉口,只是藉口。」那人沉下了聲音。「你大可與朝廷合作,率領如今的十
三萬大軍一同迎戰察唯爾。你之所以不如此做,是因為你的野心在作祟!」
「……你說什麼……我的野心?」冷雁智失聲喊著。「我哪來的野心!」
「帝位,君臨天下的帝位。你之所以無法拒絕他們的提議,就是因為你無法抵
抗王位的誘惑。」
「不是!」冷雁智高聲喊著。
「你之所以為虎作倀,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我,我……只是你的藉口。」
「不是!」冷雁智高聲喊著。「你怎麼能如此說!你怎麼能都怪我……」冷雁
智踉蹌一步,跪坐在了地上。「你怎麼能都怪我,我……我是為了你啊,如果
你不是不醒,如今我也是心甘情願地守在你身邊……」情急下失言了一句,冷
雁智讓自已的話語給嚇得連忙咬住了唇。抬起了頭,他有些驚慌失措地看向了
眼前的男子。
「……現在,還來得及……」那人卻是平靜地說著。「走吧,雁智。回去山莊
吧,一切都還來得及。明天他們見不到你,首先魯兒列就會回頭了。而他們…
…自然不會冒險孤軍奮戰。見不到魯兒列跟他們,察唯爾也會曉得的,而朝廷
……只要給朝廷一點時間,一點喘息的機會,察唯爾是敵不過朝廷的。」
「……師兄……可是……可是就差那麼一點……」冷雁智低聲吶喊著。「就只
差一步了。」
「……走吧,雁智……走吧……趁著現在還來得及……」男子伸出了手。
令冷雁智在瞬間屏住氣息的,是從男子右眼角流下的一滴晶瑩的淚滴。
所以,在這個剎那,冷雁智幾乎無法思考地,就將自己的手伸了出去,讓男子
握了住。
「……好的……我跟你走……」冷雁智的唇劇烈地顫著,幾乎要說不清楚話了
。「帶我走……」
然而,男子卻只是靜靜看著他,很久很久,最後,閉起了眼睛。
「……傻瓜!」突然地,那男子甩了脫冷雁智的手,轉過頭走了幾步,掩面痛
哭著。
在男子嘶啞的哭聲中,卻是挾帶著幾聲女子的嗓音。
冷雁智的全身在瞬間僵硬。
「笨蛋!笨傢伙!」那人哭到了最後,從臉上撕下面具,憤恨地朝著地上扔著
。「混帳東西!混帳!」
「謝玉!」想到了一個故人,冷雁智站了起身,啞聲喊著。
「……混帳東西!」那人卻是只有一愣,然後就是氣憤地不斷踢著腳下的黃土
。「混帳!混帳!」
「謝玉!」冷雁智氣極怒極,大步走上了前去,一把將那人拉扯了過來。
在月光下十分清晰的,是一個女子的面容。兩行清淚凝在臉頰上,本也是個絕
世佳人。
「妳……」劇烈喘著氣,冷雁智甚至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語。
「……為什麼……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女子哭著。
「妳……妳……」冷雁智的手抓得死緊。「妳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妳
就這麼想看我的笑話是不是!妳說啊!」
「……因為,你不肯見我……」謝玉哽咽地說著。「我三次求見,你都不肯見
我……」
「……走!」冷雁智從喉裡擠出了一個字後,將謝玉扔在了地上。「走!現在
走!否則,我不敢保證我不會殺妳……走,立刻走!」
「冷雁智!」謝玉啞聲喊著。「我剛剛說的話沒有錯,飛英他確實是說過的,
沒有他的決定,你怎麼能擅自作主!」
「……我說過了,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冷雁智還是背對著她,冷冷說著
。
「冷雁智,你這樣一來,會萬劫不復的!」
「是!萬劫不復!可是,我現在難道就不是嗎!」冷雁智回過了頭,對著謝玉
冷冷說著。「不然,你說該怎麼辦?啊?好,叫我等,我也等了兩年。然後呢
,什麼都沒有!而山莊……趁著這兩年躲了起來,躲到了我不曉得的地方,這
就是山莊對我做的事情!」
「冷雁智!」
「……我會的……會停止的……」一陣激動過後,冷雁智微歛了眼眸,看著地
上的謝玉。「妳去……叫她們把師兄還給我,我就住手。」
「……冷雁智,你聽我說……」
「我、已、經、聽、得、太、多、了!」冷雁智喊著。「現在除了他以外,誰
的話我都不想聽!叫他來!叫他自己來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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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