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
包紮好了傷口,一名弟子捧著藥單出來,恰好見到了還坐在門外的冷雁智。
天已經微微亮了,冷雁智把頭抵在膝上,靜靜的,不曉得想些什麼。
外衫都被露水沾濕了一大片,冷雁智卻彷彿失了魂。
「師弟……」輕輕搖了搖冷雁智。
冷雁智被嚇了一跳。
「師……」
「在這裡發呆做啥?」
「師兄……十一師兄他……怎麼樣了……」
「飛英沒事了,你先回去休息。」
冷雁智鬆了口氣,無力地靠著門前的柱子。
太好了……
「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十一師兄?」冷雁智戰戰兢兢地問著,這位師兄瞧了瞧他。
一夜未睡的冷雁智,看起來十分憔悴。
「剛才師父在問,為什麼飛英會受這麼重的內傷。你知道嗎?」
冷雁智咬著唇,低下了頭。
「我想……我知道的……」
那雷霆萬鈞的一掌,他硬生生收了回去……所以才……
為什麼……明明是我……
冷雁智一副快要哭了的表情。
「你回去睡個覺再來,師父她們現在在說話,一時半刻也不可能放你進去。」
冷雁智搖了搖頭。
師兄看了冷雁智一眼。
「不管發生過什麼事,我相信你不是故意傷了飛英。大家一起長大,我也清楚,
你跟飛英之間比親兄弟還親……我得去煎藥,你自己看著辦吧。不過,我話說在
前頭,飛英真氣反噬,需要很小心的調理,我不想再多照顧一個病人。如果你倒
下了,就自生自滅吧。」
師兄頭也不回地走了,冷雁智只瞧了他的背影一會,回過了頭,隔著一層白紗,
呆呆看著床上的趙飛英。
距離有些遠,他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不過,他有一種緊緊抱著他的衝動。那種
衝動,強烈到他甚至想撞破這扇門,甘冒大不諱,頂撞三位恩師。
不過,冷雁智還是沒有這麼做。
因為,此時,門打開了。
「雁智,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雁智,先去吃飯……」
「雁智……」
「誰!」
趴在桌上的冷雁智從瞌睡中驚醒。
趙飛英反反覆覆地已經發了三天燒。這三天,他自願守著趙飛英,夜裡更是一步
都不敢踏出房門。
白日,有二師兄一起照顧著,不過,就連晚上,冷雁智也堅持守著夜。
不敢讓他自己一個人睡著,萬一發生了什麼事……
一想到此,冷雁智匆匆忙忙地上前探了探趙飛英的鼻息。
還……還好……
要是因為自己不小心睡著,而讓趙飛英有了什麼事,他一定不能原諒自己……
摸了摸他的額,趙飛英沒有發燒。
靜靜地、沉睡中的趙飛英,表情好寧靜,好安祥……不知不覺中,冷雁智有些出
了神。
微微散亂的黑髮,有幾綹遮住了趙飛英的臉,於是冷雁智輕輕地將它撥了正。
趙飛英的嘴唇似乎動了動。
「你在說什麼呢?師兄。」
冷雁智緩緩地俯下身,想聽聽趙飛英的話語,然而,就在他臉旁停了下來。他停
了很久,卻沒有勇氣印上那片蒼白乾燥的唇瓣。
我在想什麼……
冷雁智頹然坐倒在床旁的地板上。
夜深人靜,只有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多久不敢闔眼了,只擔心一眨眼……趙飛英痛苦嘔血的情形,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
天啊……天啊……他怎麼受得住再一次那種情景,那椎心刺骨的、就連心都要撕
裂的痛楚……
回過頭去注視著趙飛英,趙飛英依然沉睡。
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趙飛英似乎做了惡夢,他呻吟了一聲,微微皺了眉頭。
不要……不要……不要讓他再受苦了……
冷雁智慌張地、擔心地再次確認他額上的溫度。
趙飛英的手,似乎在找些什麼……
你夢到什麼了,師兄……
冷雁智小心翼翼地握著趙飛英的手。
就這樣吧……不知道也沒關係……
我會陪著你……讓我陪著你……
不知不覺中,臉頰貼上了趙飛英的手背。
趙飛英的溫度……
夜風裡,透過無聲的嘆息。
緩緩走近的大莊主,瞧見裡頭的二人,停下了腳步。
靜靜佇立著,看著冷雁智淡淡的哀愁,以及聽著他那輕輕的啜泣聲。
她,就只是看著。
好熱……好渴……
「少爺,該起床讀書了。」
有點耳熟的聲音,可是卻睜不開眼睛。
好多人……好多人在旁邊……好多人在講話……可是,是誰……
「飛英,你病了嗎……」輕輕喚著的,是娘的聲音。那柔軟的、溫暖的手,輕輕
擱在自己額上。
「我看他是裝病。早上病厭厭的,到了下午就活蹦亂跳。怎麼,以為這樣就不用
讀書?」嚴厲的,爹爹的聲音。
爹爹?娘?
想睜開眼、想說話,眼皮卻像是鉛一般的沉重,而喉嚨,也像火在燒著。
「可憐的孩子,是不是做了惡夢啊……怎麼全身都是汗……」
原來……這只是一場惡夢。天……好長的一場夢……
「睜開眼吧,求求你睜開眼吧……」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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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