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上
勸走了依依不捨的冷雁智,在他半途回過身的眼前,趙飛英輕輕關起了門。
他已無法再多等一年。
無聲的嘆息。
再者,帶著冷雁智在身邊,百害而無一利。難道,他這個師弟,真能眼睜睜看著
他犯下殺人的罪業而毫不動容?在他好不容易修成了武藝的今天,在他終於可以
脫離蝴蝶山莊眼下的今天,他又為了什麼……要帶著一個蝴蝶山莊的門人在身旁
,監視著自己、責難著自己……背叛著自己……
從今而後,與山莊裡的一切都必須斬斷。背負著山莊的名聲,他是要如何替自己
村裡一千多條冤魂索命?
然而……然而……三千多個日子……
……
原諒我……
天才破曉,在一行人的送別之下,趙飛英站在了山莊的入口。
「出了莊裡,為師我就無法隨時看著你了。」二莊主緩緩說著。「一句話,記在
心裡。仰無愧於天,俯不愧於地。」
「是的,徒兒銘記在心。」趙飛英低下了頭。
「學成藝就,傳你一把隨身的兵器。」二莊主轉過了身,自身後的弟子手中取過
一口劍。
「五彩流光。」二莊主緩緩抽出了劍,剎那間,四散的光華讓眾人瞇起了眼。
「這把劍很鋒利。要小心,別傷了自己。」瞄了瞄身旁的小弟子,二莊主淡淡說
著,於是三莊主連忙打掉了一旁想摸劍的小手。
「此劍,從不沾塵。」二莊主還劍入鞘,交給了跪在身前的趙飛英。「莫要辜負
了這把劍。」
「是,徒兒曉得,師父不用送了。」恭恭敬敬地拜別了三位師尊。
這也許是……徒兒最後一次請安了……趙飛英的心裡,有些難以說出的沉重。
起了身,見到三莊主身後的冷雁智和程蝶衣,趙飛英微微地朝冷雁智笑了一下。
但願有情人終成眷屬。
冷雁智見到了趙飛英的眼神,也回了一抹清靈的微笑。
師哥啊師哥……
你也未免太過小看於我。
九年前,同樣的山路。
趙飛英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之後,才停下腳步轉回身去。
蝴蝶山莊,早成了遠方的一個黑影。
九年前的我,身負血海深仇,奈何無力可回天。
如今,乾坤運轉,自是今非昔比。
仰頭一聲輕嘯,林裡的飛禽慌慌張張地拍著翅膀四處竄出,飄揚在空中的落葉以
及羽片,讓趙飛英忍不住又是兩聲狂笑。
今非昔比……今非昔比……趙飛英拔出了五彩流光,鏗然劍吟。
那流動的光華映在他臉上,趙飛英輕笑一聲。舞劍。
緩擊……快拍……微顫的劍尖、翩翩的身影……
有似臨淵的激瀑,更如暗夜之中的閃閃雷電。
飛英,你看,爹爹使得好不好?
黯然停下了手。
於是,那林中的疾光消逝了,直到一段時間之後,那紛然走避的野獸,也悄悄停
下了匆亂的步伐。暗紅的眼睛,好奇地望著這個佇立在林裡的人類,靜默、轉身
、繼續踏上旅程。
這次,他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再停下腳步。
天黑之前,總算是到了這山間唯一的小農村。找到唯一的一間小客棧,要了客房
,把行囊草草整理以後,趙飛英才下樓吃飯。
鄉裡的菜色並不豐富,不過,他並不在乎。
空蕩蕩的一樓,只有零零星星幾個旅客,小二在一旁打著哈欠。
突然地……
「這位兄臺,不知小弟可以跟您並桌嗎?」
熟悉的聲音……好像是……
胡疑地抬起了頭,來不及咽下的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
「雁……」
「看來,兄臺是不反對了。」來人大剌剌地坐了下來。
「小二!來盤白斬雞、紅燒魚,再來三斤竹葉青。」
從睡夢中驚醒的小二連忙去了。
看著他,趙飛英在心裡重重嘆了口氣。
「鬍子歪了。」
「啊?哪裡?」微微睜大了眼的冷雁智胡亂摸著自己臉上的大鬍子。
趙飛英伸了出手,把微微傾斜的鬍鬚移正了。
無可奈何地看著他,冷雁智回應的眼神則充滿著無辜。
「吃飽了,就回莊吧。」耐心勸著。
「不要。」很乾脆地拒絕了。
「三莊主會氣瘋的。」再度嘆了口氣。
「哈,抓得到我再說。」冷雁智開始大快朵頤了起來。嘖嘖,師兄怎麼盡點些沒
什麼味道的菜來下飯。
「雁智……」莫可奈何的語氣沒有改變,幾乎可以說是哀求了。
「我可是聽你的話才來的。」嘴裡含著菜,冷雁智低下頭含糊說著。
「你又在咕噥些什麼?」趙飛英問著。
「沒……」冷雁智故意拖長了語調。
也不可能就真的把冷雁智趕回黑暗的山裡,於是,趙飛英只好把他安頓在隔壁的
客房。
整理著冷雁智的房間,突然想到了什麼,趙飛英低呼一聲。「咦?雁智,你的行
李呢?」
臉上的大鬍子早就拿了下來。此時的冷雁智側躺在床上,朝著趙飛英眨眼睛。
「出來的時候太趕,忘了帶。」
看著似乎有點在耍無賴中的冷雁智,趙飛英實在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嘆了第三
口氣,趙飛英決定等到明天再來好好跟這個師弟講道理。
「你這麼小就出莊,三莊主會擔心的。」
「我早留了字條,說是來找你。有你陪著,我出不了什麼事的。」冷雁智繼續吃
著早點。
「……可是,三莊主……」
「師父不會擔心的啦!他對你可一向是很放心的。」冷雁智朝他笑了笑。
「……可是,你丟得下師妹……」
「……」雀躍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低下頭繼續吃著,冷雁智不再答話。
自知失言,趙飛英也不再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師弟,看他乾著一杯又一
杯的烈酒。
「夠了,別再喝了。」搶下了即將送進他嘴裡的第六杯。
看著趙飛英,冷雁智有些黯然地問著。
「師兄,你就真的不讓我跟嗎?」
趙飛英無語,微微低垂的眼,移向了門外。
飛鴿傳書回莊以後,趙飛英再度上路了,冷雁智也跟在他身後走著。
山路崎嶇、羊腸小徑往往只容一人通行。冷雁智不肯讓趙飛英走在他身後,於是
,趙飛英一邊撥開野草,一邊還得提起十二分的警覺,細細聽著身後師弟的動靜
。
往往,身後的冷雁智踩塌了一方泥石,自己就得急忙轉身去拉。幾次下來,冷雁
智除了臉上的一些沙塵之外,沒有因為粗心大意而跌了半次。然而,卻已經把趙
飛英嚇出了好幾身的冷汗。
一路上,冷雁智沒有說話,而趙飛英怕自己分心,也跟他保持著沉默。
「小心!」
又是沙石鬆動的聲音,趙飛英一個轉身,在冷雁智跌下山澗之前,一把把他拉了
起。
冷雁智跌進了他懷裡,趙飛英緊緊摟著他,背上則貼著岩壁。
千鈞一髮……千鈞一髮!只要他慢了一個眨眼的時分,他不摔了個粉身碎骨!
天……他的心,跳得好厲害。趙飛英閉起了眼。
直到……直到懷裡的人兒似乎在微微掙扎著,趙飛英才緩了一口氣,鬆開懷抱。
懷裡的冷雁智一箭步往後跳開。
天!他那寶貝師弟不是又往鬼門關跨了回去!
連呼吸都停了,趙飛英連忙又抓著他的衣襟、把他提了回來懷裡,這下子連自己
都有點顫抖著。
「算師兄求求你了,麻煩你小心一點行不行?」
懷裡的師弟,不知道是嚇傻了還是如何,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師兄,你在發抖呢。」
聽來,是有點幸災樂禍的味道?
師尊不在的時候,師兄如父。是該好好教訓一下這個隨隨便便拿自己性命開玩笑
的師弟……
然而,就當他低下頭去的時候,卻發現冷雁智的眼睛,好亮好亮……
於是,想說的重話,又被自己吞回了嘴裡。
「……你走前頭吧,我在後面才好看著。」
輕柔的氣息,吹拂過冷雁智的頰邊。冷雁智低下了頭,不讓趙飛英見到自己微紅
的臉龐。
走過了這一段小路,來到了山上的高原,路,就比較好走了一些。
看見身旁的冷雁智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拉著被扯破了一些的衣襟,趙飛英就不
禁失笑。
「沒關係的,這裡又沒有外人。這樣穿,舒服一些。」
「不是啦……只是,風一直灌進來……有些冷……」扯著衣襟,冷雁智不敢抬起
頭。
風……趙飛英此時才留意了起來。山上,自然是有些風的,吹在自己身上,只覺
得舒爽適意……是了,他險些忘了,這個師弟一向比較怕冷。
「雁智,等一會兒。」
在冷雁智有些疑惑的眼神裡,趙飛英停下了腳步,在路旁的一座大石上解開行囊
。
取出了一件毛氅,趙飛英笑了一笑。
「來,雁智,試試能不能穿。」
冷雁智似乎有點受寵若驚地呆站著。「可是,師兄,這是你帶的衣服……」
「真是的,客氣什麼。」
山不動,我動。趙飛英拎著自己帶的唯一一件禦寒衣物,走向了冷雁智。
幫他披上毛氅,順便繫著皮繩,趙飛英低聲說著。
「我只怕現在穿還太暖了一些……不過無妨,要是覺得熱了,再脫也不遲……」
冷雁智沒有說話,只是一徑兒低著頭。
稍微大了一些,下擺拖了地。冷雁智默默走離幾步,趙飛英審視了一會兒,輕輕
拉住冷雁智。
「怎麼?」冷雁智低頭問著。
趙飛英蹲下身去,把毛氅的下擺撕去了一大片。
冷雁智靜靜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趙飛英,不發一語。
「這樣好走一些,才不會摔壞了我的寶貝師弟。」
站起身後,看著冷雁智,趙飛英淡淡地笑了。
--
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