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靈劍 第四章 迷情 (上)
沒有月亮的夜晚,陌生男子緩緩走向在小院中等待的蕭子靈。
「可以把劍還我了嗎?」蕭子靈冷冷說著。
「我會還你的,但不是現在。」男子俯視著蕭子靈。
「那要到什麼時候?」蕭子靈不悅地說著。
「等你能跟我交手兩百招。」
「這是什麼意思?」
「跟我來。」
男子拉著蕭子靈的手翻出了外牆,往城外急奔。
雖然蕭子靈有點不甘心,但是卻不得不承認,這名男子的輕功十分出色。事實上
,自己幾乎就像紙鳶一樣,被男子騰空拉著。
「你要帶我到哪裡?」蕭子靈耳畔刮著風聲,有點驚慌。
「城外,五里崗。」
五里崗上,夜風沁涼,蕭子靈感到有點寒意。男子脫下了披風,覆在蕭子靈身上。
「你是誰?」蕭子靈拉緊了衣裳。
「我想這不重要。」男子淡淡說著。
蕭子靈疑惑地看著他。
男子走了開去。
「蕭子靈,你知道紫稜劍的由來嗎?」
沒有等到蕭子靈回答,男子逕自緩緩說了下去。
「槍,乃是兵器之王,稱霸沙場、克敵制勝、無人可攖其鋒。劍,是槍的天敵,
順其槍身而上,傷敵手腕,可逼之棄。以其靈動而善變化,雖無槍之大開大闔的
豪氣,卻是別具瀟灑之意。而軟劍……」
男子抽出了紫稜劍,輕輕一震,劍身嗡嗡作響。
「這把劍是用六分的緬鐵、三分的鋼沙、以及一分的紫晶礦所鑄成。這柄軟劍,
主用以護身,但是若用來傷敵,則比其他長劍多了三分陰柔。」
男子把劍抖開,綿密的劍式把男子包裹在那不斷流動的黑影之中。
「若是對手持有神兵利器,則避其英銳,以內力附劍奪之,謂之粘。」
男子催動內力,紫稜劍燦出光芒,在沒有月光的夜晚,顯得格外耀眼。
換了一個劍法,男子把劍舞得圓滑飄逸,強勁的劍氣把地面厚重的落葉刮進了旋
渦,隨著劍招半徑的縮小,當男子橫劍而立之時,落葉已經覆滿了劍身。
挽了個劍花,男子收劍,落葉片片飄散。
「但若是對手以一雙肉掌應敵,則表示對方內力已有一定的火候。若是他欲以空
手奪白刃,則顫動劍身以削其手掌;若對手欲以指力彈斷劍身,則襯以內力、燦
出光芒,迷亂敵眼,以斷其指。此謂之震。」
男子又挽了個劍花,劍劍向前急刺,直指人身十大要穴的方位。繼而偏轉劍鋒,
改刺為削,白衣的身影、嫺熟而敏捷的步法伴著紫光,蕭子靈目不轉睛。
男子騰空躍起、轉身直刺。閃閃的光芒,就像無數的流星墜入人間。
「繼而斬、挑、刺、削、拍,則與一般長劍無異。」
男子順手舞了幾套劍法。
「以軟兵器使,善其輕柔之性,可使快劍、動如疾風驟雨。」男子白色的衣袍翻
飛在劍光的空隙,同樣的一套狂風十三劍,使在他的手裡,少了亂、卻多了三分
飄逸,蕭子靈不禁入了迷、走了向前。
「若當硬兵器使,則催以內力,無堅不催。然而宜使慢劍,否則太耗真力。」
劍風一變,原本極快的劍招變得極緩。之前男子所使的劍法,蕭子靈都曾經記誦
過,然而這一招,這一招……
沉雄渾厚卻沒有那種咄咄逼人的殺氣,劍招不以花俏取勝,反而顯得古樸笨拙。
然而,一劍接著一劍,男子舞了一柱香的時間,卻連一招也未曾重複。極緩、極
穩,劍氣隱隱泛出,燦燦難以逼視。
窮變化之以無變化……無變化之以窮變化……
男子收起劍招之後,撫劍而立。神色微微蕭然。
「想我十年前創此劍法,便以自認無敵天下,更以其劍勢泱泱之風,而命名為君
子。君子劍……君子劍……我卻以這套劍法誤殺摯友……十年了……我整整十年
未曾再提劍……」
蕭子靈愣愣看著男子。
「若是放任你自行修習,不是蕭家莊就此斷了後,就是武林一大浩劫。今日我收
你為徒,傳你正統劍法之道,你可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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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請留步!」杜楊追了出門。
「杜將軍,蕭公子天資聰穎,像我等生性駑鈍之人,只會礙其學業之進。」一名
儒生深揖至地。「煩勞將軍另請高明。」
「先生又何必跟個孩兒計較?」杜將軍苦笑。這個情景,似乎已經發生過很多次
了。
「不敢不敢,蕭公子學富五車,實非我這一介紆儒所能教誨。在下告辭。」儒生
一揖而去。
「先生!」杜楊又追了一段路。
「將軍留步。」儒生又是深深一揖,然後頭也不回地步出了將軍府。
杜楊頭痛欲裂。行軍打仗都沒如此耗費心力,眼看整個京城裡的私塾先生都要給
他請完了,可都是留不過三天。
「蕭少爺呢?」杜楊無奈問著身旁的僕從。
「稟將軍,少爺在小院練劍。」
果不其然,當杜揚一接近小院之時,蕭子靈就收了劍,懶洋洋地坐在陰影處。前
幾個月,就已聽聞這位府中的貴客沉迷劍道,日日夜夜苦練不休。府中伺候他的
僕役,在練功之時都被驅逐出了小院,更有甚者,就連他這個府邸的主人走近之
時,蕭子靈就會立刻停下劍招,彷彿深怕他偷學似的。
「子靈,你光練武是不行的,再怎麼說你爹爹也是個狀元,若是他的兒子是個目
不識丁的武夫,你叫我們怎麼對得起你爹?」
蕭子靈看了他一眼。
「該背的書我都背了,該練的字我也練了,我還不夠配合嗎?」
可就是他那對師長也是一般的目中無人態度。
拜師前必須叩拜,這是拜師禮。之後師尊授業之時,作弟子的必須勤奉茶水,這
是敬師禮。師尊離去之時,必須躬腰以送,這是別師禮。這些事他千叮嚀萬囑咐
,然而蕭子靈卻連一樣都沒做到。動輒還在課堂之上,刁難授課的先生,總弄得
當事人臉色青白,拂袖而去。
小孩子不知道對錯利害,因此父母要負起管教的責任,若是孩兒冥頑不聽,就算
是打在兒身痛在娘心也要動手的。可是,就因為自己不是這個孩子的親生父母,
才更打不下手。況且聖上千交代萬交代的,一定要善待蕭子靈,自己也知道眼前
這個小孩兒,是蕭家唯一的後代,看在蕭御史的面上,是連一聲斥責都開不了口
的。
「子靈,我再替你找個先生來。」杜將軍沉重地說著。
「隨便。」蕭子靈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緩緩擦著劍。
不過,看來他今天心情還不錯。杜將軍暗暗想著。至少比起初來府上那種冷冰冰
又沉默寡言的態度好多了。
瞄了一眼蕭子靈手中的劍。這並不是他當初帶在身上那把名動江湖的紫稜劍,而
是另外一把看來毫不起眼的普通長劍。可是咱們蕭大少爺卻拿它當寶,早也擦晚
也擦,用來擦的布還是自己身上那襲御賜的錦羅綢緞,京城中最為頂級、御織坊
進貢的上品。
儘管還有好幾箱的衣物等著他青睞,他這麼做也未免太可惜了這料子。
「我要練劍了。」蕭子靈緩緩說著。
這是變相的逐客令,逐的還是主人,不過杜將軍也不計較,點點頭以後就默默
走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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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外袍掛在大石上,蕭子靈深吸了一口氣,走起了劍招。輕逸靈動的身影在月光
下顯得飄逸無方。
那名男子背負著雙手,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深夜的五里崗,除了兩人之外只有偶爾飛過的蝙蝠,以及被驚醒的小型走獸。儘
管已入寒冬,蕭子靈也穿了厚重的錦繡棉衣,男子卻還是依然一樣的粗布衣裳。
蕭子靈收了劍,恭敬地低頭。
「請師父指教。」
男子走了向前。
「這套飄絮劍法共有三百多招,你都記全了,十分難得。」
蕭子靈還不敢吭聲,因為他知道,這個男子通常是先褒後貶的。
「然而,也許是因為你一心求準確完善,劍招是對了、劍意也足了、但是卻少了
魂。」
「弟子知錯。」
「小心不要捨本求末。我叫你練這一套劍法,是拿來用的,錯個幾招就算了,重
要的是使得順手。乾位走得稍偏、成了兌位,還是可以傷敵,但若是中間頓了一
頓,就算只是遲疑了一瞬之間,就會反被敵所傷。若是忘了一招,不妨以別招劍
法來補,亦或是隨手使來,不需執著。」男子緩緩說著。
「另外,飄逸有餘但是下盤穩度還不夠,你幾次轉身之時腳下虛浮,易被趁虛而
入,注意了。」
「是。」
「再者,你太緊張了,筋骨反而抒展不開。這裡只有你我二人,也不需怕我斥責
於你,你可以放心。」
蕭子靈紅了臉,輕輕點了點頭。
「再走一次。」男子走了開。
蕭子靈稍稍思索了一會,再度提劍。但是,太過注意之前所犯之錯,以致於走錯
了劍招。
「隨手使來,莫要露了破綻。」男子輕輕的語聲傳到了蕭子靈耳中。
蕭子靈一凜,先前所記的劍譜如排山倒海而來,不及撿選,隨手使了一招,然後
又是一招,越使越心寒,恨不得鑽下地去,先前那套劍法已然叫不回腦,現在使
著的連名字都忘了。蕭子靈等著男子的斥責,然而男子卻沒有喊停。
使了四百多招,蕭子靈打算放棄了。
「沒關係,繼續使,讓我看看你總共能走幾招。」男子讚許的聲音傳了來,蕭子
靈心中一喜、精神大振。
原本雜亂的劍招漸漸有了頭緒,雖然還是沒有從頭使完一套劍法,但是蕭子靈卻
覺得從未如此暢懷過。隨性所致,信手拈來就是一招,來不及想起這是哪一門派
的劍法,順手就又是一劍。等到他不再掛懷之時,只覺得靈感泉湧而出,記過的
、沒記過的,混雜在了一起,儘管還是有些混亂,但是蕭子靈開懷地笑了。
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這麼一直舞劍到死。
「好,很好,可以停了。」男子溫煦的聲音傳了來。
蕭子靈收起了劍,還有點意猶未盡。
紅撲撲的臉蛋上滿是汗水,他隨手擦了一下,急急奔回男子身邊。
「太好了。」男子簡單的一句讚美勝過千言萬語,蕭子靈興奮地瞧著男子。
汗水從蕭子靈的髮上緩緩滴下,男子拿過了一旁的外袍為蕭子靈蓋了上。
「披上吧,蓋著頭,別讓風走到腦裡。」
蕭子靈還是十分興奮。
「抱歉,三更天了。我們得動身了。」語聲裡,男子似乎笑了笑,不過蕭子靈從
他臉上還是看不出任何笑容。
「走吧,十日之後我會再去找你。在這段時間,你做個功課,把你剛剛所使的劍
招想一想,看看哪裡有缺點,設法自己把它補了齊。」
「是。」
「好,我們走吧。」男子牽起了蕭子靈的手。
蕭子靈的步伐有些不穩。
「你累嗎?走得動嗎?」男子問著。
「靈兒走得動。」
「是嗎……你的腳還在抖著呢。我背你可好?」
「不,師父,徒兒全身是汗,會汙了您的衣服。」蕭子靈受寵若驚。
「你身上的錦衣只怕買下一個普通人家的房子都有餘了,怎會怕弄汙了我的衣裳
。」男子輕笑的聲音,在這寒風刺骨的荒郊野外中,卻彷彿初春的煦日。
蕭子靈愣了。
驚呼一聲,男子已經把他背了起來。
「抓緊了。」男子囑咐著。
蕭子靈牢牢攀著男子的頸項,漲紅了一張臉。
男子足不點地奔回京城的方向,儘管是如此飛快,蕭子靈卻連一點微震都感受不
到。
男子身上的淡淡松香氣息,是蕭子靈累極而睡之前最後的記憶。朦朧之間,直以
為自己回到了父親的懷裡。
「爹爹......」蕭子靈喃喃說著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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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