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
冷雁智沉默了下來,只是拉著毛氅跟在趙飛英身旁。趙飛英有些擔心地頻頻看
著,卻還是看不透冷雁智的心思。
天色暗了,離下一個市鎮還有好長好長的一段路。
冷雁智似乎也累了。
升起一堆火,拿出了乾糧,遞給冷雁智一塊。
冷雁智是沒說什麼,一口一口慢慢啃著,不過,一旁看著的趙飛英卻是有些不
捨了。
既然稱得上乾糧,自然就是些又乾又硬的東西。他還記得上一餐的時候,冷雁
智苦著臉勉強嚥下的情形。
「雁智,別吃了。」趙飛英輕輕拿過冷雁智手中的硬燒餅。
冷雁智有些遲疑地看著趙飛英,趙飛英站起了身。
「我去打些野味來,你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正要轉身,衣袍的下擺就被冷雁智扯了住。
「雁智?」
「別去好嗎?」冷雁智低著頭。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別去好嗎……」
冷雁智裹著毛氅,靠著樹幹沉沉睡著。趙飛英卻有些睡得不穩。
雁智是生病了嗎?不舒服嗎?還是,生氣嗎?
他究竟是怎麼了?
閉眼了許久,不知道是因為心裡的不踏實,還是睡不慣這荒郊野嶺,趙飛英一
直無法入睡。
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在微弱的火光之外,漆黑的夜裡,飄著點點慘綠的螢火
。
幾隻野兔不怕生地圍了火堆蜷曲著。
其中一隻,被夥伴蹭了一下,滾啊滾的,來到了自己身旁。
睜開了有些朦朧的紅眼睛,小小的野兔,迷糊地看著趙飛英緩緩撫著牠毛皮的
手。
寧靜的夜……嘴邊泛起了微笑的趙飛英……以及,在他身後,緩緩睜開的冷雁
智的雙眼……
一切,那遠遠掛在天邊的月牙兒都看見了。
「師兄師兄,你看,那片雲!」
陰霾的心情,似乎隨著再度降臨的陽光消解了,冷雁智開懷地笑著,一路輕快
地哼著小曲。
陰晴不定的心啊……看著冷雁智,趙飛英覺得自己似乎是永遠也不能理解他的
心思。不過,既然他回復了以往的開朗,自己自然也不再說些什麼。
況且,他身上裹著過大的毛氅,遠遠望去,就像是一團毛球不住地飄著。
趙飛英忍不住低頭笑著。
然而,隨著腳下山嶺的增高,趙飛英的心又莫名地吊了起來。
「好高喔!」瞧,他那師弟正好奇地站在懸崖邊,盯著萬丈的深淵驚嘆著。
難道,他不知道那山上突然的強風,有可能把他一口氣吹下了深谷。
「小心,別站得太近。」邁步向前,趙飛英輕輕地將他拉回了一步。
回過了頭的冷雁智,帶著讓趙飛英不知為何有點發毛的微笑。
「哪,師兄,如果我掉了下去,你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趙飛英有點失笑。
「自然也得跳了下去救你。」
「師兄這麼疼我?」冷雁智笑得更加燦爛了。
「那是自然。」暗嘆了一口氣,趙飛英拍了拍冷雁智的肩。
他不可能真讓他孤零零地躺在深谷裡。
冷雁智呆呆地看著趙飛英一會兒,然後,突然敲了下自己的頭。
「別老是打自己的頭,累了就說。」失笑。
「我還不累。」冷雁智低下了頭,扯著自己身上的毛氅。
低頭瞧了一眼,趙飛英低聲說著。
「過了這座山,應該就有市鎮。我們到時候再給你買件衣服。」
「喔。」隨便地,冷雁智應了一聲。
「那就走吧。」趙飛英邁開了步伐,然而,在冷雁智也連忙跟了幾步之後,趙
飛英停了下來。
天際飄著黑雲,重重堆在山邊。遠遠的,似乎還可以見到閃電。
趙飛英微微皺了眉。
「風向變了……」而且,吹來的風,帶著濕冷的水汽。
「啊?」身旁的冷雁智疑惑地問著。
「快,躲雨去!」回過頭的趙飛英,拉起了冷雁智的手,沿著山壁一路狂奔著
。
就算找不著山洞,也至少得有塊遮雨的大石。
雷聲遠遠傳了過來,前方出現了天然溶蝕出來的洞穴。
驚嘆著自己的好運,趙飛英連忙拉了冷雁智進洞。
洞裡沒有野獸棲息,當真是上天保佑。
望向了洞外,那遠在天際的閃光以及雷聲,似乎還沒有隨著那片厚重的黑雲飄
來。
「我去撿點生火的枯材,你在這裡等我,千千萬萬不要亂跑。」趙飛英連忙叮
嚀了一次。
「我……我跟你去,兩個人撿會快一些。」
「不了,我可不想冒著暴風雨,在山上找一個迷路的師弟。」趙飛英拍了拍冷
雁智的手背,不去理會冷雁智的抱怨以及抗議,自顧自地衝了出洞。
「……就這麼信不過我?」冷雁智對著趙飛英離去的方向,喃喃抱怨著。
只不過,他那已經遠去的師兄,是已經聽不到了的。
於是,抱著腿,冷雁智哀怨地守著這個山洞。
隨著落在岩地上的第一滴雨,趙飛英及時閃身進了洞裡。
天色一下子就暗了。
「雁智?」
隨著趙飛英的呼喚,傾盆的雨也就這樣灑了下來。
趙飛英的呼喚隱沒在轟隆的雷聲裡,洞裡伸手不見五指的,冷雁智沒有回話。
其實,是因為還在微微嘔著氣,所以,他窩在洞口邊、離趙飛英不到一丈,就
是不肯答話。
「雁智?」
聽到趙飛英有些著急的聲音,應該高興的心裡,卻是怎麼也快樂不起來。
「雁智!?」趙飛英走進了洞穴的深處,冷雁智還是不肯答話。
然而,就在趙飛英一把扔下了滿懷的枯材,旋風也似地往洞外竄去的時候,冷
雁智嚇得一把撲了過去,只差點就把趙飛英拖去撞岩洞壁。
「……這……雁智……你在怎麼不回一聲呢?」趙飛英無奈地說著。
「……我……我沒聽見,雨聲太大了。」結結巴巴地解釋著。幸好,老天爺是
幫他的。及時降下的、震耳欲聾的雨聲,讓趙飛英當場就信了八分。
「沒關係,沒事就好。」趙飛英輕輕推開了冷雁智。「我去生把火。再晚,材
薪就要濕了。」
「喔……」黑暗裡,傳來了一聲不怎麼甘願的回答。
火光,映著冷雁智的臉,似乎把臉上的一層薄冰都溶化掉了。
好冷……冷雁智把雙手雙腳都伸到了火邊。
看著冷雁智被火烤得紅撲撲的臉頰,趙飛英忍不住微微笑了一笑。
「這附近的山上都是這樣的。入了夜,如果雨還沒停,就會更冷。要是身上濕
了,就沒人能活著下山。所以,這叫冤魂嶺。」為了打破沉默,趙飛英說著以
前聽過的事。
「你怎麼知道?」冷雁智咬著牙關,似乎冷得直打顫。
「我以前的家鄉就在山下。家裡有些食客,常常把我抱在腿上,說些事情給我
聽。」其實,趙飛英已經坐到上風處,不著痕跡地替冷雁智擋著風。然而,看
見他還是顫得厲害,趙飛英把剩下的一件長袍也拿了出來。
「來,把它穿上。多套一件,就不冷了。」柔聲說著。
「那你呢?」冷雁智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我撐得住。來,快穿上,得了風寒就不好。」
事實上,只要運著真氣,就能擋得寒冷。只是,他那師弟……
看冷雁智還是不肯就範,趙飛英半是強迫地替冷雁智套上了長袍。
紅色的玉石,在冷雁智的胸前微微閃著光芒。
都凍成這樣了,還戴著冷胭脂?
「這塊玉就別戴了,越戴越冷的。」
「不要。」
趙飛英才剛伸出手,冷雁智就急急忙忙地來捉。然後,就沒有再放開。
靜靜瞧著他,低著頭的冷雁智還在發抖。趙飛英沒有說什麼,也許算是無言的
縱容。
事實上,冷雁智的手就像是冰塊一般的寒冷以及僵硬,如果可以給他一些溫暖
,他並不介意冷雁智把他的手捏到發疼。
用空出來的右手,加了些材火。
「我把火弄大一點,你比較好睡。」
「師兄……」冷雁智低低喚著。
「什麼事?」
聽在冷雁智耳裡,趙飛英低穩的聲音,比那火還要溫暖。
「我可以一直陪著你嗎?」
「傻瓜,你這不就陪著我了。」趙飛英輕輕笑著。他的師弟啊……好像真的被
凍壞了腦子。
「我說的是一直……」喃喃說著,冷雁智倒向了自己懷裡,然後,緩緩閉上了
眼。
「睡吧,睡醒了以後就放晴了。」看著冷雁智,趙飛英低聲說著。
「如果,我一睡不醒的話,怎麼辦?」
「我會叫醒你的。」趙飛英把火堆撥了撥,讓冷雁智能暖一些。雁智的臉也好
冰,他到底是凍成什麼樣子?
「……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找到我……我好怕……」
什麼?趙飛英愣了一愣。
「我躲在這裡……他們還找得到我嗎……」
「我好怕……怎麼辦……」
似乎,雁智的神智……趙飛英低著頭,擔心地瞧著那發顫的長長睫毛。
「好冷……」冷雁智低低哀鳴著,下意識地,往溫暖的人體偎去。
「別怕,我在這兒呢。沒人敢來的。」帶著一絲憐惜,趙飛英輕輕擁著那發著
抖的身子。
放心吧,有我在呢,沒人可以動你的。
趙飛英下意識地撫著冷雁智的黑髮。
絕對,沒有人,可以再傷害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好冷……」冷雁智低低嗚咽著。
「沒事了……都過去了……」現在能做的,只有柔聲的安慰。
雖然,自己也知道,那種痛徹心扉的回憶,將會一直跟著自己。直到嚥氣的那
一刻……永遠也不可能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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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道閑情拋棄久 惆悵還依舊
河畔青蕪隄上柳
為問新愁 何事年年有
獨立小樓風滿袖 平林新月人歸後